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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五章 归寻 陈洋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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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洋走了之后的那段日子,我让自己忙得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
每天早上六点半起床,洗漱,吃早饭,上课,下课之后直奔画室或者图书馆,晚上参加社团活动,活动结束了回宿舍继续画速写,画到眼皮打架了才躺下。躺下来之前还要把第二天的时间表在脑子里过一遍,几点到几点做什么,排得密密麻麻的,像一张被铅笔涂满的草稿纸。阿儒说你怎么比高考前还拼,我说闲着也是闲着。他没再问了,但从那以后每天早晨我起床的时候,他桌上那杯凉白开旁边会多一杯温水,搁在杯子旁边。
我加入心理协会的初衷很简单。江大的心理中心在旧礼堂的最东边,一栋独立的小房子,周围的绿化环境很好,看上去很安逸。门口挂着浅绿色的牌子,上面写着"心理健康教育与咨询中心"。我路过那里的时候脚步总会慢下来,有一次在门口站了很久,看着门把手上的磨痕出了神,最后也没推开。后来我想,如果自己走不进去,那就先以另一种方式靠近它。心理协会招新那天下着小雨,帐篷搭在食堂门口的空地上,雨棚边沿滴着水。我走过去填了报名表,负责登记的学姐抬头看了我一眼,说欢迎加入。我不知道她有没有从我填的那张表上看出什么,那张表上"加入理由"那一栏我写了四个字:"想帮帮人。"其实也想帮帮自己,但那四个字我没写。
心协的活动比我预想的有意思。每周三下午有心理沙龙,大家围坐成一圈,讨论一个主题,有时候是"情绪管理",有时候是"人际关系",聊完了做一个小游戏。我第一次参加的时候坐在最靠门的位置,全程没说话,就听着。坐在我旁边一个男生分享自己高三的时候因为压力太大整夜整夜睡不着,说着说着声音哽了,在场的人安安静静地等着他平复下来。没有人催,没有人打断,就那么等着。那个瞬间让我觉得,原来有些话是可以慢慢说的,说完了也不会有人觉得你矫情。
除了沙龙,心协还组织过很多活动。有一回是"心灵手作",大家坐在一起做手工,黏土捏小动物、折纸折玫瑰花。我捏了一只歪歪扭扭的小猫,耳朵一个尖一个圆,做完放在窗台上晾着。过了几天再去看的时候发现它不见了,窗台上多了一只用黏土捏的贝壳,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拿你的猫换了我的贝壳,你捏得挺好的。"那枚贝壳我后来一直收在抽屉里,蓝色的,表面有细细的纹路,像海浪留在沙滩上的印记。
真正让我忙起来的是校园情景剧比赛。那是个全校性的活动,每个学院出一个剧目,心协要代表我们院参赛。会长是个大三的学姐,姓方,扎着高马尾,走路带风,组织能力强得不像话。她在群里发了招募演员的通知,说周五下午三点在学院活动中心面试。我看到那条消息的时候正躺在床上,手机屏幕的光照在脸上。手指在"报名"两个字上面悬了一会儿,退出去看了看朋友圈,又点进来,然后戳了一下报名。
面试那天我迟到了三分钟。推开学院活动中心排练厅的门,里面已经坐了十几个人,男男女女围成半圈,中间空出一块地。我一眼看过去,坐在左边的那几个男生都挺高,有一个穿着白衬衫,头发打理得整整齐齐,坐在那儿腿一伸,优越感漫了一屋子。我在门口站了两秒,那种熟悉的退缩感从胃里升起来——要不回去吧,选不上的,坐在这里干嘛呢。我脚步往后退了半步,手搭在门把手上。门在身后轻轻碰了一下,发出很轻的一声响。排练厅里有人回头看我,然后面试官的声音传过来:"陆屿是吧?进来吧,坐。"
我坐下来了,坐在最边上的位置。前面几个面试的同学轮流到中间去表演,有的演哭戏,哭不出来硬挤,挤得表情有点好笑;有的演吵架,嗓门大得屋顶都在震。轮到那个白衬衫男生的时候,他站起来走到中间,扫了一眼全场,开始演一个跟父亲对峙的场景。他的台词功底好,声音有磁性,节奏掐得准,演到动情处眼眶微微泛红,全场安静了好几秒。他在掌声里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嘴角带了一点笑意。我在旁边看着,心里那杆天平往另一边倾斜了——他太像男主角了,高,帅,有气场,我坐上去跟他一比,怎么都不像同一种生物。
"陆屿。"面试官叫了我的名字。
我站起来的时候感觉腿有点僵。走到排练厅中央,头顶的灯光打下来,白晃晃的,把地板上的一道裂缝照得清清楚楚。面试官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一段戏。"你演这个,男主跟朋友喝酒,说自己的经历。给你两分钟准备。"我低头看那段文字。剧本里男主在跟发小喝酒,他说了很多话——"我爸走了之后我妈改嫁了""我一个人过了好多年""我不知道自己算不算有家"——那些台词没有一句是新的,每一句我都听过,只是以前是我在心里对自己说的。我把那张纸翻过来扣在膝盖上,没再看第二遍。
"可以了。"我说。
我抬起头,没有看任何人,看着排练厅后面那面贴了吸音棉的墙。吸音棉是深灰色的,一格一格的,像某种排列整齐的沉默。我看着那块灰色的墙开始说话。我说我爸走的时候我十岁,他说三年就回来,后来他没回来。我说我妈改嫁了,有了妹妹有了新家,那个院子里桂花开得好的时候没人看了。我说我后来一个人去了外地读书,谈了恋爱又分手了,发现自己好像从来没真的被人稳稳当当地爱过。我说我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只是每次闲下来就会想很多事,想到睡不着。我说着说着就不看那面墙了,眼睛垂下来看着地板上的那道裂缝。排练厅里很安静,十几个人坐在边上没有声音。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从麦克风里传回来,很小的一点电流杂音,像某种心脏跳动的伴奏。
我说完了。抬头的时候看见对面那个白衬衫男生的表情变了一下——说不上来是什么表情,也许他没想到一个坐在角落里不起眼的人能说出这么一长段不需要看稿的话。面试官安静了几秒,在笔记本上写了几笔,然后说:"陆屿,男主你来演。"
我站在那束光下面愣了一下。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剧本里男主的经历几乎是我的翻版。写剧本的人是谁我不知道,也许是某个心理中心的老师,把这些年遇到过的案例揉碎了重新拼起来的。男主失去父亲,母亲冷漠,一个人在陌生的城市读书,孤独得像一只离群的鸟。他演到后半段有一场戏在江边独白,台词里有一句:"我来这里看了很多次夕阳,每一次都是自己看的。后来我就想,也许我就是那种注定了要自己看夕阳的人。"我排练那场戏的时候第一次念到这句台词,声音是平的,像在念书。方会长从旁边站起来说:"陆屿,你想想,那个夕阳你替谁看的?"她大概不知道我爸的事,但那个问题像针一样扎进来了。我站在排练厅中间,脑子里转过滨江公园的夕阳、金红色的江面、被风吹起来的围巾穗子。那场戏再念的时候,声音对了,每一个字带着重量。
比赛那天在学校的礼堂,底下坐了大几百人。我在后台换衣服的时候手有点抖,拉链拉了三遍才拉上。阿儒在侧幕条探个头进来说"加油",林远比了个大拇指。幕布拉开,灯光打过来,白亮的,什么也看不见,只有一片暖洋洋的光扑在脸上。我在台上演完了那三十分钟,演到江边独白那场戏的时候,我看着台下那一片被灯光照得模糊的轮廓,说了那句"也许我就是注定了要自己看夕阳的人"。台下很安静,然后掌声响起来,哗啦啦的,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三等奖。不是第一名,但奖杯拿在手里的时候沉甸甸的,冰凉的金属表面握了一会儿就热了。那天晚上我回宿舍,把奖杯摆在桌上,林远拍了一张发宿舍群里说"请客请客"。我坐在椅子上看着那个奖杯,它反射着台灯的暖光,底座上刻着"校园情景剧大赛三等奖"一行小字。那是我的名字第一次被刻在什么东西上面,像一个浅浅的印记,证明那三十分钟里有人看见了我。
后来代表学校参加省级高校心理情景剧大赛的事,是心协的老师推荐我去的。这次不是演戏,是带着自己写的剧本去演讲,讲剧本背后的理念和初衷。我把之前那个剧本改了一个版本,加入了更多自己的东西。修改剧本那段时间我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待到闭馆,桌上摊着稿纸,旁边一杯凉透了的白开水,笔尖在纸上走了又停,停了又走,一张纸写了改改了写,纸边卷起来毛了。写到大半的时候卡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往下收。我趴在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脑子里转来转去的都是父亲在信里那句"爸爸很快就回来了"。那句话从来没兑现过,却贯穿了我从十岁到现在的所有年月。我坐起来,在纸上写了一行字:"我后来去了很多地方,看了很多片海和江,但最想让他看到的那一片,他始终没看到。"写完那行字之后剩下的部分很顺,水到渠成一样一路淌到底。
演讲比赛那天在省城一所大学的报告厅里。厅很大,座椅是深蓝色的,一排一排往高处递上去,坐满了人,黑压压的一片。我站在后台往外面看了一眼,那种被千百双眼睛注视着的感觉压过来,胃里翻了一下。我深吸了一口气,想起滨江公园的江面,想起那天太阳落下去之前的光,想起站在江边的时候那种风迎面吹来的感觉,开阔的,把什么东西都吹淡了吹远了。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的时候,我走上台,站在追光灯底下,光柱从头顶打下来,把周围的一切都暗掉了,只剩下自己站在那个光圈里。下面的人脸是模糊的,什么表情都看不清楚,但能感觉到他们看着你的方向。
我翻开稿子,开始说。说那个剧本怎么来的,说里面的角色经历了什么,说我为什么想写这样一个故事。说的时候我没有看稿子,眼睛看着台下那片模糊的光影,像那天面试的时候看着那面灰色的吸音棉墙。我说到剧本里那个男主的原型——"他其实代表了很多很多人,那些从小缺爱的、不知道怎么跟人建立联系的、总觉得自己不够好的人。"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下面的安静把我托住了。我说:"我希望任何一个看到这个剧本的人都能知道,你不需要很完美才值得被爱。"说完最后一句的时候,台下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掌声响起来,从第一排涌到最后一排,哗哗的,像江水的潮声。
一等奖。奖状烫金,密封在透明的文件袋里。那天晚上回江海的火车上,我靠着窗坐着,窗外的田野和灯光在夜色里往后退,铁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我把奖状从文件袋里抽出来又看了一遍,折好放回去。我看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心里跟他说:"爸,你看到了吗?"
回到学校之后,学校的大小社团正在举行换届仪式,我选择留在了心理协会,从干事做到了部长。招新的时候坐在帐篷底下给大一的新生发宣传单,跟他们说心协多好多好,说这里会有很多有意思的活动,说欢迎加入,填完报名表,还能抽取精美小礼品哦!他们年轻的脸凑过来,眼睛里闪着那种刚上大学才有的光,又好奇又紧张,像一年前的我。有一个瘦瘦的男生站在帐篷前面犹豫了很久,我问他有什么想了解的,他说"我有点社恐,不太敢说话",声音小得像蚊子哼。我低头填了一份报名表递给他,说"慢慢来,不用着急"。他接过去的时候手有点抖,我看了一眼,想起一年前自己在那张纸上写"想帮帮人"时的样子。
换届之后新会长是个学计算机的女生,叫许念。比我矮一个头,短发齐肩,说话的时候习惯歪着头看人,笑起来露两颗虎牙。她个子小小的,做事却很利索,整理材料、排值班表、对接老师、审批场地,样样都安排得妥妥当当的。我跟她合作最多,每周三下午的沙龙是我们一起布置场地,搬桌椅、摆名牌、调试投影仪。有一回搬桌子的时候她抬一头我抬一头,桌子有点沉,她咬着牙憋着气,脸涨得通红,我在前面走着没看到,到了地方放下桌子回头一看她整个人快蹲下去了。她说"你下次能不能走慢点",我赶紧道歉。她摆摆手说算了算了,然后蹲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
熟起来之后,我们经常在活动结束之后一起去食堂吃夜宵。她吃麻辣烫的时候会把汤喝得一滴不剩,喝完了把碗一推靠在椅背上眯着眼说"满足了"。我有时候跟她聊起以前的事,说我爸,说我妈,说陈洋。她听着,用筷子戳碗里剩下的辣椒壳,戳完了抬头看我,说:"陆屿,你吃了挺多苦的。"她说那句话的语气很轻,像在说一件平常事。我低头扒了一口粉丝,喉咙里堵着什么,咽了好几口才咽下去。
最记得的是那天。深秋,十一月中旬,我们去心理中心整理活动材料。那些材料堆在楼梯口下面的小储物间里,摞了好几层纸箱,里面装着往年活动的签到表、总结报告和各种宣传物料。我和许念蹲在里面分类整理,把过期的清理出来放一边,要留的重新装箱。储物间很小,两个人蹲在里面的时候肩膀挨着肩膀,转身都费劲。她负责看文件日期,我负责装箱封胶带,配合得不赖。整理了大半个下午,终于把最后一箱摞好,我站起来的时候后腰咯噔一声,她笑我老骨头。地上还散了几张落下的纸,她弯腰去捡,头发扫在我胳膊上痒痒的。刚收拾完准备走,外面忽然噼里啪啦下起雨来了。雨很大,砸在走廊窗户上的声音像有人在拿石子砸玻璃。
"我没带伞。"我说。
"我带了。"她从包里抽出一把折叠伞,蓝色的,很小,撑开来遮一个人刚够。她说"走吧,我送你回宿舍"。她撑开伞推开门,雨声一下子涌进来,啪嗒啪嗒地打在伞面上。我钻到伞底下,发现她个子矮,举着伞的手抬得有点吃力,我接过来握住了伞柄。这下子伞高了,她不用踮脚了。我俩靠得很近,她左肩挨着我右臂,隔着外套能感觉到一点点温度。雨打在伞面上密集的响声把她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她说"今天下午干活干了一身汗",我闻到她身上的味道——汗味混着洗发水的香味,洗发水大概是某种花果调的,淡淡的甜,汗味让它变得更真实。她抬头看了我一眼,雨伞边缘流下来的水帘在她脸旁边挂着,路灯的光透过雨帘照在她侧脸上,水珠亮晶晶的。我往前走着,伞往她那边倾了倾,右边的肩膀露在外面被雨打湿了,冰凉的触感通过衣服渗进来。她低头走路,脚步踩过水洼的时候溅起来的小水花打到她裤腿上,她"哎呀"了一声。我笑了一下,说不好意思没看到水坑。她说不怪你,怪雨。
那天她把我送到宿舍楼下,在门口檐底下收了伞甩了两下,水珠飞出去一串。她也抖了抖身上的雨水,然后和我告别,我目送着她离开。然后又突然转过身对我说:"陆屿,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都跟我说,我一直在。"她说完,便在雨中慢慢走远。,那把蓝伞在雨幕里摇摇晃晃的,走远了,最终消失在转弯的地方。我站在宿舍门口的檐下,裤腿湿了一半,右边的肩膀湿透了,贴着皮肤冰凉凉的,但胸口那块是暖的。
那句话我记住了。我一直在。
只是她后来不在了。
大二下学期,许念谈恋爱了。男朋友是计算机学院的,跟她同专业,高高瘦瘦,戴眼镜,说话温声细语。她第一次在朋友圈公开的时候,我刷到了那张照片——两个人站在学校图书馆门口的银杏树下面,满地金黄的叶子,她靠在他肩膀上笑,虎牙露出来,眼睛眯成两条缝。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钟,点了个赞,往下划过去了。
之后我跟她的联系慢慢少了。社团活动还是见面,一起开会、搬桌子、整理材料,但工作完了不再一块吃夜宵了。我有时候发消息问她活动安排的事,她回得比以前慢了一些,但都回得很详细。有一回周三沙龙散场了,我在走廊里碰到她,她刚把男朋友送走,耳根有一点点红,看见我笑了笑说"今天活动辛苦了"。我说你也是。她从我身边走过去,带起一阵风,洗发水的味道换了,跟之前的不太一样了。我在走廊里站了几秒,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那天晚上我没睡着,躺在床上睁着眼睛看天花板。窗外有一点点路灯的光漏进来,在墙顶上投出一块模糊的亮斑。我想了很多。想陈洋,想许念,想那个在紫藤花廊下面转身离开的雨夜,想那枚丢了的玉菩萨,想许念说"我一直在"的时候雨打在伞面上的声音。我想到底是什么出问题了?我遇见过好的女孩,她们一开始都对我很好,然后她们都走了。是因为我抓得太紧了吗?还是因为我不够好?还是因为我这个人本身就是什么残缺的东西,别人走近了就会慢慢发现,然后走远?
我想起那枚蓝色的黏土贝壳,现在还收在我抽屉里。想起那个用它的猫换走它的人,大概早就忘了这回事了。我翻了个身,被子蒙住头。黑暗中自己的呼吸声被放大了很多倍,扑在棉布上又弹回来。外面走廊里有脚步声经过,轻的,不知道是谁,走远了,世界又安静下来。
那段日子虽然拿了不少成绩。情景剧三等奖,省级一等奖,留任了心协副长。奖杯、奖状、聘书摆在桌上柜子里攒了一小堆,擦干净了排整齐了,看着确实像点样子。但每次夜深下来,一个人的时候,那些东西就像褪了一层颜色,变成了一些没有温度的物件。银色的、金色的、烫金的、刻着字的,摸上去都是凉的,不会因为摸久了就变暖。我坐在椅子上看着它们,想起一个词——喧哗。这个学期我一直追着某种喧哗在跑,演出、比赛、演讲、活动,每一件都让我被看见、被听到、被鼓掌,散场之后人走光了灯关掉了,剩下自己站在空荡荡的地方,掌声的余音散了之后,耳边比之前更安静了。
我到底想要什么?我问自己。想要被爱吗?那些奖项和掌声证明不了我被爱。想要被看见吗?舞台上的追光灯看见了我,下了台我还是原来的我。想要证明什么?证明给谁看?我爸吗?他也许在某个地方看着我,但他能看见的也不是奖状上那行字。他大概更想看见我好好活着,能吃能睡,有朋友在身边,走夜路的时候手不抖,跟人说话的时候眼睛不躲。
窗外江海市的夜空被城市灯火映成暗橘色的,看不到星星。我翻了个身,脑子里转着一些碎片——紫藤花廊的雨、滨江公园的夕阳、排练厅里那面灰色的吸音棉墙、许念那把蓝色的小伞。它们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部胶片卡住了,同一个画面反复播放。我闭着眼睛,呼吸放慢了一点,那些画面也跟着慢下来了,像一张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飘着飘着,最后落在地面上,不动了。我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半夜醒了一次,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细细的一条,落在那排奖杯奖状上,给它们镀了一层薄薄的银白色。我看了两秒,又躺回床上,不知什么时候眼角一股温热,慢慢的流淌至耳根。有时候我觉得我好笨,老是弄丢那些对我好的人,我总是想抓住那片刻的光景,可抓的越紧,它们越从指缝中溜走。不知过了多久,我又睡了过去。但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沉沉的,黑黑的,像深处的水。没有声音,没有画面,也没有人。
此刻对于我来说,人与人之间是一场恸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