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天见！》南尘清

9、明城私立高中 雨停了

　　雨停了两天。
　　这在晏判算是稀罕事。尘眠坐在队里那间旧办公室的窗台上，一条腿蜷着，一条腿垂在窗外晃荡，手里捏着半块豆沙包，慢悠悠地往嘴里送。窗外的天难得露了点灰白，云层薄了，那些红点隐在云后面，看不清，但他知道它们还在。
　　谢萧瑟坐在他斜对面的桌子上，一条长腿支着地，另一条踩着椅面，正低头擦他那沓黄纸。擦得很认真，指腹沿着纸缘一遍遍捋过去，指尖沾了薄薄一层纸灰，蹭在深色工装裤上也不在意。他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了半只眼，他懒得拨，就那么歪着头擦。
　　“你那个豆沙包，再放就凉透了。”谢萧瑟没抬头。
　　尘眠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应：“凉了也能吃。”
　　“你昨天也是这么说的，最后塞给我了。”
　　“你吃了？”
　　“吃了。难吃。”
　　尘眠笑了一声，眼尾弯下来，嘴角还沾着一点豆沙。谢萧瑟抬了下眼，看见了，没说什么，把手里那张擦好的符纸往桌上一拍，起身从抽屉里摸出张纸巾丢过去。纸巾落在尘眠膝盖上，尘眠低头看了一眼，笑着擦了擦嘴角。
　　门被推开的时候，带进来一股潮气。宋暗走进来，手里拎着两袋包子，肩上搭着一条半湿的毛巾，显然是刚从外面回来。宋暗比他们两个大两岁，瘦高个，脸长得清秀，但总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眼下常年挂着两片青。他话不多，笑起来却很软，队里的人都拿他当弟弟。
　　“又下雨了？”尘眠问。
　　“没，刚路过河边，风大。”宋暗把包子往桌上一丢，自己抓了一个咬了两口，靠在门框上，含混地说，“我妈昨晚又给我打电话了。”
　　谢萧瑟挑眉：“又催你回家？”
　　“嗯。她说我三十岁之前再不找对象，她就来晏判把我绑回去。”宋暗咽下包子，笑了一下，那笑里有种习以为常的无奈，“我跟她说我这行当，哪天命没了都说不定，还找什么对象。她骂我乌鸦嘴。”
　　尘眠咬着豆沙包，没接话。队里二十个人，各有各的来路。宋暗的家在斯达拉北边一个小城，他母亲一直以为他在晏判做文职，他也没打算解释。这种事在寿命消耗组里不算稀奇，谁家里没瞒着点什么呢。
　　宋暗又咬了一口包子，忽然想起什么似的，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两下，递过来：“你们看这个。”
　　谢萧瑟接过去，尘眠也凑过去看。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标题被截了一半，但内容很扎眼——“明城私立中学再发学生意外身亡事件，校方称系个人原因”。新闻里没写太多，只说死者是一名高二男生，在实验楼五楼走廊尽头坠楼，当场死亡。底下配了一张图，是学校大门，铁门紧闭，门口挂着“明城私立中学”的牌子。
　　“明城？”谢萧瑟皱眉，“那学校不是在城北吗？听说管得特别严。”
　　“严？”宋暗嚼着包子，语气平淡，“我表弟前年在那读过半年，后来转学了。他说那不叫严，叫不是人待的地方。”
　　尘眠抬眼看他。
　　宋暗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擦了擦手，靠着门框慢慢说：“早上五点起，晚上十一点睡，中间除了吃饭上厕所，全在教室。课间不准出教学楼，午休不准回宿舍，宿舍里被子要叠成豆腐块，牙刷朝同一个方向摆。一个月放一天假，放假那天还要上半天课才能走。我表弟说他有次半夜起来上厕所，被宿管抓到，罚在走廊站到天亮，第二天照常上课。”
　　谢萧瑟的指尖在桌面上敲了一下，没说话。
　　“这还不是最邪的。”宋暗顿了顿，“他说那学校每年都死人。有时候是跳楼，有时候是割腕，有时候是半夜在宿舍里突发什么病。每回学校都压下来，对外说是个人原因，赔钱了事。家长闹也没用。”
　　尘眠把手里的豆沙包放下了。他左耳上那片青白贴着皮肤，安安静静的，什么反应都没有。可他的指尖微微蜷了一下。
　　谢萧瑟把那沓黄纸收起来，往兜里一揣，站起身。他个子高，站起来的时候头顶几乎碰到吊灯，工装裤的裤脚沾了点纸灰，他随手拍了拍。他看向尘眠，没问“去不去”，只是说：“我去拿伞。”
　　尘眠从窗台上跳下来，鞋底在地板上磕了一下。他顺手把桌上剩下的半个豆沙包用纸包了，揣进口袋里。宋暗看着他们两个，把毛巾从肩上扯下来，搭在椅背上。
　　“我也去。”宋暗说，语气很平，“那地方我表弟待过，我知道点里面的事。”
　　三个人出了门。雨果然又下了，细细密密的，像一层湿纱盖在晏判城上。谢萧瑟撑开伞，伞面往尘眠那边偏了偏。尘眠走在他右边，头发被风吹得有些乱，几缕发丝贴在颈侧，他没去拨。宋暗走在后面，把外套的领子竖起来，手插在兜里，脚步不紧不慢。
　　明城私立中学在城北边缘，离老城区不远，是一片被围墙圈起来的楼群。围墙很高，顶上还加了一层铁栅栏，栅栏上缠着铁丝。大门是铁的，漆成暗红色，门楣上挂着烫金的校名。门口立着一块牌子，写着“家长止步”“非本校人员不得入内”。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雨还在下。学校正在上课，围墙里静得出奇，听不见读书声，也听不见任何动静。整片楼群灰扑扑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像是怕里面的人看见外面，也怕外面的人看见里面。
　　宋暗站在围墙外，仰头看了看那栋实验楼。五层，顶上是平的，楼体老旧，墙皮有些地方剥落了，露出里面暗黄色的水泥。五楼走廊尽头有一扇窗，窗框歪了，半开着，雨飘进去，打湿了窗台。
　　“就是那儿。”宋暗说，“我表弟说，那扇窗从来没关过。不管谁去关，第二天又开了。”
　　谢萧瑟收了伞，把伞靠在墙边。他走到铁门边，往里看了一眼。门房里的保安正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外面。谢萧瑟退回来，从兜里摸出一张符纸，夹在指间，低声念了一句什么。符纸无火自燃，烧成一小撮灰，被风吹散。
　　“里面不干净。”谢萧瑟说，“很重。压得我符纸都烧不痛快。”
　　尘眠站在他旁边，看着那栋实验楼。雨落在他的头发上，顺着发尾滴下来。他左耳上的青白安安静静的，可他胸口那颗冰凉的水珠动了一下，很轻，像是被什么惊到了。他皱了皱眉，没说话。
　　宋暗走到他旁边，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指了指实验楼旁边那栋矮楼：“那是宿舍楼。我表弟说，晚上熄灯以后，宿管会挨个宿舍查，查完锁门，走廊的铁门也锁。谁要是在里面出事，外面根本进不去。”
　　“那死了的人呢？”尘眠问。
　　“第二天早上才被发现。”宋暗说，“门一开，尸体已经凉透了。”
　　三个人站在围墙外，雨越下越密，打在铁栅栏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实验楼五楼那扇歪斜的窗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可尘眠盯着那扇窗，总觉得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很慢，很轻，像是有人在窗后站了很久，一直看着外面。
　　他抬手，把贴在颈侧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很随意，可谢萧瑟看见了，也跟着往那扇窗看了一眼。
　　“晚上来。”谢萧瑟说，声音压得很低，“白天看不出什么。”
　　尘眠点头。宋暗把外套裹紧了些，三个人转身离开。雨里，那栋灰扑扑的实验楼安安静静地立着，五楼那扇窗半开着，雨飘进去，像是有人一直在等。

作者有话说

没有暗示任何一个学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