《不允》不厘夏

7、不见 她发现

　　她发现她没有重生。

　　没有重生！岑栀渺没有重生！根本没有重生。

　　“栀渺，你醒醒！”

　　熟悉的病房，熟悉的味道。

　　“醒了醒了，栀渺醒了！”

　　岑栀渺睁开眼，她的父母，舅舅和外婆都围在身边，满脸担忧。

　　“不允哥哥呢。”她的嗓子哑得不行。

　　啪——

　　她的脸上挨了响当当的一巴掌，被打的偏过头去，发丝跟主人一样无生气垂落，脸颊迅速浮起红印子，不疼，心疼。

　　李琦被杨淑梅拦住，声音哽咽，“你这是干嘛，栀渺才刚醒，别折腾她了。”

　　“打也没用，打有用我们还需要这么费心吗？”岑光溪语气颤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什么。

　　“栀渺，算妈求你，别再折磨自己，折磨我们了，不允早就死了。”李琦哭着抱住她，“你不吃饭，你撞墙，妈妈只能听他们的绑着你，你明明已经好了……”

　　岑栀渺无力被李琦抱在怀里，她看着他们都在哭，她也想哭。

　　是啊，她的江不允早就死了，死在那个冰冷可怕的雨夜。

　　她无声掉着泪，可她不是重生了吗？为什么？明明那么真实的……

　　到头来还是梦。

　　梦一次比一次真实，一次比一次痛。都是骗人的，连梦都要骗她。

　　李琦继续在她耳边说着：“妈妈什么方法都用了，没办法了，过去那些话都是骗你的，可不允是真的已经不在了。他肯定不希望你这样，栀渺，我们好好的，好吗？”

　　周围有了附和声 。

　　她知道，她真的知道，他们说的她都知道，可是怎么办，岑栀渺好想江不允。

　　李无执利落抹掉眼泪，“你的命可以是江不允的。不相信他死了，可以，他可以活着，那你就好好活，替他活。”

　　岑栀没有生气的眼睛有了丝亮光，她看向李无执，他红肿着眼，旁边的父亲也是，外婆更老了，最后看的是李琦，好像衰老了十几岁，长了那么多让她眼痛的白发。

　　原来，她折磨了这么多人。

　　医生检查完李琦哄着她睡觉，她不想睡，也不想他们再为了她伤心，闭上眼装睡。

　　“如果还是没有好转，只能继续绑着，这也是再防止她伤害自己的唯一方法，你们家属不能一直看着她。最后的决定权在你们手里。”

　　她捂住耳朵，那道声音还在继续：“她的精神状况你们也清楚，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是可以送进精神病院的。”

　　李琦捂着嘴哭泣，她怎么舍得啊。

　　岑栀渺没什么触动，绑着也好，怎么都好，他们放心就好。

　　江不允，经年后，我还会记得你。

　　从一开始的悲悸到此刻的麻木，不过一瞬。

　　她翻了个身，眼泪失控流进唇中，又涩又咸，再往下流，堵住心口。

　　“我带她走。回洛尔哒。”很坚定的声音，带着温度，似轻似重敲在她心上，牵动她的心弦。

　　李无执继续道：“开始和结束应该都在一个地方。她就跟我走，在洛尔哒，她会更好。”

　　能好应该在洛尔哒好过来，不能也要待在那里，起码她会开心一点，即使还是会悲伤占最多。

　　那晚，李琦给她煮了一碗阳春面，她吃得很香。

　　第二天，她跟着李无执回到了洛尔哒。

　　刚下车，迎接他们的是一阵风，裹卷着青草味和花香，真实的，沁心的，遥远的，熟悉的。

　　洛尔哒的天还是那么蓝，草还是那么绿，羊也肥，人……人好像变了。

　　但没关系呀，她不会变的，她会记得自己以前的样子。

　　岑栀渺在洛尔哒住下，她开始写日记，每次写完，心里的疼就会减一点，写日记过程中她也能暂时得到一份麻木的平静。

　　入夜的洛尔哒刮起强风，她突然就睡不着了。

　　她坐在床上，沉默的发着呆，看着窗外。那片星空下有一轮弯月，不亮了。她记得在十几年前，洛尔哒的月亮可是比路灯还明亮的，照着整个洛尔哒，照着草原，跟白天一样，去哪都不怕。现在像是被蒙上了一层布，光，是偷偷透出来的。

　　形容不了她此刻内心的愁怅，原来真正的孤独就是这样，你会突然在某个瞬间怀念某个时刻，但永远不可能再回去。她怀念，也只有她一个人可以怀念。

　　她就痴痴望着那轮弯月，眼睛都疼了。

　　狂风声也不断，这个夜晚很吵。

　　早餐是她煮的，李无执夸了她几句，安静吃完早餐，他洗的碗。

　　杨淑梅带她去镇上买新衣服，成功挤上最后一辆班车，找好位置，她靠着窗，又被阳光刺出一滴眼泪。

　　外婆当然没发现，因为这些日子岑栀渺很正常，跟正常人一样吃饭睡觉，她以为她的外孙女要好了。

　　到镇上，两人走进生意最好的一家服装店，杨淑梅给她挑了两件裙子，一件白色，一件蓝色，裙摆印着小花，跟小时候穿的小裙子一样。

　　等买好衣服，刚好赶上回去的末班车，岑栀渺扶着杨淑梅找好位置坐下，装裙子的袋子放在腿上抓着，眩晕恶心感又开始往上冒，她闭上眼，死死忍住。

　　下了车，她又获得了一次新生。

　　回了家，她跟杨淑梅打了招呼就去房间躺着，对着墙，慢慢移过去，额头不小心狠狠撞了下，她蜷缩着没动，就这样抵住这抹冰凉睡去。

　　李无执回来带了一个大西瓜，她还没醒，切了一半他和杨淑梅吃，给岑栀渺留着一半。

　　岑栀渺一旦睡过去，就分不清时间，只要没有人叫，她就不会起来，李无执也发现了这一点，经常掐着点叫她起床。

　　现在就是这样，她强撑起精神起床，小桌上放着一半西瓜，她坐过去，拿起勺子挖了几口，怎么也吃不下了。

　　“外婆。”她等不到杨淑梅的回应，出门去找，“舅舅。”

　　李无执突然蹦出来，吓了她一跳，岑栀渺皱起眉头，“你吓我干嘛，外婆呢。”

　　他压着笑：“你外婆给你做好吃的呢，想让你多睡会儿，等开饭再叫的。”

　　岑栀渺无语，那你叫我那么早。

　　李无执也看出来她不满的意思，好笑道：“我也是为了你考虑，房间里的空气哪有屋外的新鲜，多晒晒太阳，看看风景，呼吸空气，放松放松，不要绷着自己。”

　　她哑口无言。

　　“栀渺，你看，这么快今天又没了，时间很快，人生很短，我们要开心过好剩下的每一天，不辜负自己，不辜负身边人。”

　　岑栀渺骤然酸了鼻子，她微微低下头，道：“我知道的。我很好。”

　　李无执没听，问：“累不累。”

　　到底还是没忍住，她湿了眼眸。

　　外婆家门前栽着三棵大树，晚饭他们经常搬到树底下吃，吹着风，看着夕阳，聊着天。

　　那时候，有江不允和江不薇，还有几个玩伴也在一起，夏天外婆给切西瓜，冬天有糖炒栗子。

　　一幕幕的昨天闪过，碰也碰不得。

　　天空沉的像浸了墨的布，如今只有岑栀渺还坐在这里。

　　此刻的月亮也失去了它本身的亮光，悲寂的少女彻底与黑夜融为一体。

　　早上，她换上了杨淑梅给她新买的裙子，照着镜子梳好两个麻花辫，这是她第一次来洛尔哒李琦给扎的发型。

　　她伸出两指，压住唇瓣两侧用力向上提。熬了要一夜的眼球也酸痛，整个人浑身无力，她捂住眼睛，瘫回床上，鼻间闻到一股淡淡的清香，像雨后的青草，身心瞬间放松。

　　李无执坐在大西坡上，羊群懒散放在四周，杜邦骑着马过来，看到他一脸神伤的模样，忍不住笑：“好久没见你，刚见就这副死样子，又怎么了？还没缓过来？”

　　李无执动也不动，好像连开口的力气也没有。

　　“这可不像你。”杜邦看着他，摇摇头，说道：“应该是不像我印象里以前的你。”

　　李无执终于有了点反应，“我一直就这样，挺好的，就这样……”

　　杜邦敛住笑，下马跟着他并肩坐下，“不允跟不薇命苦，他们的下辈子肯定是很幸福的。”

　　他萎靡不振，眼圈有了湿意。

　　是啊，这个世界不是所有人都能平安幸福过完一生，每个人的一生都不一样，或长或短，或好或坏……

　　偏偏倒霉的是江不允跟江不薇……是他身边最重要的朋友……

　　最好的伙伴和心爱的姑娘离去，外甥女身心都出了问题，他自己也生不如死。

　　他只能正常。

　　杜邦不语，拍拍他的肩，走了。

　　李无执倒下身去，侧过脸，梦青踏草奔跑着，他捂住脸压住声音痛哭。

　　江不允和江不薇走了之后，梦青一直是他在养。

　　相处在昨天，别离在昨天。

　　偏偏他不能就这样撇下一切。

　　其实岑栀渺还没好，他知道，因为他一直也没好过。

　　岑栀渺转身下坡，她不记得自己站了多久，只知道她也是第一次见李无执这样哭，就像个小孩，毫无形象的哭。

　　原来，李无执也不是李无执了。

　　春风扬起裙摆，带着清新的凉爽。她走累了，随地坐下，埋头趴在膝上，眼眸没有聚焦点，看起来有点呆滞。

　　日落方向，有座高山，离天很近，离她很远。

　　岑栀渺紧紧咬着唇，牙齿钻进皮肉，嘴里尝到一丝血腥味，她好像失去了痛觉，咬的再深也不松嘴。

　　很久，她昏了很久。

　　再次睁开眼，高山那边的天，有一抹悲戚的红。

　　她撑着身子起来，跌跌撞撞往前走。

　　傍晚的风更大了，岑栀渺瘦弱的身躯摇摇欲坠，好像下一秒即将倒下。

　　她蹲下去，攥紧裙摆，环顾四周，那么大的草原，还是只有她，永远只有她了。

　　岑栀渺哭着张望，哭着起来，哭着离开。

　　“栀渺。”

　　她整个人定住，摇晃的身躯慢慢平稳，缓缓回头去。

　　广阔无垠的草原，风吹着。

　　一如往昔。

　　他笑着。

　　她笑着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