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2、明城高中4   日子一 ...

  •   日子一天天过下去,像被泡在发霉的水里,捞不出来,也沉不下去。
      尘眠开始分不清今天是第几天了。五点的铃声每天准时炸响,刺耳得像是有人拿着铁钉在耳膜上刮。他坐起来的时候,身体比意识先动,套校服、叠被子、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摆,一套动作做得比脑子想得快。他有时候会在叠被子的时候停一下,看着自己手指熟练地把被角捏成直角,心里空落落的,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被一点点磨掉。
      谢萧瑟的符纸越来越潮了。他偶尔会在熄灯后摸出来一张,夹在指间,但已经不点了。只是夹着,手指捻着纸缘,一下一下地捻,捻到纸边起毛了才收回去。他下巴上冒出一层青色的胡茬,没时间刮,也没心思刮。校服领子永远系到最上面那颗扣子,喉结被勒着,说话的时候声音有些闷。
      宋暗已经不怎么说话了。他走在路上,头微微低着,眼睛看着地面,步子不快不慢,和身边那些学生一模一样。他眼底的青重得发黑,像是两片淤血,怎么睡都散不开。有一次尘眠在食堂看见他端着饭盒排队,整个人嵌在那条灰蓝色的队伍里,动作和前后的人一模一样,连低头看饭盒的角度都一样。尘眠站在后面看了他好几秒,宋暗都没有回头。
      学校里死人这件事,还在继续。
      第四天,一个高三的男生在实验楼五楼走廊尽头坠了楼。和之前一样,同一个位置,同一个姿势——面朝下,双手贴在身侧,像是自己跳下去的,又像是被人推的。校方照例压了下来,只说“个人原因”,连警都没报。当天下午,全体学生在操场上集合,万校长站在台上,脸上还是那副和蔼的笑,说“大家不要受外界干扰,专心学习才是正道”。底下几百号人站着,没人抬头,没人说话,雨落在他们灰蓝色的校服上,洇出一片片深色的水痕。
      然后是第五天。
      早上跑操。五点半,天还是黑的,雨没停,细细密密地飘着。所有学生被赶到操场上,列成方阵,绕着跑道跑。跑道是土的,积了水,踩上去泥浆四溅,溅到裤腿上,溅到鞋里。没人擦,没人低头看。所有人都在跑,呼吸声整齐划一,脚步声整齐划一,像是有人在无声地打着拍子。尘眠跑在队伍中间,雨水顺着他的发尾往下滴,滴进领口,冰凉的。他胸口那颗水珠在颤,一下一下,比平时快了些。
      跑完操,紧贴着去食堂吃饭。从操场到食堂那条路,所有人贴着墙根走,一个挨着一个,肩膀擦着肩膀,谁也不能掉队。到了食堂门口,不许进,先背书。所有人站在食堂门前的雨棚下,捧着课本,大声朗读。雨声混着读书声,嗡嗡的,像一群被困住的蜂。尘眠站在人群里,手里拿着不知道从哪来的课本,嘴唇动着,念着上面的字,可他的眼睛没落在书上。他在看雨棚边缘滴下来的水,一滴一滴,落在地上,碎开。
      吃饭只有十分钟。十分钟,从排队打饭到吃完收碗,全部算在里面。尘眠端着饭盒站在桌边,低头往嘴里扒饭,一口接一口,嚼都来不及嚼就咽下去。他吃到一半的时候,旁边一个男生手抖了一下,筷子掉在地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站在旁边的值班老师立刻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男生,又看了一眼整桌的人。然后他说:“这桌,全部留下,吃完到走廊站着,站到早读结束。”
      那个男生没说话,脸涨得通红,低着头把筷子捡起来,用袖子擦了擦,继续吃。桌上其他几个人也没说话,只是低头吃得更快了。尘眠咽下最后一口饭,把饭盒收好,跟着其他人一起走到走廊边,贴着墙站好。走廊里很暗,灯管只开了一半,冷白的光照在他们脸上,照出每个人眼底的青和唇上的干皮。没人动,没人抬头。
      早读要站着背。所有人站在课桌后面,双手捧着书,举到胸前,声音必须大,大到整栋楼都能听见。尘眠站在最后一排,书举着,嘴张着,声音从喉咙里出来,干巴巴的,像是被什么碾过。他的目光越过书页边缘,落在前面那个男生的后脑勺上。那个男生的头发很短,露出一截青白的头皮,后颈上有一道浅浅的红痕,不知道是蹭的还是抓的。他背书的声音在抖,很小,很细,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
      上课的时候不能喝水。水杯放在桌角,不许动。尘眠看着自己桌角那个塑料杯,里面的水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他渴,喉咙干得发紧,可他没动。教室里五十几个人,没有一个人动。所有人的手都放在桌面上,握着笔,低着头,眼睛看着课本或者黑板,没有一个抬头的。零抬头率,万校长说的,必须做到,谁抬头谁扣分。尘眠有时候会想,如果这时候天上掉下来一块石头,砸在教室中间,会不会有人抬头看一眼。他想了很久,觉得不会。他们已经被训得不敢抬头了。
      一人犯错,全体受罚。有次一个女生在课上打瞌睡,头点了一下,被老师看见了。老师没骂她,只是让全班站起来,站到下课。整整四十分钟,全班五十几个人站在课桌后面,手里举着书,不许放下。那个女生站在第一排,肩膀在抖,眼泪一滴一滴砸在课本上,但她没出声。其他人也没出声,只是站着,举着书,像一排被钉在墙上的标本。
      尘眠觉得自己在变。
      他早上起来系鞋带的时候,会盯着自己的手指看很久。手指还是那双手指,修长,干净,可他觉得它们越来越像是别人的。他走在走廊里,看见前面的人低头走,他也低头走。他坐在教室里,看见旁边的人趴在桌上,他也趴在桌上。他甚至开始习惯那种被压得喘不过气的感觉,习惯到有时候都忘了自己在喘气。
      直到那天晚上。
      那天是第几天,他记不清了。熄灯以后,他躺在床上,听着窗外的雨声,听着走廊里宿管的脚步声走过去又走回来。他闭着眼,胸口那颗水珠安安静静的,像是也睡着了。然后他听见了。
      极轻的、极细的,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用手指敲了一下水面。很轻,很轻,轻到如果不是他,根本不会听见。他睁开眼,在黑暗里盯着天花板。那声音又响了一下,这次清楚了些。是水声。从窗外来的。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户开在高处,很小,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的天。雨落在窗台上,溅起细碎的水花,然后顺着墙壁往下淌。可尘眠盯着那面墙,忽然发现,水流的方向不对。
      雨是从窗外飘进来的,落在窗台上,应该往外淌。可那几道水痕在窗台边停了一下,然后反向而行,沿着墙壁往下流,流向宿舍里面。流向地板,流向床脚,流向他的方向。
      尘眠坐起来。他的动作很轻,没吵醒对面床的宋暗,也没吵醒隔壁床的谢萧瑟。他坐在床沿,光着脚,踩在冰凉的水泥地上。地上有一层薄薄的水膜,是从窗台那边流过来的,冰凉,清澈,在黑暗里泛着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青光。
      他蹲下身,把手伸进那层水里。指尖碰到水的一瞬间,那股凉意顺着他的手指往上走,走到手腕,走到胳膊,走到胸口,和那颗水珠撞在一起。他听见了一个声音,很轻,很轻,像是隔着很远的水面有人在说话。他听不清说的是什么,但他听懂了。那是在说——来。
      尘眠站起来,走到窗边,仰头看着那扇小窗。窗外,雨还在下。远处的实验楼在雨幕里黑沉沉的,五楼那扇窗还开着。这一次,那扇窗里不再是什么都没有。他看见了,一点极淡的、青白色的光,在窗后浮着,一明一灭,像是在呼吸。
      他回头看了一眼谢萧瑟。谢萧瑟不知道什么时候醒了,侧着身,面朝他这边,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尘眠。尘眠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无声地说了两个字。
      找到了。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