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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明城私立高中2   晚上 ...

  •   晚上
      谢萧瑟把伞收起来靠在墙根,抬头看了看围墙顶上的铁栅栏,栅栏后面是黑沉沉的树影,树影后面才是那栋灰扑扑的实验楼。雨还在下,细密如针,落在三个人肩头,濡湿了外套的布料,沉甸甸地往下坠。宋暗蹲在围墙根下,手指拨开一丛湿透的杂草,露出墙根底部一道浅浅的沟槽,沟槽里埋着一条黑色的粗线,顺着墙根延伸进暗处。
      “有电。”宋暗用指甲刮了刮那条线,凑近看了一眼,“低压的,但够用。碰上去不会死,但会麻得你整条胳膊抬不起来。”
      谢萧瑟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往那条黑线上凑了凑。符纸刚靠近,纸缘便微微卷曲,发出极细的滋滋声,像是被什么烫了一下。他收回手,把符纸揉成一团丢进雨里,符纸落地便化了,溶进泥水里,什么也没留下。
      “电网连的是围墙顶那圈铁栅栏。”谢萧瑟直起身,仰头看着雨里泛着冷光的铁刺,“从下面翻不行,从正面更不行,那道铁门后面也有一道暗线,绕墙一圈,接头藏在门房里。”
      尘眠站在两步之外,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垂在身侧,雨顺着他的发尾滴下来,划过颈侧,浸湿了领口一小片深色。他望着围墙顶上那排铁刺,铁刺之间缠着细细的线,线在路灯残光下泛着暗红,像是浸过血的丝线。他胸口那颗冰凉的水珠轻轻跳了一下,很轻,只一下。他微微偏了偏头,没说话。
      宋暗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泥,把外套的帽子拉起来罩住头,声音闷在布料里:“我表弟说,以前有学生半夜翻墙出去上网,被电过一回,整条腿都麻了三天。后来再没人敢翻。”
      谢萧瑟绕着围墙走了一段,脚步很轻,鞋底踩在湿泥地上几乎没有声音。他走回来的时候,额前的碎发已经湿透了,贴在眉骨上,他随手往后一拨,露出那双微微下陷的眼睛,眼神沉得很。他看了看尘眠,又看了看宋暗,说了一个字:“回。”
      回去的路上三个人都没怎么说话。雨打在伞面上,噼噼啪啪的,像是有人在头顶撒豆子。尘眠走在中间,谢萧瑟在左边撑着伞,伞面往他这边偏着,自己的右肩淋在雨里也不在意。宋暗走在后面,低头看手机,在翻他表弟以前发给他的一些消息,屏幕光映在他脸上,照出眼底那两片常年的青。
      第二天他们去找了李年。
      李年住在城西一栋老楼的三楼,屋子不大,堆满了东西——旧书、旧符纸、各种叫不出名字的器物,墙上钉着一张晏判城的旧地图,上面用红笔圈了许多地方。他正蹲在阳台上修一把旧伞,手上沾着机油,脸上那道疤在午后的天光里泛着浅白。听完谢萧瑟说的,他把伞撑开又合上,试了两下,才慢悠悠地站起来。
      “电网是明的,暗线是活的。”李年把手上的机油往裤子上蹭了蹭,“你们翻不进去,正常。那学校围墙是后来加高的,建的时候就有人不想让人随便进出。”
      他走进里屋,翻了好一会儿,从一堆旧文件里抽出一张泛黄的纸,抖了抖,上面盖着模糊的章,是明城私立中学的入学登记表,空白的。他把纸放在桌上,又从抽屉里拿出三张学生证,也是空白的,只在角落留了一行小字:监护人签章处。
      “明城每年都招插班生,缺人缺得厉害。”李年说,“成绩差不要紧,只要肯交钱、肯听话,他们就收。校长姓万,以前在豫文那边待过,后来调到明城,把那边一套全搬过来了。”
      他把三张学生证推到尘眠面前,又从柜子里翻出三套旧校服,灰蓝色的,衣料粗硬,洗得发白,领口松松垮垮的,像是被人穿了很久。校服上绣着明城的校徽,一枚铁灰色的盾形,盾心刻着一个“明”字。
      “后天送你们进去。”李年说,“进去以后自己看,自己听。别急着动手,先摸清楚那东西的根在哪。”
      第三天早上,三个人在校门口被万校长亲自接了进去。万校长是个五十来岁的男人,个子不高,体态微胖,脸上总是挂着一副和蔼的笑,笑的时候眼睛眯成两条缝,缝里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冷。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灰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说话时语调平缓,不紧不慢。
      “插班生啊,好,好。”万校长一边走一边说,声音不高不低,“我们这里管理比较严,作息比较紧,刚开始可能不太习惯,慢慢就好了。学生嘛,最重要的就是专注。”
      他领着三个人穿过铁门,走过一段铺着水泥砖的甬道,两旁是修剪得整整齐齐的矮灌木,灌木后面是两栋并排的教学楼,窗户一律关着,窗帘拉得死紧。走廊里很暗,灯管只开了半数,日光灯管发出嗡嗡的电流声,在白墙上投下冷白的光。墙面上贴着各种标语,红底白字,密密麻麻的,从“今日不肯埋头,明日何以抬头”到“生前何必久睡,死后自会长眠”“生命可以轮回,高考只有一次”,一条挨着一条,几乎贴满了整面墙。
      尘眠的目光从那些标语上扫过去,脚踩在水泥地上,鞋底发出轻微的摩擦声。他左耳上的青白安安静静的,可他的指尖有点凉。谢萧瑟走在他右边,校服领口有些紧,他伸手扯了扯,露出颈侧一小截线条,下颌绷着,一言不发。宋暗走在最后,手插在校服兜里,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下半张脸,嘴唇抿成一条线。
      万校长把他们带到宿舍楼,交给一个宿管。宿管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瘦脸,颧骨很高,嘴唇薄得像两片刀片。她上下打量了三人一眼,没多话,只说了规矩: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熄灯,熄灯后不准出宿舍,不准说话,不准开灯。被子叠成豆腐块,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摆,毛巾折成三折挂整齐。违者罚站走廊,站到天亮。
      宿舍是八人间,铁架床,上下铺,床板上只铺了一层薄褥子,硬得硌人。窗户很小,开在高处,只能看见一小块灰白的天。隔壁床的学生坐在床沿背书,头也不抬,嘴唇翕动着,声音低得听不清。尘眠把书包放在床上,坐下来,掌心贴着床板,凉意从褥子底下渗上来。他抬头看了一眼谢萧瑟,谢萧瑟正站在窗边,仰头看着那扇小窗,碎发垂在额前,侧脸很静。
      第一天早上五点,铃声响了。那铃声极响,极刺耳,在走廊里炸开,像是有人在耳朵边敲铁皮。尘眠从浅眠里被震醒,坐起来的时候头还有点蒙。谢萧瑟已经下了床,正套校服外套,动作很快但没什么声音。宋暗坐在床沿,手撑着膝盖,低着头缓了几秒才站起来。
      教室里更压抑。五十来个学生挤在一间不大的教室里,课桌挨着课桌,只留一条窄窄的过道。窗户关着,门上挂着厚帘子,空气闷得发沉。老师讲课的声音平得像一条线,没有起伏,没有停顿,一讲就是一整节。课间十分钟,没人出教室,所有人都趴在桌上,头埋在胳膊里,像是被抽干了力气。尘眠坐在最后一排,靠着墙,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划了一下,划出一道浅浅的水痕,很快又干了。
      午饭是食堂送来的,一荤一素一汤,汤是清汤,飘着几片菜叶。学生们排队打饭,没人说话,打完饭回到座位,低头吃,吃得很快,像是有人在旁边计时。尘眠吃了两口,把筷子放下了。谢萧瑟看了他一眼,把自己碗里的肉夹了一块到他碗里,没说话,只是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碰他的膝盖。
      第二天晚上,熄灯以后,尘眠躺在硬板床上,盯着上铺的床板。谢萧瑟睡在他旁边的下铺,侧着身,面朝他这边,眼睛在黑暗里微微反着光。宋暗睡在对面的上铺,一条胳膊搭在床沿外,手指垂着。走廊里响起宿管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很重,很慢。脚步声过去以后,隔壁宿舍传来一阵极轻的、压抑的抽泣,抽了两下就没了,像是被人捂住了嘴。
      尘眠闭上眼。他左耳上的青白贴着他的皮肤,凉凉的,安安静静的。可他胸口那颗水珠,在这两天里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它一直在轻轻颤着,像是一面小小的鼓,被什么东西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翻了个身,面朝墙,手指攥着被角,指节发白。
      他想走出去。他想站在雨里,抬头看天,看那些红点,哪怕它们最近越来越亮了。他想站在便利店的屋檐下,手里提着塑料袋,听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他想念那种可以在夜里随便走动的自由,想念旧办公室里歪在桌上的台灯,想念谢萧瑟擦符纸时指腹蹭过纸缘的沙沙声。
      但他不能走。他闭上眼,把那股想要冲出去的冲动压下去,压到胸口那颗冰凉的水珠下面。水珠还在颤,一下,又一下。
      第三天早上,谢萧瑟在走廊里堵住了他。走廊很暗,只有尽头一盏灯管亮着,冷白的光照在谢萧瑟脸上,照出他眼底淡淡的青。他伸手,指尖碰了碰尘眠的左耳,碰到那片青白,很轻,很快就收回来,插回校服兜里。
      “再撑一天。”他低声说,嗓音有些哑,像是这两天也没怎么睡好,“李年说,根在实验楼五楼那扇窗。明天晚上,我们去。”
      尘眠看着他,看着他额前湿漉漉的碎发,看着他抿紧的嘴角,看着他插在兜里的那只手。他点了点头,没说话,只是把左耳往谢萧瑟那边偏了偏,像是想让他再碰一下。
      谢萧瑟没再伸手。他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尘眠两秒,然后转身走进教室,深灰色的校服背影被走廊尽头的冷光拉得很长。
      宋暗从宿舍里出来,靠着门框,看着他俩。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校服领子翻正了,把袖口拉平,手指在衣角上捻了一下,像是要捻掉什么看不见的灰。然后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日光灯管嗡嗡响着,闪了两下,又亮起来,冷白的光落在他脸上,照出他眼底那两片浓重的青。
      三个人各自回了教室。走廊重新空下来,只有盏灯管还在响,嗡嗡的,像是有什么东西一直在里面转,一直没停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明城私立高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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