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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不允 我允你,可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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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的第六天。
——和江不允认识十三年,爱了他七年,失去他已经三年。
这行字,岑栀渺盯了很久。
这行字,不就是白纸黑墨吗,为什么却如尖刀般扎人,痛彻心扉。
简单的几个数字背后是无数个真真实实的日夜,难熬又痛苦。
房门被敲响,杨淑梅的声音跟着传来:“栀渺,待在房间半天了,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让无执带你去医院。”
岑栀渺把日记本放好,努力平复一下情绪,“外婆,我没事,我想睡觉。”
杨淑梅还是不放心:“睡觉也要先吃完饭吧,你连早餐都没吃。”
岑栀渺调整好心情,下床打开门,道:“外婆,我不想吃。”
杨淑梅现在还没有全白发,还很有精神,岑栀渺撇撇嘴抱住了她,像以前一样撒娇:“外婆,是不是我太不懂事了,让你跟妈妈伤心……”
“傻栀渺,瞎说什么呢,我家栀渺最懂事了,学习好,乖巧听话,从小就没让大人操过心,长得跟你妈妈一样漂亮,外婆永远都疼爱你,你永远不会让外婆伤心失望。”杨淑梅慈爱摸着她的头发,眼里的疼爱藏也藏不住,“有什么伤心的事情不要自己一个人撑着,跟外婆说,外婆会像小时候一样为你解决的,不要怕啊。”
小时候的任何事情都可好解决了,偏偏现在不是小时候 ……
她说完,岑栀渺就哭了出来,抱着她一个劲哭,说不出话来。
杨淑梅给她擦泪,擦完她又哭,反反复复。
“栀渺,是不是受委屈了,跟外婆说,我看谁敢欺负我的宝贝。”
岑栀渺泣不成声,说话断断续续,“外婆,没事,我没事,我真的没事,我就是有点想,想以前的以前。”
想那什么都没有发生过的以前。
那时候我们都还在,健健康康,简简单单。
最后,她哭累了,又在床上睡过去了。
这次她梦到了以前的江不允。
他们几个在一起笑,在一起拌嘴,在一起奔跑。
很简单,很遥远。
一件小事就能说好久好久,可每个人,每一幕都只能在回忆中。
不允……
不薇……
无执……
栀渺……
每一秒对她来说都痛的要死。
梦的结束,一片苍茫里只剩下自己,心跳声,呼吸声,毫无节奏。
她无声掉着泪,鼻孔堵住,只得微张着嘴呼吸,她擦掉眼角的泪水,好一会儿都起不来,动不了。
窗外突然刮起了强风,像困兽的嘶鸣,落在耳边很是可怖。窗户响的厉害,大树的新枝被吹断几根。
一片白茫里,看不清路,看不清现实。
傍晚六点,雾散,日头西斜。
岑栀渺抱着膝,双唇也闭紧,眼神空洞 。
这一刻,就好像回到了前世。
病房里,只有她一个人,也是这样失了魂的模样,只不过她当时的行动受限。
晚饭是李无执来送的,她没应声。
屋外的敲门声渐重,一下下击到脑部神经,岑栀渺抬起头,看向门的方向。
“舅舅,我不饿。”
刚开口才发现,她的嗓子哑的要命,声音很难听。
李无执停下动作,放软声音:“先吃饭吧,会难受的。”
她没回话,门外的李无执站了很久,一声不吭把饭端回去,自己吃完,杨淑梅进厨房看到空碗以为是岑栀渺吃的,也就放心了,没再去找她。
岑栀渺拖着极疲的身子又睡了过去,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她怎么也无法再睡眠。
鱼肚白之后的云层是一抹诡异的红。
她顶着杂乱的头发起来,洗了把冷水脸,还是不清醒。
晌午,杨淑梅上街给她买了串冰葡萄。
深色的小竹椅轻轻晃着,温和的太阳悄悄摸上岑栀渺假寐脸颊。
云层护出一片阴影,她渐渐睡着了,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恬静又美好。
小时候才会有的惬意,在这一刻又清晰重现。
江不允站在不远处,看了很久很久。
就该这样,她就该这样的,她的世界应该充满鲜亮,而不是整天阴沉沉。
他抬脚走上前去,快到面前时脚步放轻,又替岑栀渺遮出一片属于自己的阴影,挡住烫人的光线。
她阖着眼,毫无察觉。
似是不忍就这样叫醒她,江不允又挡着太阳站了很久。
“栀渺,醒醒,不要睡了。”
岑栀渺睡眠浅,听到声音,一下睁开眼,视线几秒后清晰起来,看见江不允带笑的眼眸,她也跟着笑。
“不允哥,你来了。”
他笑:“来了。”
“你又来看我了。”
“嗯,想看看你。”
江不允随意坐下来,扭头看着岑栀渺,温和的眉眼藏不住的笑意,“睡多久了还记得吗?”
岑栀渺摇摇头,淡声道:“忘了。”
“栀渺啊。”他轻轻的喊。
“怎么了吗?”
“不要睡太久了。”
她眉心轻蹙,就那样静静看了江不允几秒,然后点头:“好。”
江不允说:“不要贪睡,睡久了头会疼。”
岑栀渺抿唇,还是点头:“好,我听你的。”
江不允单手往后撑着,一手放额头挡光,笑道:“看,山那边那朵云,像什么?”
岑栀渺向前看去,盯着那朵云,答案应该很简单的,但是她竟然说不出来。
“……就是云 。”
听着她憋了半天的答案,江不允笑出声,道:“是啊,云。”
云就是云,不像什么。
岑栀渺静静看着他阳光下柔和的侧脸,阳光穿过长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他忽然转头,视线相撞那一刻,周围安静了。
她移开眼,目光又飘回那朵云。
江不允嘴角牵起一抹弧度,声音像被风滤过:“栀渺,你要像云一样,高悬于湛蓝的天,很自由很自由。”
不被人牵绊,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她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怅然:“自由啊,有时候有,有时候没有。”
他没出声,她又极轻补充:“不过,现在有啊。”
你们在 ,就有自由。
岑栀渺搬开竹椅子,和他坐在地下,肩膀往他的贴,有一股清爽的凉意,她觉得很舒服。
江不允偏头,视线掠过她的眉眼,最后落在她翘起的唇角,微微一笑。
太阳斜下去,天空云朵的边缘被镀上一层金边。
深夜,月光透进来,缓缓照出笔记本上的字迹——
真真假假,假假真真,我都接受。
都可以的,只要你还在。
洛尔哒有个“小酒吧”,年轻的小伙姑娘最爱去那里。
喝喝酒,唱唱歌,聊聊天,最后在那面五颜六色的许愿墙面前,郑重地许下一个愿望,一个内心渴望许久的愿望。
岑栀渺和江不允都许过一次。
他许:岑栀渺要永远记得他 。
她许:永远不会忘了江不允。
这次,来的人还是只有他们两个。
江不允给她倒了杯主人家亲自酿的甜米酒。
岑栀渺环顾四周,一切都是记忆里的样子,什么都没有变,包括主人家的那熟悉的笑脸,熟悉的问好。
“真好啊……”她喃喃。
江不允把米酒往她面前推了推,声音是熟悉的温柔:“嗯。尝尝。”
她小心端起小碗,小口抿着米酒,眼睛弯着,“不允哥,好喝。”
小酒吧是两层的小木屋,周边只有一片青绿和风声,安静中透着一股神秘。
他们坐在窗边,凉风有节奏灌进来,扑在脸上,带着夏日的一丝热气。
“这次想好许什么愿望了吗?”
江不允的声音混进风里,却清晰传到耳边。
岑栀渺没有一秒的犹豫,道:“想好了。”
他笑,“许什么?”
“还是不变。”她轻声说:“最想要的就是那个愿望。”
也只有那个。
“不允哥,我永远不会忘了你的。”
他没反应,她重申:“我不会忘记你的。“
江不允好像在忍着什么情绪。
他开口说:“我允你,可以忘了我。”
她恍惚起来。
记忆中,江不允前世是说过不可以忘了他的。
“我单是听你讲的,也能想象出柠城很好,但栀渺,不要忘了洛尔哒的江不允。”
“好”
“不要忘了。”
“好。忘了谁都不会忘了你。”
可现在,他说可以忘了他。
很奇怪。
为什么重来一次他的回答变了。
她需要他,需要他解答她的疑惑,所以直接问:“不允哥哥,你不是说过不让我忘记你吗?”
说完才意识到问题,他怎么可能知道自己说过呢,这句话是两个人确定关系说的,而现在重生的是自己不是他。
可是他说:“栀渺,已经够了”
也许她真的生病了,就像妈妈说的,像所有人都认为的。
岑栀渺不理解他说的已经够了是什么意思。
江不允接着道:“我允你,可遗忘。”
这次的江不允他不允岑栀渺不遗忘了。
她低下头,还不知道怎么反驳他这句话,眼泪就啪嗒啪嗒下来,也不敢抬头看他。
她的脸庞传来冰凉的触感,哭着跟他对视,好模糊,他像很久很久的以前一样捏着她的脸,他笑着,可也无声猩红了双目。
“栀渺啊,听说你考上华大了,恭喜恭喜啊。”
说话的男人是小酒吧老板,为人豪爽热情,做什么事情都大大方方的,这也是大家都愿意来照顾他生意的一个原因。
可此刻岑栀渺被他一句话砸的头晕,眉心拧起一股,顿时觉得荒唐又惊恐,“……我,大学?”
“是啊,你外婆得到消息就传开了,说你来洛尔哒就庆祝一下的,怎么……”
后面的话岑栀渺听不到了。
嗡鸣声不是在耳边响起的,而是整个世界都在响。
是她一直误会了吗?
她是有想过看时间的,为什么没看成?
她忘了。
可是,她来洛尔哒一直有带联系爸爸妈妈的手机的呀,每次都是,这次怎么没有?
重生第一天回去后她找了,外婆家哪里都没有她的手机,为什么?为什么……
什么都要欺骗她吗?
只有江不允,他不会骗她的。
岑栀渺快速逼自己反应过来,伸手紧紧抓住江不允的手,握的那般紧,颤抖的嗓音也变了声:“不允哥,为,为什么?”
江不允垂下头,没有回答。
她看不见他的脸。慢慢的,她还看不清周围的一切。
就好像,整个世界只有自己,处于一片荒芜。
不要这样,不要这样,真的真的不要这样……
“江不允……你说句话……说话。”
“不允哥哥……我害怕……”
岑栀渺的哭声扼住他的喉咙,呼吸都困难。
在此刻,时间真的在飞逝。
原本还有生机的野草因风霜弯腰,最后被朔风吹垮,桌上摆着的鲜花从枯竭到消逝…
一切归于空茫。
江不允起身揽她入怀,双臂一寸寸收紧,她的哭泣震得耳膜疼,心脏反复被撕裂,浑身冰凉。
“栀渺,我希望你好,最最好。”
他说:“栀渺,醒醒吧。”
怀里的姑娘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几度要哭晕过去,一瞬的时间她经历了天上地下割裂的打击,什么是真什么是假?什么时候是真假?真的好假,信的也只有她,从来就只有她。
“不……不是这样的……我们明天还要在一起……”每一个明天都要在一起。
她抬起头,傻傻期盼等待他的回应。
江不允的眼神好复杂,她看不懂。
他红着眼,好久,她等好久,他都没回答。
他们相拥着相望,心脏跟着不停抽痛,逼出的眼泪不值钱的掉。
江不允伸出的手在半空停住,他应该是想摸她的脸,岑栀渺想去抓他的手,结果抓了个空,脑子里有根线霎时间绷断。
下一秒,她听到江不允的声音。
“我们没有明天。”
没有了,没有明天,结束了。
带着冰刺的文字,冰冷的一句话,简直震耳欲聋。
岑栀渺简直不敢相信她听到了什么,耳膜似要炸掉,心脏传来的疼痛就像被一把刀生生捅穿,不能呼吸不能思考,整个人再被生生揉碎,剧烈的痛楚反反复复折磨着她。
“栀渺,醒醒吧。”
江不允死了,你清醒一点。
江不允是谁,没有这个人。
他死了,在那个雨夜他已经死了。
你做梦了吧,这里没有江不允。
两个声音,两个答案在她脑海撕扯。
不管是哪个,她都不想听,打死她都不相信,不要忘记江不允,他是真实存在的,他没死,她记得他。
栀渺,不要睡了。
栀渺,醒醒。
眼泪模糊了视线,模糊了江不允,模糊了她和他存在的这个世界。
一切都开始模糊,一切都开始崩塌。
他突然松开她往后退,她拼命想抓住江不允,可发现自己身体动不了了,只有眼睛,她只能求助看着江不允,希望他不要离开,希望他抱住自己,希望他带着自己逃离这场噩梦。
她发不出一声,徒劳掉着无用的眼泪。
江不允也哭着跟她对视。
他原本的脸毁去了半张,很是狰狞,她不害怕,只是无尽的心痛,江不允毁容了,他得多疼多痛苦。
为什么会这样?
他毁去的半张脸刺痛她的全身,她重生了呀,火灾也还没有发生,她能避开的,避开一切坏的事情,挽救结局。这次,他们每个人都可以美满的。
明明她重生了,明明每天相处那么真实,为什么,为什么……
她没办法承受这痛苦,她希望旁边是悬崖,她想跳下去。
如果一定是这个结局,那她也去找他好了。
记忆如凶潮般吞没着她,荆棘缠绕全身,带出炽热鲜血暖不了冰冷的身体,痛感与窒息感扑面而来,修罗地狱也不过如此。
她没有能力承受了。真的不能再承受一次了。
江不允带着草帽,低着头完全遮住脸,可她还是看见他左脸那被火焰啃噬的疤痕。
他没抬头,没看她。
“栀渺,我只有你和不薇两个放不下的人……”
不薇死了……他毁容了……
什么都没了,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他转身就走了,岑栀渺哭着追上去。
画面一转,还是她熟悉的那个前世。
栀渺,不允已经死了,但你还是要生活。
你们胡说八道,江不允没死,我的江不允不可能死。
岑栀渺开始发狂,被几个人联手绑在病床上。
病床上的少女苍白着脸哭喊他的名字。
她看见他们在谈论着什么话,她的妈妈看着她哭成泪人,病床被晃的震天响,很快她就昏了过去……
这一幕,她是记得的。
江不允呢?
这是她醒来的第一句话。
“哪有这个人,做噩梦了吧。”
她们开始在骗她。
他们觉得岑栀渺要疯了,所以用这种可笑拙劣的谎话骗人。
李无执走过来,她死死盯着他问:“舅舅,江不允在哪里?”
她清晰看见他眼里闪过的一丝痛楚,转瞬即逝,他也告诉她说:“没有这个人,你是不是做梦了。”
“江不允啊,是你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了,你怎么可能不记得,是不是,是不是你们又想骗我,你一会儿骗我说江不允死了,现在说没有这个人,我不会相信你们。”
“栀渺,你生病了,已经睡了很久,真的没有这个人,是做梦梦到的吧。”
她知道他们是怕自己真的疯了所以联合起来骗人。
她失去了江不允,失去了自由。每天都在黑暗的病房。
她每天都问一句:江不允在哪里?
他们的回答一直是一样的——
没有这个人,你生病了。
说完都会有几个人按住她,给她打针。
很疼。
所有人都说她生病了,说她做梦了,说没有江不允这个人。
她怎么可能相信呢。
病床上的那个本该耀眼灿烂的少女形如枯槁,每天都有人在给她打针。
不知道什么时候她不问江不允去哪里了。
她不再哭喊着要见他,她试着在遗忘自己的记忆,遗忘一切,包括自己。
岑栀渺神经兮兮过了好久。
白天迷茫,深夜咸涩。
李琦一直很疼爱她,实在不再忍心,给她松了绑。
趁李琦去打水的间隙,她跌跌撞撞打开了那扇窗。
她根本就骗不了自己,每晚都能梦见江不允,他们打的药只能让她睡着,根本影响不到她的记忆。她忘不了,也不想忘,一点都不想。
他哭着,那是岑栀渺第一次见他哭。他死后,在梦里。
那么深的痛苦,已经如一根铁丝钻进皮肉,缠在肋骨,只要她一有离开的想法,那铁丝就会绷紧,噬心的痛。他们都低估了岑栀渺的狠决。
一睁眼,江不允,她又见到了他,看见那张模糊又熟悉的脸,
可现在,江不允在推着她走出现实,回到那个没有他的地方。
现实的风吹得好大,这个世界摇摇欲坠。
她看着江不允靠近,以为他要结束这场恶作剧。
他脸上的疤慢慢清晰,她真的感觉头要炸掉,什么灵魂,什么□□,什么都不是她的了。
除了那双还在不断流泪的眼睛。
在她模糊的视线里,一切璀璨美好都在慢慢消失,一片狼藉的废墟中,只留下她和江不允。
江不允看着更痛苦,他再次朝岑栀渺伸出手。
还没来得及开心,他推了她一把。
“栀渺,不要睡了。”
是另一种的如愿以偿,她掉下悬崖。
她在坠落万丈深渊时仰望,双目流出的血泪被深渊的冷风吹向独自留在上方虚幻中的江不允。
不允哥哥。
她想伸手去够他,可手臂好像被千斤巨石压着,怎么也抬不起来。
她放弃了。
江不允的脸慢慢消失在她的眼中,她闭上了眼。
我允你,可遗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