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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七章 寒江雪 大三开 ...

  •   大三开学不久,院里的通知下来了。

      艺术设计学院的工作室填报系统开放,每个人要选一个方向。有的老师开的是竞赛型工作室,带着学生做作品参加各种设计比赛,拿奖、攒履历、拼保研;有的老师开的是实践型工作室,挂在校外的一个小公司里,做的事情跟学校教的不太一样,接触的是实际项目、真实的客户需求、流程和规范。我选了后者。原因很简单,我不想再比了。比了十几年了,比成绩、比画画、比谁拿的奖多、比谁站在台上更会被看见。那些奖状在桌上摆了一排,银的金的烫金的,摸上去全是凉的。我想学点不一样的东西,跟分数和排名都没有关系的,就是做事情本身。

      工作室在江海市运河区的一条商业街上,从学校骑车过去六公里多一点,半个多小时。那条路我骑了很多次,先是学校南门的大路,过了两座桥之后拐进商业街,两边种着梧桐,秋天的时候叶子铺一地,车轮碾过去沙沙响。工作室在那条街的中间处,对面有个古董咖啡店,那个咖啡店每当傍晚,就有很多民谣歌手在那唱歌。工作室不是特别大,一两百个平方。毕竟是学设计的,所以这间工作室也颇有设计感。水光吧台,茶水间,沙发K歌设备,四个单独的工作位,还有老师平常的办公室。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兼具办公娱乐休闲。工作室里面和外面都有很多绿植,老师是个很爱生活的人,他经常会说:“一个优秀的设计师必须会享受生活,寻找生活中的美,养花养草,亦是如此。"整个工作室风格偏向中古风。老师平常也挺忙的,除了要在学校上课备课,公司里还有一些事情处理,还要谈客户做项目。大部分时候就我们几个学生在那儿待着,自己做自己的东西,偶尔讨论交流一下。

      工作室里除了我,还有我们班两个女生。一个叫宋晚,个子小小的,齐刘海,说话慢声慢语,画图的时候习惯咬着笔帽,眉头皱成一团,等画顺了才松开;另一个叫周雨桐,高高瘦瘦的,短头发染了一小撮蓝灰色在耳后,做事麻利,说话也快,打印机卡纸了她第一个冲过去修。我跟她们在班里的时候只是认识,路上碰见了点点头的交情,到了工作室之后接触得多了,慢慢熟起来。一周至少待两天周末,从早到晚对着同一张桌子、同一卷图纸、同一摞材料,想不熟也难。她们画图的时候我偶尔凑过去看一眼,有时候提个建议,有时候被周雨桐一句"你那个透视是不是歪了"怼回来。宋晚说话客气一些,会端着她的马克笔本子走过来问我"这个配色你觉得怎么样"。

      工作室里还有两个上一届的学长。孙学长是第一个跟我打招呼的,我来工作室报到那天他正在出效果图,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有点长但不乱,抬头看见我就放下手中的活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说"欢迎欢迎,终于来新人了"。他性格开朗,热情对待别人很好,喜欢一边干活一边哼歌,哼到高音上不去就自己笑着咽回去了。另一个是时学长,比孙学长话少,但人温和,戴圆框眼镜,平常的时候喜欢在工作室弹吉他,他非常喜欢音乐,有的时候也会在傍晚的时候去倾听,工作室旁边咖啡店那些民谣歌手的音乐,有的时候他也教我弹吉他。两个人的专业能力都挺强,孙学长擅长建模和渲染,时学长施工图和排版做得干净利落。有时候我画图画卡住了,走过去问一嘴,孙学长直接拉个椅子坐在我旁边上手改,时学长会先看看再慢悠悠地讲"你这里逻辑上可以换个思路"。他们俩带我的方式不一样,但都挺有耐心的,跟着他们学东西比上课来得直接得多。

      周末去工作室的日子慢慢固定下来了。周六早上八点半出门,骑共享单车,冬天冷的时候手冻得僵硬,到了工作室搓半天才能灵活地握笔。上午通常做自己的课后作业或者练软件,吃完午饭就开始忙工作室的事儿——有时候是给一个实际的小项目做设计稿,有时候是去外面调研。调研的次数不算多,但有一次印象挺深的,孙学长带我和宋晚去老城区量一栋旧房子的尺寸,准备做改造方案。那天下着小雨,老房子在一条窄巷子的最里面,墙面斑驳得像一张被揉皱又摊平的纸,红砖缝里长着青苔,屋顶的瓦片碎了好几块,能看到里面的木梁黑乎乎的,像烧过的炭。我们三个人拿着卷尺和测距仪在屋里屋外忙活了大半天,从客厅量到厨房,从一楼量到阁楼,灰蹭了一身,袖口上全是墙粉。量完的时候孙学长把测距仪往兜里一揣说走,带你们放松放松。

      他带我们去了巷口一家台球厅。屋里灯光昏黄,烟雾缭绕的,几张台球桌排成一排,绿色绒布上三三两两滚着彩色的球,碰撞的声音清脆利落,啪的一声在屋子里弹来弹去。孙学长挑了一根球杆在手里掂了掂,说谁先来。宋晚先上了,她打台球的架势跟做事情一样利落,俯身、瞄准、出杆一气呵成,白球撞开三颗彩球的时候孙学长在旁边吹了声口哨。我打了三局输了三局,孙学长赢了也不得意,每回都分析一下"你看你刚才那个角度偏了一点点,应该再往左半个球位"。后来我们坐回工作室的沙发里打牌,时学长端着他的茶坐在旁边观战不参与,偶尔补一句"陆屿你的牌我看了一下,这局别打了"。我看着手里一把乱牌认了,他果然说对了。那段时间在工作室里待着的时候总觉得时间过得快,脑子是转着的但身体是松的,不像以前绷着那么紧了。

      让我印象最深的还是那次烧烤。十一月底的一个周末,天已经凉了,但太阳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林远和阿儒在宿舍里无聊,阿儒的伤早就好了,腿脚利索得又能蹦能跳了,俩人一合计就骑着车来工作室找我。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在渲一张图,电脑的风扇嗡嗡转着,林远扒着门框探头进来看了一圈,"嚯,你这工作室挺有排面啊。"阿儒跟在他后面,手里拎了一兜水果,搁在桌上说"路过的,顺便买的"。孙学长从图纸后面抬起头来,打量了林远和阿儒两秒钟,然后笑着站起来说"你室友啊?来都来了,今天加餐"。他走到墙角拉开一个柜子,里面蹲着一个折叠式的烧烤架,铁质烤网亮着银灰色的光。时学长也从图纸里抬起头,慢悠悠补了一句:"烤架是老师买的,一次还没用过。今天开个光吧。"

      工作室外面有一小片草坪,再往前就是运河。草坪不大,但够摆了。孙学长和林远抬着烤架出去架好,时学长从冰箱里翻出一袋炭和几盒肉,还有签子、调料,垫着报纸铺在草坪上。宋晚和周雨桐从隔壁便利店又抱了几瓶饮料和一袋棉花糖回来,大家围在草坪上七手八脚地串串儿、生火、刷酱,忙得热火朝天。炭火烧起来的时候先是冒了一阵白烟,烟被风带着往运河方向飘去,散开在灰绿色的水面上。等火苗稳了,烤网架上去,肉片放上去的一瞬间滋滋地响起来,油滴落在炭上"呲"的一声升腾起一小团白汽,混着肉香漫开来,在十一月底凉飕飕的空气里格外诱人。

      草坪前面不到二十米就是运河。运河的水面不宽,安安静静地流着,堤岸上种了柳树,叶子已经落得差不多了,只剩光秃秃的枝条垂下来,风一吹荡荡悠悠的。夕阳斜斜地照在水面上,把那层微凉的灰绿色染成了暖融融的浅金色,波纹细细碎碎地闪着,像铺了一层碎玻璃片。河上有货船慢慢地驶过去,船舱里亮着一盏小灯,远远地划过水面,像一颗移动的星星。我坐在草坪的椅子上,手里举着一串烤好的鸡翅,咬了一口,烫得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白雾。林远坐在旁边啃羊肉串啃得满嘴油光,阿儒在翻烤网上的土豆片,翻得很认真,每片翻过来刷一层酱,刷完了递给我一片说尝尝。土豆片烤得微微焦脆,酱料渗进去咸香咸香的,我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直甩手但没舍得吐。孙学长蹲在烤架旁边拿着扇子扇炭火,扇一下火苗就蹿一下,他侧着脸躲开扑过来的热浪,嘴里还哼着什么调子。

      天黑下来之后,周雨桐不知道从哪儿翻出一串星星灯,顺着工作室门口的铁栏杆绕了一圈绕上墙,插上电源之后暖黄色的小灯泡零零星星地亮起来,像把一捧碎萤火钉在了墙上。草坪边上的路灯也亮了,橘黄色的光把我们的影子从脚下拉出去,歪歪斜斜地投在草地上。桌上的肉还冒着热气,饮料瓶子东倒西歪地摆着,有人放了首歌,从蓝牙音箱里传出来,旋律被晚风撕扯得断断续续的,但听着很舒服。孙学长站在草坪上,手里举着一罐啤酒,说唱首歌吧。时学长调了一下音响的音量,前奏响起来的时候孙学长先起了个头,唱了一句就唱不上了,把罐子塞到林远手里说"你来"。林远接过罐子清清嗓子,他嗓门不亮但调子走得准,唱到副歌的时候大家跟着一块哼起来。

      那首歌叫《年少有为》。歌词在风里飘着,和着烤肉的油香味,和着运河上小渔船驶过的马达声,和着星星灯微微颤动的暖黄光芒。我坐在椅子上,手里攥着一罐没打开的啤酒,看着面前这些人——林远仰着头吼着唱,阿儒在旁边跟着拍手打节奏,两个学长勾肩搭背地晃着,宋晚和周雨桐坐在草坪边缘抱着膝盖笑。运河的水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银白色的波纹,一荡一荡地往远处推去。那一刻我忽然觉得,这是一种从来没有过的感觉。不热闹到让人喘不过气,也不冷清到让人想缩回去,就这么刚刚好地、不轻不重地被人群裹着,暖着。风从运河上过来带着凉意,但火堆还在烤着,不知道是炭火的热还是别的什么热,从里面往外渗着。

      那晚结束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林远和阿儒骑在车上歪歪扭扭的,林远冲我喊了句"兄弟我们走了,你忙你的"就骑车拐出了巷子。路灯把他们俩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晃一晃地远去了。我站在工作室门口目送了一阵,风从运河那头吹过来,吹得星星灯轻轻荡着。

      十二月过得很快。工作室的项目做到年底收尾,每天都很忙,忙到没空去想那些有的没的。直到元旦前几天,宿舍里的气氛忽然变了。林远拎着行李箱回家,走的时候在门口回头冲我跟阿儒摆摆手说"新年快乐啊,明年见"。门关上的瞬间宿舍空了一角。阿儒比我晚一天走,他家里远,买的是第二天的票,临走那天晚上跟我说他去做兼职,不回家了,元旦在江海过。我说行。他背着一个帆布包出门,走之前站在门口回过头看着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说了一句"那你一个人好好的"。我说嗯。门关上了。

      宿舍彻底空了

      十二月三十一号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待在宿舍里,坐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手机响了几声,是孙学长打来的,接起来那边声音嘈杂,他喊着说:"陆屿,今天晚上出来跨年啊!我跟时哥、宋晚和周雨桐她们都约好了,南大街碰面,一块吃饭倒计时。"我说你们玩吧我有点累。他说不行,什么都安排好了,你一个人待着干啥,出来走走。他的声音没有给我留拒绝的余地。我挂了电话,又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窗外校园里的银杏叶子早就落光了,光秃秃的枝桠戳在灰白色的天幕上,几只麻雀在枝头蹦来蹦去,啾啾叫着又飞走了。最后我还是换了件外套出了门。

      跟宋晚和周雨桐在南大街碰的面。南大街的巷口,就是我当初和陈洋一起迷路的地方。那条街一年之后跟印象里差不多,窄窄的巷子两边还是那些摊位,铁板鱿鱼的烟气混着糖炒栗子的香味在空气里混成一团,人群在缝隙里挤来挤去,每一个缝隙都被人填满了。我站在巷口的奶茶店外面等了一会儿,宋晚和周雨桐从一个方向走过来,一人手里捧着一杯热饮,看见我就招手。我走过去,三个人站在巷口聊了一会儿天,等人齐的工夫我看着巷子深处那个西寺的方向——红木门还关着,门楣上的"西寺"两个字在暮色里模模糊糊的,门口没人。那枚玉菩萨就是在那条巷子里弄丢的,现在想想,旧年最后一天又站在这里,像是某种刻意的安排,又像是漫不经心的偶然。

      学长们大概过了半个多小时才到。孙学长跑过来的时候喘着气说工作室那边临时有个客户发消息来改图,耽误了。时学长跟在他后面步态从容,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冲我们点了点头。大家汇合之后去了一家自助餐厅。餐厅里热气蒸腾,人声嘈杂,铜锅的蒸汽把玻璃窗蒙了一层白雾,外面街上的霓虹灯光透进来糊成一团暖融融的色块。宋晚和周雨桐从包里掏出两个包装好的小盒子,递给各自喜欢的学长。孙学长接过去的时候耳朵红了,宋晚低着头没看他,只说了一句"新年礼物"。时学长倒是坦然地拆了包装纸看了一眼,把盒子收进大衣内袋里,轻声说了句"谢谢"。我也准备了礼物,放在书包里的小兔子的素描,犹豫了一下没拿出来。那不是给谁准备的,只是画了而已。我低头夹了一块肉放进自己碗里,热汤的蒸汽扑在脸上,微微地烫。学长们也给宋晚和周雨桐回送了东西,我坐在桌角看着他们交换礼物、互相笑着说话,那只没有送出去的小兔子素描被压在桌面的转盘底下,不知道会不会被谁发现。

      吃完饭十点多,大家去了市中心那个大广场。广场上已经挤满了人,从各个方向涌过来,像潮水一样把广场中央的空地填得密不透风。电子大屏幕架在广场最前端,上面有新年倒计时的数字在跳动,还有红底金字的祝福语滚动播放,伴随着背景音乐里欢快的旋律。四周的高楼外墙装了彩灯,红的绿的蓝的,一闪一闪地沿着楼面爬上去又落下来。有人手里拿着荧光棒和发光头饰,有人在脸上贴了闪粉和贴纸。整个广场像被塞进了一个巨大而喧哗的发光盒子里面,每一个角落都被声音和颜色填满了。学长们很自然地各自挨着各自喜欢的女孩子,宋晚站在孙学长旁边,两个人的胳膊碰着胳膊,靠得很近,她仰头跟他说什么的时候嘴角挂着笑,孙学长俯身侧耳过去听着,两个人的影子被灯光投在脚底下交叠在一起。时学长和周雨桐站在一起说话,周雨桐手里拽着他大衣的袖子一角来回晃着。我一个人站在旁边,胳膊垂在身侧,手插在口袋里,周围是挤来挤去的人,他们的肩膀和手臂时不时碰到我,然后弹开,像潮水碰了一下礁石就退回去。人山人海,但我是一座孤岛。

      倒计时开始了。大屏幕上的数字从六十秒开始跳动,人群的呼喊声一起一伏地跟着数字往下数。"五十九、五十八、五十七——"每一个人都在喊,声音汇成巨大的声浪,在楼宇之间弹回,又被下一波声浪吞没。我也跟着张嘴了,但没有出声。那些数字在屏幕上飞速变化着,红色的阿拉伯数字在跳,每一次跳动都带起一波更响的声浪。"三十、二十九、二十八——"周围的陌生人在尖叫、在拥抱、在互相喊着新年快乐,他们脸上的表情被灯光照得忽明忽暗,每一张脸上都写着同样的兴奋和期待。我的眼睛停在屏幕中间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上面,红色的,亮得刺眼,在冬夜的白汽里微微发颤。"十、九、八、七——"声音已经涨到了顶点,整个广场像一锅烧开的水在翻腾。"六、五、四、三、二——"

      零点的钟声响了。悠长而沉厚,从广场的某个方向传过来,穿越人潮和喧嚣,稳稳地敲了一下。然后第二下,第三下,每一声都像砸在什么东西上面。广场上的人群在倒数结束后爆发出一阵更热烈的欢呼和尖叫,上万只气球在同一时刻被松开了手——红的、黄的、蓝的、绿的气球从四面八方升起来,密密麻麻地往夜空里飘,每一只上都拴着某种期盼和心愿。气球的末端在灯光下闪着一丝丝细弱的亮光,像一群散开的萤火虫飞向深蓝色的天幕。烟花也在那一刻炸开了,在头顶上方接连不断地绽放,把夜空撕裂又缝合。橘红的、翠绿的、亮紫的、金色的花瓣一样的东西从高处散开,簌簌地往下落,变成碎星子消失在黑暗里。那些光落在广场上每一个人的头顶和肩上,也包括我的。我仰着头看那些升上去的气球和散落的烟花,和去年在皖南看烟花时的姿势一模一样。周围每一个人都有伴,有牵手的、有相拥的、有侧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的、有举着手机拍视频的,每一张脸都朝着旁边某个人。只有我仰头看天,脖子上被夜风吹得凉飕飕的,烟花的光在瞳孔里明灭交替,亮一下暗一下,亮一下暗一下。

      人群开始慢慢散了。我回头找学长他们,人太多了,到处都是移动的身影和扬起的衣角,喊声被淹没在嘈杂里,根本分不清方向。手机震了,是孙学长发来的定位和消息:"我们在KTV定好房了,你坐地铁过来,到站发消息我们下来接你。"我回了个"好"。站在原地又看了两秒那些慢慢散去的人群,新年的第一阵风吹过来,带着火药燃烧过后淡淡的硫磺味,冷而干,割过脸颊。

      往地铁站走的时候手机又响了。这次是江明打来的视频。我接起来,屏幕里是他和小雅的脸凑在一起,后面是一桌子的火锅,热气腾腾地从屏幕里往上飘。他的脸上还沾着吃火锅时的红油渍,在嘴角亮晶晶的一小点,他咧着嘴笑说:"陆屿新年快乐!"小雅在旁边也凑过来冲镜头挥了挥手,头发散着,靠在江明的肩膀上,笑得暖融融的。屏幕里火锅的热气扑着镜头,让他们的脸看起来隔了一层薄薄的雾,但在雾里面是暖的、近的、触手可及的。江明说你那边怎么那么吵,还在外面?我说在广场跨年呢,准备去唱歌。他说行行行,玩开心点,我先吃火锅了,你注意安全。我说新年快乐。视频挂了,屏幕暗下去,我站在地铁站入口的台阶上,风从闸门方向灌出来,冷得人缩了缩脖子。

      KTV的包厢里灯光昏暗。学长们各自挨着各自的女孩,两个人坐在同一张沙发上,手挽着手,头靠着头,合唱一首情歌的时候两个人的脸凑到同一个话筒前面,声音在混响里重叠在一起。我坐在角落里,桌上摆了果盘和好几瓶啤酒。我开了第一瓶,灌了一口,凉的,顺着喉咙下去开始发热。第二瓶、第三瓶,喝着喝着眼前的东西开始发晕,天花板上转动的彩灯拉出了重影,但脑子反而比之前更清楚了——清楚得把所有东西都摊开在眼前,每一件都看见了,一个都没少。父亲在院子门口弯腰系鞋带回了一次头,走到巷口拐弯的时候远远地朝我挥了一下手。母亲抱着妹妹哄她睡觉时温柔得像变了一个人的声音。陈洋在紫藤花廊下面低着头说"咱们不合适"。许念撑着一把蓝伞把我送到宿舍楼下,转身跑进雨里越走越远。广场上上万只气球升起来的时候,我仰着头,身边一个人也没有。啤酒一瓶一瓶地空下去,那种难受像绳子拧着,越拧越紧,从胸口往上勒,勒到嗓子眼。

      我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扶着墙站稳了。孙学长抬头看我,我说我出去走走,你们玩,不用等我。我推开门走出去的时候身后传来宋晚的声音"他没事吧",后面一句被门关住了,没听清。

      KTV外面是大街,跨年夜的喧闹已经退了一大半,只剩零星几个人裹着大衣快步走着回家。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有什么东西凉凉地落在我的脸上,我仰头看——下雪了。大片的雪花从夜空里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又密又急,像谁在天上撕开了无数袋棉絮。街灯的光把雪花照成暖黄色的,每一片都在光里亮一下然后继续往下坠。路上已经铺了薄薄的一层白,踩上去滑了一下,鞋底在雪面上打了个轻滑。我站在雪里,雪花落在头发上、肩膀上、大衣的褶皱里,融化了的很快变成水珠渗进去,没来得及融化的就积成了一小片一小片的白色。

      我沿着街道走。不知道要去哪儿,只是走。雪越下越大,风裹着雪粒打在脸上有点疼,针尖一样扎着裸露的皮肤。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卷帘门拉下来,偶尔有一家便利店还亮着灯,暖白色的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落在雪地上,像一个小小的停靠点。我没有停。走到熟悉的路口——滨江公园的入口。闸门开着,平时值班的小屋暗着灯,里面没有人。我走进去,沿着江堤一直走。雪把步道上的石砖盖了一层,踩上去浅浅的脚印留在身后,很快又被新雪填平了,像从来没有人来过。

      江面结了冰。薄薄的一层,灰白色的,把原本流动的江水封在下面。冰面上有几道裂纹,不规则地延伸出去,像某种图案,又像某种裂开的声音被冻住了。裂纹在冻结的江面独自凄美,而雪花落在冰面上慢慢积了起来,均匀而安静的,薄薄的白铺在灰白的冰层上,让整条江看起来像一条凝固的、沉默的、银白的地平线,向着夜晚的尽头无限延伸过去。远处的灯塔在雪幕里只剩一个模糊的亮点,像一盏被蒙了很多层纱的灯,既照不亮别处,也照不亮自己。我站在江堤的栏杆边上,手搭在冰凉的铁链上,雪花落在手背上融化,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看着江面,看着那些裂纹,看着雪落进黑暗的水里消失不见。脑子里转过了很多东西——父亲从脚手架上摔下去的那天晚上,天气是什么样的?他冷吗?疼吗?他在最后的时刻想的是什么?想的是我和母亲吗?母亲现在和姓王的带着妹妹过日子,桂花树今年秋天开了没人看。江明现在和小雅还在火锅店里吃跨年的夜宵,热气腾腾的,他拍视频给我的时候脸上的油光还没擦。陈洋现在跟谁在一起?许念的男朋友对她好吗?林远回家了他爸妈一定做了满满一桌子菜等他回去。阿儒在兼职的店里这会儿大概在拖地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所有人都有一个去处。所有方向都有一个等在尽头的人。只有我站在这条结冰的江边上,雪落在肩膀上积了一层又一层,被体温融化成水,又被风吹干。四面八方都是路,每条路都通往某个有人等着的地方,但没有一条是我的。那些爱我的人一个个走了——父亲走了,母亲不要我了,陈洋走了,许念也走了。我走在人群里从来都是一个人,新年的广场上气球升了一万只,没有一只写着我的名字。

      我翻过了栏杆。动作很轻,跟很久以前那个元旦夜一样,像只是换个姿势靠着。脚尖踩在栏杆外侧的窄沿上,鞋底下是铁质踏板,一层薄雪已经覆盖在上面了。我站了几秒钟,雪落在头发上,落在肩膀上,整个世界的声响只剩下雪花落进江面的那种微不可闻的沙沙声,细得像时间在流逝时留下的最后一点尾音。我想起老和尚的话——"从出生那一刻起,每个人的命都是固定的。"如果我的命就是这样的,一个人,从头到尾,走再远也是一个人,那还有什么值得继续走下去的?

      我闭上了眼睛,慢慢走向江面,最终跌落在江水之上,江上的薄冰被体重压碎的声响清脆而短促,像骨头断了一根。冷水涌上来,从裤管渗进去,从鞋口灌进去,那种冷跟外面的雪完全不一样——外面的冷是渐进的,有层次的,被大衣挡了一层还有毛衣挡一层;水里的冷是瞬间的、彻底的、无处可藏的。冰凉的液体从四面八方同时贴上来,贴在皮肤上的每一个毛孔里,像被一千根冰针同时扎进去,先是一阵密集到窒息的刺痛,然后皮肤很快就麻木了,连痛都变成了钝钝的遥远的回响。衣服吸了水变得沉重,拉着身体往下坠,棉质面料像吸满了铅水一样裹在四肢上,每一个动作都要对抗那层黏腻厚重的阻力。瞳孔被水刺激得发酸,眼前的一切都模糊了,水面透过来的那点天光在头顶上方晃动,隔着冰层的裂纹透进来一道一道银灰色的光柱,细细的,斜斜地插进黑暗的水体里,像教堂彩色玻璃窗漏进来的圣光。我想张开嘴,但水涌进来了,灌进喉咙、鼻腔、肺里,那种窒息感从胸腔中间炸开,像有一双大手攥住了所有柔软的地方,不松手。

      意识在抽离。奇怪的是,我最后看到的画面不是奔跑的、流动的、充满声音的回忆——不是我父亲的背影、不是陈洋转身的时刻、不是那些让我疼了这么多年的面孔。是一个岛。一个很小的岛,浮在一片平静得不像话的水面上。那个岛被阳光照着,暖暖的金色铺满了每一片叶子和每一寸草地。岛上有花,有树,树冠铺开很大的阴影,树下有软软的草地。岛上有一个女孩子,白裙子,站在那棵树的旁边。我看不清她的脸,因为阳光太亮了,亮得她整个人只剩下一个白晃晃的轮廓。但她朝我伸出手了。那个姿态像在说——你来了,我等你很久了。那个岛上没有雪,没有冰,没有冷透了的江水和封住水面的薄冰层。那里很暖。

      然后一切变得白茫茫的。什么都没有了。那束天光消失了,那个岛消失了,白裙子的女孩也消失了,只剩一片无边无际的、笼罩着所有方向的白色。没有声音,没有温度,没有重量,像悬浮在虚空中间。那种感觉很轻,比活着的时候轻了太多,像一片羽毛被风托着,往哪个方向飘都无所谓。不知道过了多久,那片白色里面忽然渗进来一点别的东西——很模糊的声音,隔了很远很远的水传过来,闷闷的,像有人在喊什么。然后又是一点微光,不刺眼,模模糊糊的,像穿过层层水雾之后才抵达的烛火。有某个瞬间,我感觉自己被什么东西托着,从深处一点一点地往上浮。那种感觉跟岛上的女孩子向我伸手时的感觉是一样的——被人拉着、托着、往某个有光的方向推。水从四面退开,先是幽暗的、然后暗里透出一点灰蓝、然后灰蓝变浅变亮,像一条隧道尽头的出口正在慢慢变大。

      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天花板是白的。白得发亮,亮得扎眼。

      消毒水的味道从鼻腔灌进来,熟悉得让人发抖。我的右手手背上扎着吊针,透明的管子连着床头的输液架,一滴一滴往下落着,节奏平稳。鼻子里插了一根氧气管,微凉的氧气一小股一小股地送进来。病床边上的监护仪屏幕在跳着绿色的波形和数字,滴滴答答的声音很轻,但在这间安静的病房里格外清晰。嗓子干得像被砂纸磨过,每一口唾沫下去都是钝钝的疼。我试着动了动手指,指尖先是麻的,然后是一点一点恢复的知觉像针扎那样苏醒回来,细细密密的。窗外天光大亮,雪已经停了,隔着窗玻璃能看见远处屋顶上积了厚厚的一层白,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雪后的天蓝得不像话,冷而干净,像一块被擦过的玻璃。

      我偏了一下头。床边坐了一个人,伏在床沿上,胳膊叠在身前当枕头,脸埋在胳膊里。是江明。他的外套还穿着没脱,肩膀上有一块颜色深了一些,像是睡着之前蹭到了什么湿的东西。后脑勺的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在从窗口照进来的光里像一小簇枯草。床头的柜子上放着一杯水、一个削好的苹果搁在纸巾上、还有手机充电器插在墙上的插座里,数据线拖下来垂在柜子边缘。

      我盯着江明的后脑勺看了很久。他呼吸的节奏均匀起伏着,肩膀跟着一起一落,鼻息偶尔在衣料上闷闷地响一下。那些细微的声响汇集在一起,被病房里监护仪的滴答声隔成一小段一小段的,在安静的空间里反复弹着。我咳嗽了一下,嗓子里干得发痒。声音不大,但他醒了,猛地抬起头,眼睛还是红的,满脸的困倦没消退,看见我睁着眼睛,他愣了两秒,忽然整个人坐直了,伸手扶住我的肩膀。

      "你醒了?"他的声音哑得像吞了砂子。

      我张了张嘴,嗓子里是干的,发不出整句的话。我看着他眼睛底下那两圈泛着青的黑眼圈,下巴上没刮的胡茬冒了出来,密密的一层青灰色。床头柜上那杯水是他倒的,那个苹果是他削的,手机充电器插在插座上大概是为了随时接着电话。他在这儿守了一整夜,也许更久。

      "你他妈……"他开口了,声音有点抖,话说到一半自己停了,闭了一下眼睛,深吸一口气把情绪压下去了。再睁开的时候那些激动的东西已经收了,只剩下很浅的、压在眼睛底下的什么。他松开我的肩膀,坐回椅子上,沉默了两秒。"早上环卫阿姨在江边发现你的,打了120。医院翻了你手机,紧急联系人是我,我就来了。"

      "对不起。"我说。嗓子像割着一样疼,每个字都带着砂砾的摩擦感。

      "少废话。"他端起那杯水递到我嘴边,我喝了两口,温水润过喉咙,那股刀割似的干疼褪下去了一点,舒服得让人想叹气。他放下杯子,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苹果往我这边推了推。"饿不饿?苹果给你削好了。"我没说饿不饿,但伸手拿了那块苹果咬了一口。水分在干燥的口腔里化开,凉的、甜的,果肉被牙齿切开的时候清脆地响了一声。我嚼着那块苹果,忽然觉得胃里是空的,但同时胸口那块地方好像也没有之前那么紧那么疼了。

      我扭头看窗外。雪后的江海市安静极了,阳光照在屋顶的白雪上反射着刺眼的光芒。远处的天际线在蓝天的映衬下格外清晰,楼宇的轮廓被阳光勾出锋利的边缘。窗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在我呼出的白汽里慢慢化开一小块,露出外面那个干净的世界。我忽然想起那片岛,想起那个白裙子的女孩,想起她把手臂伸向我的样子。那个画面清晰得不像幻觉,每一个细节都真真切切的——岛屿的形状、树冠的阴影、阳光落在草地上的温度、她白裙子在风里微微飘动的弧度。我的胸口里像被什么柔软的东西垫了一层,让那些冰凉的、沉了很久很久的东西碰不着底了。

      江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也没再说话,低头打开手机不知道在回什么消息,屏幕的光映在他脸上。房间很静,监护仪的滴答声和窗外的安静融在一起,像一张平铺开的、没有任何皱褶的纸。我闭上了眼睛。那片岛还在,还在那儿,安安静静地浮在暖洋洋的水面上。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树下,风把她的裙摆吹起来,像一朵缓缓绽开的花。我没有走向她。但我知道她在那里。知道那个方向有一个地方,阳光照得到,不冷,不吵,不逼我跑,不催我交什么成绩单和奖状。那地方一直在那儿等着我,等着我某一天找到了路,走回去。

      我睁开眼,看着天花板上的裂纹,那条从灯管伸出去的岔开的水痕。之前在南安市住院的时候,那个医院的天花板也有裂缝,那时候觉得它像一条岔开的河,每一条分支都通向一个我不知道的地方。现在住院的医院天花板上依旧有裂纹,或许在我来之前,它一直就在那裂了很长一段时间了,只是没人发现罢了。

      江明站起来说去帮我买点吃的。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最后说了句"我马上回来",推门出去了。门关上的时候走廊里的光线被切断了,病房里只剩下窗外的阳光和监护仪上跳动的绿线。我躺在白色的病床上,手背上的吊针还在滴着,一滴一滴地、不紧不慢地、像时间本身一样往下落。窗外雪后初霁,阳光把整个世界的轮廓都洗得干干净净。远处有一群鸽子飞过楼顶,绕了一圈又飞回来,翅膀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那晚,江上的画面一直在脑海里浮现,那座岛,那棵树,哪个在江边向我伸出援手的白裙子女孩。

      那片岛还在,我闭上眼睛的时候,岛上那棵树的轮廓在眼皮内侧的暖红色光里安静地立着,像一个还没做完的梦,等着我某一天走回去做完它。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第七章 寒江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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