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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祈 江海大 ...

  •   江海大学的运动会每年秋天开,正好是银杏叶子黄透的时候。

      导员在班群里发通知的时候,我正在画室削铅笔。手机震了一下,我擦了擦手上的铅灰点开来看,一条长长的消息,大意是:艺术学院男生少,女生多,为了班级荣誉、为了学院面子、为了不让别的学院看笑话,请全体男生积极报名。后面跟了一个表格,已经有人填了几项。林远在宿舍群里炸了:"操,老子八百米跑完直接断气,谁替我报个铅球。"阿儒回了个"哈哈哈哈"。我往下翻,看到田径项目里100米和200米下面还有空位。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填上了自己的名字。又看了一下4×100米接力,也填了。放下手机的时候我心里没什么波澜,跑就跑吧,反正从小到大没少一个人在操场上跑过。

      运动会那天天晴得不像话。十月底的江海,天蓝得发脆,没有一丝云,阳光照在人身上暖洋洋的,但风已经从江面上带来凉意了。操场上搭了一排蓝色帐篷,各学院的旗子插在帐篷顶上被风吹得猎猎作响,看台上坐满了人,红色的塑料座椅在阳光下反射着亮光,广播里在放进行曲,节奏快而整齐,喇叭的声音在操场上空回荡着,咚咚咚的,像某种催促。我穿着班级统一发的白色T恤站在检录处排队,背后印着"艺术学院"四个红字,号码布别在胸口,上面写着"3107"。旁边的跑道上有田径队的队员在做热身,压腿、高抬腿、小步跑,动作利落舒展,小腿肌肉线条绷得紧紧的,每一块都在阳光下棱角分明。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瘦,白,站直了还微微含胸,跟人家站一块像两种物种。

      100米预赛分三组,我在第二组。站上起跑线的时候,蹲下来,手撑在塑胶跑道上,指尖触到那种磨砂质感的颗粒,微凉,微微有些扎手。旁边跑道的男生是田径队的,他蹲下去的时候腿上的肌肉紧绷着,眼睛盯着前方,整个人像一根拉满的弓。发令枪响之前的那两秒钟特别长,周围的声音都退远了,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声在耳朵里鼓着。枪响了,我蹬出去。前二十米还能跟上,后面那八十米腿就开始发软了,风从耳边刮过去呼呼的,眼睛被吹得眯起来,余光里旁边那个人影越来越远,跑道上的白色分界线在脚下飞速后退。冲到终点的时候人往前栽了一下,手撑了一下膝盖才站稳。抬头看成绩——小组第四,一共六个人,不是最后一名。我弯着腰大口喘气,嗓子眼里有铁锈味儿,肺像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又松开的瞬间火辣辣地疼。但那个"不是最后一名"让我心里有一点点小小的踏实,至少没丢人丢到底。

      200米是第二天下午。这回适应了一些,起跑的时候没那么慌了,弯道的时候身体往内侧偏,步子跨大了一点,直道冲刺的时候咬着牙往前送。冲线那一刻腿是真的软了,歪了两步才稳下来,太阳穴突突地跳着,后脑勺发胀。成绩出来一看,跟100米差不多,中不溜秋的位置,够不上奖但也足够体面。

      最重头的是第三天上午的4×100米接力。我们班凑了四个人,我跑第三棒,林远跑第二棒,阿儒跑第四棒,还有一个叫周通的男生跑第一棒。提前一天练过一次交接棒,手忙脚乱的,阿儒差点把棒子扔我脸上,林远在旁边笑得蹲地上起不来。但正式比赛那天气氛完全不一样了,站在接力区的塑胶跑道上,旁边各班的旗手举着旗子在跑道外面跟着跑,看台上喊声震天,有人拿了扩音器在喊加油,声音被喇叭放大后变形了,嗡嗡的,像某种战斗的号角。我站在交接区等着林远跑过来,眼睛盯着他越来越近的身影。他步频很快,脸涨得通红,嘴巴张着大口喘气,但跑得稳,棒子握在右手上朝我伸出来。我退了几步助跑,接棒的时候指尖碰到他递过来的那截金属棒,凉的,光滑的,我攥紧它的一瞬间脚已经迈出去了。那二十秒里我的世界缩小成脚下这条白线和前方的终点,听不见看台上的声音,视野里只剩下跑道尽头的接力区,阿儒在那儿半蹲着,右手向后伸着等我的棒子。我冲过去,把棒子递进他手里,他接住的那一瞬间手指扣得紧紧的,"啪"的一声脆响,然后他像一颗被弹出去的炮弹往前冲了。我减速停下来,弯着腰大口喘气,抬头去看阿儒的背影。他个子大,步子也大,跑起来的时候T恤被风鼓起来,号码布在后面扑棱棱地飘。他已经超过前面两个人了,看台上的声音忽然炸开来,有人在尖叫有人在拍手,阿儒越跑越快,快到终点的时候身体前倾着冲线,但他的脚在最后一两步的时候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重重地摔在了跑道上,膝盖先着地,然后手掌撑了一下没撑住,整条胳膊肘蹭在塑胶颗粒上拖出去一小截。

      我们三个人同时跑过去。林远跑得最快,蹲在阿儒旁边想扶他起来,阿儒趴在地上,手撑着地面慢慢撑起上半身,膝盖上蹭破了皮,血混着塑胶颗粒渗出来,红白相间的,触目惊心。胳膊肘上也擦了一大片,皮翻起来一点边缘。他皱着眉头嘶了一声,说没事没事,但站起来的时候右腿不太敢使劲,膝盖弯了一下又绷直了。我和周通一左一右架着他往医务室走,林远在前面开路拨开围过来的同学,有人喊着"让一让让一让"。阿儒被我们架着的时候还在说"真没事,破点皮",但每走一步右边的肩膀就沉一下,他也不敢把重心全放右腿上。操场的风还是暖的,但吹在他膝盖上破皮的伤口时他缩了一下,嘴角抽了抽没出声。

      医务室在操场边上的小白楼里。校医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给阿儒消毒上药的时候他咬着嘴唇没吭声,双氧水倒在伤口上滋滋冒白泡的时候他的手指攥紧了床沿,指节都泛白了。拍了个片子,万幸没伤到骨头,但膝盖和手肘的擦伤不轻,走路一瘸一拐的,医生说得休养一个多星期,不要剧烈运动,尽量少下地。回来的路上我们三个人轮流背他,林远背到一半说"你他妈太重了吧",阿儒趴在他背上哈哈笑,说"你有种别背"。林远嘴上骂骂咧咧的但步子没停,把阿儒一路背回了宿舍,放到床上的时候自己呼哧呼哧喘了半天,说"以后减肥吧兄弟,不然你摔了我真扛不动"。

      那几天我每天给阿儒带饭。早餐的粥和包子,午餐的盖浇饭,晚餐的面或者饺子。他喜欢食堂二楼那家酸菜鱼,我连着去了三天,窗口阿姨都认识我了,说又给你室友带啊。我说是。阿儒有时候不好意思,说你别跑了我自己慢慢挪下去吃,我说你少废话。他坐在床上扒拉着饭盒,嘴上油光光的,说陆屿你以后媳妇肯定幸福。我说扯什么淡,吃饭。他嘿嘿笑,低下头扒饭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也不知道是感动还是辣的。

      周末的时候林远从手机里翻了个寺庙出来,说去给阿儒祈福吧,保佑他早点好。他把手机递过来给我看,屏幕上是一座寺庙的航拍图,黄墙灰瓦藏在树丛里面,殿顶的飞檐翘起来,像燕子的尾巴。山门前的台阶很长,拾级而上,两边的古柏苍翠挺拔,树冠遮了半边天。名字叫"福田寺",在江海市东郊,离学校挺远的,地铁底站还要走两公里。阿儒在床上躺着说你们去呗,帮我多拜两下。我听完这个提议之后忽然沉默了。寺庙两个字从耳朵里钻进去,在脑子里绕了一圈,我想起了那枚玉菩萨。那枚西寺门口尼姑递到我手里的、被我弄丢了的小小的玉菩萨。红绳断了,玉不见了,我骑着车沿路找了一晚上也没找到。它到底是替挡了灾还是替我断了缘,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但这会儿听到"寺庙"两个字的时候,胸口某处像被轻轻碰了一下,说不清是痒还是疼。

      那天下午我和林远出了门。地铁坐了一个小时,从地下钻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偏西了。郊区的天比市区蓝一些,视野开阔,地平线那边能看到起伏的小山丘轮廓线在淡蓝色的空气里柔和地起伏着。路两边是农田和零星的村屋,田里的稻子收割过了,只剩短短的茬子立在土里,一片温暖的枯黄色。风比市区大,从田野上直直地吹过来,带着泥土和干草的气味。我们沿着导航走,柏油路变成了水泥路,水泥路又变成了石板路,两边的树越来越高越来越密,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斑斑点点地铺了一地。拐过一个弯道的时候,寺庙的山门忽然出现在前方,黄墙在夕阳下被染成了暖橘色,墙头探出一枝古柏的枝叶,墨绿色的针叶在风里轻轻摇着。

      进了山门,我和林远同时安静了。寺内的空间跟外面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什么——声音不一样了,市区的车流人声全消失了,耳边只剩下鸟叫和风穿过树梢的沙沙声,还有远处隐约的钟声,隔一会儿响一声,低沉的,像从地底下升起来的。石板路两侧种着高大的银杏,叶子黄透了,落了满地,踩上去厚厚的软软的,每一步都带着轻微的沙响。我们沿着中轴线往里走,经过天王殿、钟楼、鼓楼,再往里是大雄宝殿,殿前的台阶很宽很平,石面被香客的脚步磨得光滑,反射着天光,微微泛着青色的润泽。

      大雄宝殿的匾额上写着四个大字——"万派朝宗"。字是金底黑漆,笔力浑厚,每一划都像用刀刻进去的。我站在匾额底下仰头看了半天,那四个字被夕阳照得发亮,古旧的金漆在光里微微反光。大殿里面光线暗了一些,正中间端坐着释迦牟尼的佛像,金身庄严,眉眼低垂,嘴唇微微闭着,嘴角有一丝若有若无的弧度,目光垂下来看着殿门的方向,像是在看每一个走进来的人,又像什么人也没看。佛像的袈裟上金色斑驳,岁月的痕迹深深浅浅地留在上面,胸口有一个小小的白点,大概是哪年修缮时留下的漆斑,远远看着像一滴凝固的泪。十八罗汉分列两侧,姿态各异,有的怒目圆睁,有的闭目养神,有的托着钵,有的拄着杖。香案上的长明灯跳着橘红色的小火苗,烛泪在铜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边缘垂下来凝成透明的珠子。空气里有檀香的味道,沉沉的,混着烛油燃烧时微微的焦气,吸进肺里让人不由自主地安静下来,呼吸都放慢了。

      我在佛像前面站了很久。林远已经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拜了,双手合十闭着眼,嘴唇无声地动了几下。我看着他,然后走过去,在旁边的蒲团上跪下来。蒲团是旧棉布做的,磨得发亮,跪上去的时候膝盖微微陷进去一点,触感软而踏实。我抬起头看佛像的脸,它的眼睛低垂着,落在很远很远的虚空里。我双手合十,十指并拢贴在胸前,手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热的。我闭上眼,心里把那些话过了一遍——希望阿儒的伤早点好,希望身边能有个人一直陪着我,像我爸那样对我好。最后那句说出来的时候,喉咙里像被什么堵了一下。我知道求来的东西不牢靠,我求过很多次了——小时候求我爸早点回来,后来求我妈多看我一眼,再后来求陈洋回头。求来的东西最后都走了。

      我睁开眼。旁边林远已经拜完了,站在大殿门口等我,一只手插在兜里,另一只手朝我招了招。我站起来,膝盖有一点麻,扶着香案边缘缓了一下。香案上的烛火晃了晃,佛像的金身在摇曳的光里明了一下又暗回去了。我转身往外走,走到大殿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佛像还是那个姿势,低垂的眼睛看着虚空,那道目光追不到任何具体的人,但你知道它在看着什么方向。

      上完香之后我和林远在寺里闲逛。往后面走的时候穿过一道月洞门,门框是圆形的,白色的墙面上爬着些青苔和藤蔓植物。过了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是一个小庭院,假山、流水、凉亭、石桌石凳,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边缘微微卷起,被水浸成了深褐色。流水声细细的,从假山的缝隙里淌出来,打了几个弯之后汇入水池,水底沉着几枚硬币,亮晶晶的反射着天光。庭院的尽头有一棵巨大的榕树,气根从枝桠上垂下来,密密麻麻的,粗的像手臂细的像线头,扎进土里又长出新的枝干。树底下站了一个老和尚,灰色的僧袍,身材清瘦,面容和善,眉毛全白了,长长的垂在眼睛两侧。他正仰着头看那棵榕树,手里捏着一串佛珠,珠子一颗一颗地拨过去。林远先看见了他,轻轻碰了我一下。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老和尚正好转过头来,看见我们,笑了。

      他的笑很轻,脸上的皱纹沿着笑纹的纹理细细地散开,眼角的褶子挤在一起,让他整个人看上去像一尊被风化了很久的石像忽然活了过来。他朝我们点点头,说:"二位施主,从外面来的吧?"我说是,江海大学的学生。他邀请我们去他书房坐坐,我们跟着他穿过一条回廊,廊柱是朱红色的,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暗褐色的木纹。廊檐挂着铜铃,风吹过来的时候叮叮当当地响,声音清脆但不高,像某种鸟儿在远处的林子里叫唤。老和尚走在前面,脚步不快不慢,僧袍的下摆在脚步中一荡一荡的,他手里那串佛珠拨动的频率和步伐的节奏合在一起,不紧不慢的。

      书房不大,靠墙的书架顶到了天花板,里面堆满经书和线装册子,书脊上的字大多是繁体竖排,有些已经褪色了,纸页泛着陈旧的米黄。窗边的桌子上放着一套紫砂茶具,茶壶嘴冒着细细的白汽。他招呼我们坐下,给林远和我各自斟了一杯茶。茶叶在滚水里缓缓舒展开,水色渐渐变成了清浅的琥珀色,一股清苦的香气在茶汤表面浮着,氤氲开来。他又端了一碟水果放在我们面前,橘子和小番茄,红橙的果皮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在窗口的光线下亮晶晶的。他坐下来的时候袖子拂了一下桌面,动作很轻,像怕惊到什么。

      "小施主不像是本地人。"他看着我说。他的眼睛不大,眼珠微微发黄,但很亮,像洗干净的旧铜镜,能映出东西来。

      "我来自南安市,"我说,"来江海上学。"

      他点了点头,手指搭在茶杯边缘摩挲着,没急着接话。我犹豫了一下,又补了一句:"小时候我外婆也是佛门中人,常年跟着寺庙走的。所以我对佛门中人一直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总觉得很有缘。"

      老和尚抬起眼睛看了我一眼,那一眼不长,但我忽然觉得他看我的方式跟别人不太一样。他好像不止在看我的脸、我的穿着、我说话的表情,他看到了什么别的。他的嘴角动了一下,笑了,然后伸手把茶壶往我这边推了推示意我添茶。

      "高二那年,"我说,"我在镇上上高中,有一天发烧跟班主任请了假回县城。到家不到五分钟,门口就有人敲门。"我停了一下,喝了口茶,茶水微烫,顺着食道下去的时候温热了一路。"开门是个尼姑,她说她是云游僧人,奉菩萨的命来送信物。她问我家里是不是有人生病了,然后给了我一枚玉观音。她说戴上能保健康。她把观音递给我就走了,没要钱,也没留名,什么都没留。像是专门来完成这件事的。"

      说到这儿的时候我低头看了一下自己的胸口。那块玉已经不在了,但那个位置隐隐约约的好像还记得当时的触感,冰凉光滑的玉面贴在皮肤上,被体温焐一阵子就温了。绳子断了之后我找了很久,路灯底下一遍一遍地骑过去看,蹲下来在草丛里翻,手指拨开落叶和泥土,指甲缝里塞满了灰,最后还是没找回来。我把茶杯放回桌上,拇指沿着杯沿轻轻划了一下。

      老和尚听着,等我说完了才开口。他的声音很平稳,每一个字之间间隔均匀,像念经的时候那种匀速的节奏:"你说那枚玉观音后来丢了。"不是问句。我点头。"丢了就丢了,"他说,"物有物命,缘尽则散。你心里不舍的,不是那枚玉,是它代表的东西。"

      我愣了一下。他的话说得平淡,像在说今天的天气好,但每个字都落在某个我之前没去过的地方。他看我的那种目光又来了,像透过皮肤看见了底下更深的一层。我张了张嘴想问什么,但话到了嘴边又咽回去了,不知道该怎么问,也不知道问了能不能得到自己听得懂的答案。老和尚也没再接着说,给我们续了茶,转过去跟林远聊天,问他学什么专业的、家里哪里的、喜不喜欢江海。林远嘴皮子利索,跟老和尚聊得挺热络,两人说起江海这些年变化大,老和尚说四十年前刚来的时候寺庙外面全是农田,现在都修了马路和楼房了。我在旁边坐着喝茶,茶续了三泡之后淡了,喝进去像温热的水,但口腔里还留着淡淡的回甘。

      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窗外暗下来了一些,阳光从偏西变成接近地平线的暖橘色,透过窗棂在书桌和地面上投出斜斜的格子。我看了看手机,快五点了,跟林远交换了一个眼神,站起来向老和尚道谢告辞。老和尚也站起来,送我们到书房门口。我们踏出门槛迈了两步,他的声音从后面传过来:"小施主。"

      我回头。他站在书房的门框里,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长长地投在青石板地上,灰色的轮廓边缘镶着金色的光。他的面容在半逆光里显得比之前更深了些,眉毛的白色被光照得透亮,像两缕银丝垂在脸侧。
      "我知道你心里在想什么,"他说,"也知道你想要什么。"我站在那儿没动,风从回廊那边穿过来,吹得廊檐的铜铃叮当响了一声。"但是,"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被风送过来清清楚楚的,"从出生那一刻起,每个人的命都是固定的。我们改变不了什么。但运是可以改变的,人身上的气运是可以改的。命由天定,运由己造,这句话你回去好好想想。"

      他看着我,笑了一下,合了合手掌,然后转身走回书房里去了。僧袍的下摆拂过门槛,他消失在门框里面的暗处,门轻轻带上了,合拢的声音很轻,像一口极远处的钟余音散尽时的最后一下颤动。我和林远站在原地愣了两三秒,然后转身往外走。穿过月洞门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下那个庭院。榕树的影子在夕阳下被拉得又长又宽,气根密密麻麻地垂着,像一面帘子。水面上浮着几片黄叶,被风吹得慢慢打转,转着转着就靠岸了。老和尚已经不见了,书房的门关着,窗子里透出一点昏黄的烛光,在暮色里像个小小的暖色的点。

      回学校的路上我和林远都没怎么说话。地铁上人不多,晃晃悠悠的,窗外的隧道壁上有广告灯箱一闪而过,明一下暗一下的,规律地交替着。林远靠着座椅闭着眼像是睡了,呼吸平缓。我坐在他旁边,眼睛看着对面的车窗玻璃上自己的倒影,地铁进了站停下来的时候外面的灯光把倒影照得清清楚楚,出了站加速了又暗下去变模糊。我一直在想老和尚最后那几句话。命是固定的,运可以改。命是什么?是我爸走的那天我就被钉死了的东西吗?是十岁那年开始的孤独吗?是总在失去、总在拼命抓住什么东西又抓不住的那种循环吗?运又是什么?是我可以用脚走出来、用手画出来、用这些拼命参加的活动和比赛撞出来的东西吗?我不知道,但我想起那些奖状,想起舞台上的追光灯,想起滨江公园的夕阳,想起许念那把蓝色的小伞在雨中走着走着越走越远。那些东西也许就是运吧,是我自己撞出来的,自己走过去看到的,自己去争取到的。命是来的时候你身上背着的东西,运是走着走着你自己捡起来的和放下的。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阿儒躺在床上看书,看见我们回来举了举手里的书算是打招呼。林远把在老和尚书房里拍的照片翻出来给他看,说"给你祈福了,再一周就能好"。阿儒翻了个白眼说"本来一周就能好"。

      我坐在椅子上没加入他们的对话。窗外校园的路灯亮着,暖黄色的,一簇一簇地嵌在夜色里。远处操场上还有人在跑步,脚步声隔得远了听不太清楚,但那个规律的一起一落的节奏我能感觉到。我把手机掏出来翻了翻相册,翻到那张滨江公园夕阳下的照片。照片上的江面被斜阳烧得橘红,货轮的轮廓在光里缩成一个小小的暗影。照片上的人影站在江边,围巾被风吹起来,脚下的影子拉得又远又长。我把手机锁屏放回桌上。那个老和尚的脸在脑子里还在,白眉毛,灰僧袍,平和的声音,他说"命由天定,运由己造"。我闭了一会儿眼睛,把这句话翻来覆去地过了几遍。每一遍都有不一样的回响,像把石头丢进井里,等回声从底下弹回来的时候,那声音跟刚丢下去时已经不太一样了。

      后来我关灯躺下来,黑暗中宿舍里其他三个人的呼吸声在不同的频率上起起伏伏的,偶尔有人翻身的声响。我闭着眼,老和尚的话还在转。在梦里,我又走到了小镇那条老街,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树下没有人了,只有满地的落花浅浅地铺了一层,青砖缝里全是碎金。我站在树下等了一会儿,风吹过来叶子沙沙响了一阵又停了。然后我转身,推开院门,沿着老街继续往前走。石板路在脚下延伸着,路两边亮起了灯,一盏接着一盏地亮起来,暖黄的,把影子拉在身后。风从前面来,凉丝丝的,但我往前走也没觉得多冷。路的尽头是一片开阔的水面,泛着月光,我从没见过那片水在梦里哪里,但它就在那儿,安静地等着我走过去。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章 第六章 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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