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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四章 江夕 导员找 ...

  •   导员找我的那天下着小雨

      办公室在艺术设计学院二楼,窗台上摆了一盆绿萝,藤蔓从花盆边缘垂下来,快要拖到地上了。我坐在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导员是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姓王,寸头,说话的时候习惯用指节敲桌面。他说:"陆屿,你这段时间状态不对。上课走神,作业不交,最近一次形态构成课你迟到了二十分钟。"我低头听着,他的声音隔了一层什么似的,嗡嗡的,像隔着水听人说话。他顿了顿,语气缓了一些:"年轻人别太感情用事,以后路还长着呢,一次失恋算不了什么。"

      他说得对。一次失恋确实算不了什么。全校几千个学生,每天分手的情侣能凑好几桌,没见谁都像我这样。但他不知道的是,我失去的不只是一个女孩。我失去的是那个以为终于有人爱我了的感觉,是晚上有人陪我打电话到我睡着的暖意,是走在路上有人牵着我手指的重量。我花了那么多年等来的东西,抽走了,连根带土。

      "知道了,老师。"我说。他看了我几眼,最后说:"要是心里过不去,去学校的心理中心看看。"我说好。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绿萝的叶子蹭了一下我的手臂,凉凉的,湿漉漉的。我走出了办公室,雨还在下,走廊尽头的窗户外面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

      那段时间我像一条沉在水底的鱼。上课坐在最后一排靠墙的位置,老师在前面讲什么我听得见但进不去脑子里。设计课的作业能拖就拖,建筑速写画了两节课,连透视线都是歪的,老师走过来说"你看看你画的建筑都是平的,建筑的视平线和透视线呢?",我低头看,看了半天,那几根线在纸面上模糊成一团。下了课就回宿舍躺着,手机翻来翻去,翻到陈洋的头像停下来,点进去,朋友圈是一片空白,她没发什么,但也没删我。我退出来,又点进去,反复了好几回,屏幕上的时间从八点跳到九点跳到十点。阿儒有时候叫我出去吃饭,我说不饿,他就把饭打回来放在我桌上,凉了就再帮我热一下。有一回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两份炒面,一份放在我桌上,一份他自己扒拉着吃。他嚼着面含含糊糊地说:"陆屿,你不能老这样,饭都不吃身体垮了。"我说"嗯",过了一会儿爬起来把那盒面吃了。油已经凝了,黏糊糊的,但胃里有东西进去之后,确实舒服了一点。

      林远提议出去玩的那个周末,天晴了。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是周六上午十点多,宿舍里窗帘拉了一半,阳光从缝隙里挤进来长长一条横在桌面上。他从床上探出个头来,头发乱得像鸡窝:"在宿舍闷着也是闷着,还不如出去走走。咱们去滨江公园吧!"他说"滨江公园"那四个字的时候,我正躺在床上看天花板,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刮了一下。那个名字在陈洋的对话框里出现过,在她说的"临时有事来不了"那行字里出现过。那是她失约的地方,是她站在婚纱照旁边对我笑的那个夜晚之前就答应我却被搁置了的地方。

      我沉默了几秒。阿儒从对面上铺往下爬,脚踩在梯子上咯吱咯吱响,他也说:"去呗,我还没去过江边呢。北方来的,以前只见过海,没见过大江。"我坐起来了。被子从肩头滑下去,十一月的空气凉飕飕的,但阳光照进来那一条亮堂堂的,落在床尾,落在拖鞋上,落在地上那摊光斑里浮动的灰尘上。我说:"好。"

      我们骑共享单车去的。三个人扫了三辆黄色的车子,从学校南门出发,顺着导航一路往东。十一月下午的阳光是那种很舒服的暖法,不毒,不晒,照在后背和脖子上的时候像有一只手轻轻敷着。风从前面迎面吹来,凉丝丝的,带着城市里草木和车流混在一起的气味。我骑在最后面,林远在前面带路,他的外套被风吹得鼓起来,像个行走的风帆。阿儒骑在中间,他那辆单车座子有点矮,他腿太长,膝盖弯着骑起来有点费劲,远远看着像一只大熊骑了辆儿童车。我在后面跟着蹬踏板,链条转动的声音有节奏地响着,车轮擦过路面沙沙的。骑了大概二十分钟,到第一个红绿灯路口的时候我们停下来等灯。

      就是那个路口,我看见了那群小狗。

      绿灯还剩几秒变红,我们慢慢减速停下来,脚撑在地上等着。我的视线无意识地扫过斑马线另一侧——四只狗,两只黄的、一只白的、一只花的,排成一排站在人行道边缘。没有主人牵着,没有绳子拴着,它们就那么并排站着,尾巴有的竖着有的垂着,脑袋齐刷刷地朝向对面的红灯。最大的那只黄狗蹲坐在最前面,像个领头的。红灯亮了,它们没动。大概过了二十秒,绿灯亮了,那只黄狗站了起来,迈开步子走斑马线过马路,后面三只跟着,四只狗排成一列,规规矩矩地走过了整条斑马线,到了对面的人行道上,领头的黄狗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同伴都过来了,然后摇着尾巴沿着人行道跑远了。

      林远在那头笑得自行车都在晃:"我操,江海市的狗都懂交通规则!"阿儒也笑,说这狗素质比某些大学生都高。我笑了笑,脚踩回踏板上蹬起来继续走。但那个画面在脑子里留了很久——四只狗排着队过马路,没人催它们,也没人管它们,它们自己就知道什么时候该停什么时候该走。我觉得有点像自己,也是没人管,也是一步一步自己过的马路,只是步子走得歪歪扭扭的,远没有它们那么从容。

      到了滨江公园,我们把车锁在入口的停车桩上。我站在闸门口往前看——江。它比我以为的要宽得多,宽到对面的建筑线条缩成薄薄的一层剪影,嵌在天际线上。江面是蓝灰色的,被午后三点的太阳照得一片白亮的光斑在中间铺开,像谁打碎了一面镜子洒在水面上,碎光跳跃着,密密麻麻的,眼睛看了微微发酸。货轮从远处慢慢驶过来,吃水很深,船头劈开的水浪向两侧扩展开去,波纹一层一层推到岸边的时候变成了碎碎的白沫,拍在堤岸的石头上,声音不大,闷闷的,一下又一下。江水是活的,它在动,在呼吸,在我眼前铺展开它的宽阔和沉默。

      我站在江边看着那片水,风从江面上来,吹得我的围巾末梢一翘一翘的。我想起我爸,他这辈子没见过江。他见过我们镇上那条小河,去过县城旁边的大水库,再远的地方他只在电视上看过。他那个地图上的红圈是不是圈着一条江呢?他的手指划过去的那条弯弯曲曲的线,是不是也流向了某片宽阔的水面?我在心里跟他说话——爸,你看到了吗?这就是江。跟咱们镇上的河不一样,宽多了,看不到头。你没来看过的东西,我替你看了。

      我们沿着江堤慢慢走。堤岸修得很好,两侧是灰色的石板步道,靠江那边有铁链栏杆,栏杆每隔几米就有一根石柱,柱顶上蹲着石狮子,表情各异,有的张着嘴有的眯着眼。步道另一侧是草坪,十一月的草还是绿的,只是颜色深了一些,像墨绿的天鹅绒铺在地上。草坪上三三两两坐着人,有带小孩的年轻父母在放风筝,风筝是条红金鱼的形状,尾巴拖得老长,在天上摆来摆去;有一对老夫妻并排坐在长椅上,老爷爷手里捧着保温杯,老奶奶靠在他肩膀上打盹,阳光落在他们灰白的头发上,那些银丝被照得透亮透亮的。阿儒在旁边感叹了一声:"真好。"林远说:"羡慕啊?你回北方也找一个。"阿儒白了他一眼:"我找不着你介绍啊。"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着嘴往前走,我在后面听着他们的声音,很热闹。

      走了大概快一个小时,日头开始偏西了。太阳从正上方的白色变成偏斜的橘红色,光线从垂直变成斜着打过来,把我们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歪歪扭扭地印在石板路面上。江面开始变色了,从下午那种蓝灰色混着白光的调子变成了暖的——靠近天际线的那一片变成了淡淡的橘粉,中间是金红色,波纹把光切割成无数细长的碎片,一片一片在暗色的水面上浮着,像撒了一层碎金子又像是火在烧。货轮驶过那片金光的时候,船身被镀上了一层橙红色的边,像一个剪影从光里穿过去。

      远处有几个小孩在草坪上吹泡泡。一个小女孩拿着泡泡棒,沾了肥皂水,举起来对着夕阳的方向轻轻一吹——一串圆圆的泡泡飘出来,大大小小的,在斜阳底下每一个都裹着一层虹彩,透明的膜上映着橘色的天、粉色的云、自己的影子缩成针尖大的一小点,在泡泡壁上转来转去。泡泡们飘飘荡荡地往江面的方向飞,最高的那一个越升越高,被夕阳穿透了,通体发亮,像一个缩小的月亮悬在半空,然后啪地破了,看不见了。小女孩追着剩下的泡泡跑,笑声清脆的,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

      步道上拍婚纱照的有一对新人,新娘穿着白纱裙在江边摆姿势,摄影师蹲在地上仰拍,新郎在旁边帮她提着裙摆怕拖到地上沾了灰。两人拍完了一组站位,新娘转身去拎自己的高跟鞋,新郎弯下腰帮她把脚上的拖鞋换下来,动作很轻,像怕碰疼她。我看了两三秒把目光移开了。也有不少情侣在拍照亦或牵着手,漫步江边。

      远处江面上有人在小渔船,两只橘色的小渔船一前一后,划桨的人动作整齐,桨叶入水的时候激起的白色水花在夕照下闪着光。江上的货轮鸣了一声汽笛,声音低而长,像某种大型动物在呼唤同伴。那条声音贴着水面滚过来,在岸边消没了。我靠在栏杆上,两只手搭着冰凉的铁链,风迎面吹着,把围巾吹得向后飘,脸颊被吹得有点凉,但阳光打在身上的那部分还是暖的。

      我想起陈洋。想起那天我约她来滨江公园,提前到了,在入口站了四十分钟,给她发消息说"我到了",她回"临时有事来不了"。那时候也是这样的天气吗?我不记得了。但那天我穿了一件新买的衬衫,特意把头洗了,还用了阿儒的定型喷雾。我等的时候紧张地在手机上刷来刷去,什么也没看进去。那时候想的是,滨江公园的夕阳很好看,我要和她一起看。现在我看了,她不在。失约的江海我替你来看了,不知道你后来有没有跟别人来过。然后过了几天我看到她朋友圈发的那些照片的时候,忽然就想明白了,她不是没来看,她只是没跟我来看。

      林远的声音在那边喊了一声:"陆屿,过来拍照!"我转过头去,他举着手机站在草坪边上,对着我和江面的大景比划角度。阿儒已经站过去了,歪着头冲我招手。我走过去,站在他们中间。林远退后几步蹲下来,手机举高了取景,他说:"你们别动啊,这个光绝了。"夕阳正好在我背后,整个江面是金红的,我的轮廓被光线勾了一圈模糊的暖边,风把围巾的穗子吹起来,在空气里画出几道虚的弧线。

      "三、二、一 ——"

      快门响了。

      快门按下的瞬间,那场景便永远定格在四角相框之中。

      后来林远把照片发到宿舍群里的时候,我放大了看了很久。照片里我侧身站着,背后是铺满了橘红色光的江面,深色大衣的肩线上镶着一层暖光,灰色的围巾被风从颈侧吹起来,穗子散开在半空中。脚下的影子拉得很长很斜,歪歪地投在石板地面上,旁边是阿儒的影子,胖墩墩的一团,再旁边是林远自己的影子——他拍这张的时候是蹲着的,影子缩成一小截。江面上的货轮在照片里只是一个小小的暗影,太阳没有落尽,还悬在天际线上方一点点,下面那一道江面是亮的,像着了火又像是开了满江的花。

      我把那张照片存了下来。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骑在最前面,风从耳边呼呼地过,路灯开始亮了,一排排地沿着江边的路延伸出去。月亮升起来了,细细的一道弯挂在深蓝色的天上,江面反射着月光和岸边灯光的碎影,从金红色变成了银白色。空气凉下来了,呼吸的时候能看见淡淡的白汽,我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裹住下巴。林远和阿儒在后面骑,两人的笑声被风送进耳朵里断断续续的。

      过了几天,十一月下旬的一个傍晚,我在宿舍里翻手机。朋友圈的红点亮了一下,随手点进去,第一条就是陈洋的。她发了一组照片,九宫格,中间那张是夕阳下的滨江公园——她站在差不多同一个位置,同一个方向的江面,夕阳也是橘红色的,她的侧脸被光照着,头发被江风吹起来。那条灰色的石柱栏杆,远处模糊的货轮剪影,甚至她站的角度和我在那张照片里站的角度几乎重叠。

      我看着那两张照片,把林远拍的那张调出来放在旁边,左滑右滑对比了很久。两张照片的时间不一样,人不一样,穿着不一样,但位置一样,江面一样,夕阳的颜色一样。像是同一条江在不同的时间里记住了不同的人,然后在某个傍晚把两段记忆叠在了一起,位置分毫不差。我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手指在两张照片之间划来划去,来来回回的,像在确认什么东西。两张照片里的人,一个向左看的侧影,一个向右看的侧影,中间隔着半个月的时间,隔着一条江的距离,隔着那些没说完的话和没有兑现的约定。

      我把手机扣在桌面上。阿儒在旁边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什么。桌上那面手机壳是黑色的,倒映着天花板灯管的影子,白亮亮的一条。我想她现在跟谁一起看夕阳呢?这个问题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我把它关掉了。就像关掉一个窗口那样,鼠标移到右上角,点了一下,窗口缩没了。

      那之后的几天,我开始逼自己忙起来。我翻了学院的通知群,看到有个设计比赛在征集作品,主题是"城市记忆",我报了名。又看到隔壁学院在招志愿者帮社区做墙绘,我也去了。那几天我背着画板骑着共享单车在学校和社区之间来回跑,颜料弄了一手,指甲缝里是红的蓝的,洗都洗不掉。晚上回来的时候累得直接倒在床上,连手机都不想看,那种累是身体上的,腿酸,肩膀僵,胳膊抬不起来,但脑子是空的,挺好。

      江明从微信上问我最近咋样,我拍了张手上一堆颜料洗不干净的照片发过去。他说你搞什么去了,我说画墙绘,日结管饭。他发了个哈哈大笑的表情包,然后说:"行,有事干就行。"

      墙绘那几天太阳不大,天灰蒙蒙的,但没下雨。社区的旧墙是米黄色的,上面全是裂纹和小广告的痕迹,我们先用滚刷打了两遍底漆,白了一层,再在上面画画。画的是江海市的老街景,青石板路、马头墙、巷口的老树。我画一棵梧桐树的时候想起皖南那棵柿子树,想起那次写生之后回学校晕倒、住院、做手术、出了院又进了院,想起来那么多事居然都是这一两年里发生的。那棵梧桐的画完的时候,天快黑了,社区的灯亮了几盏,我站在墙前面退后两步看,风把画布上的颜料吹干了一层,上面是深褐色的树干,枝桠伸开去,每一片叶子都是我点的。

      有一天从社区骑车回学校的路上,再次经过滨江公园那个入口。我没停下来,在路口等红灯的时候往江面方向看了一眼。天快黑了,江面是暗蓝色的,远处有船只的灯光,星星点点的几点亮。货轮上闪着一盏小小的红灯,远远的,一明一灭的,像江面在呼吸。我想起那条红金鱼风筝,想起那群排队过马路的小狗,想起那张夕阳下的照片,想起很多很多。绿灯亮了,我踩下踏板骑了过去。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我翻出那本速写本,翻到写生时画的柿子树,翻到后面几页是画室里的石膏像和静物,再往后有在学校操场画的速写还有一些建筑速写的作业,最后一页画的是一个人站在江边的背影,大衣,围巾,夕阳把轮廓镶成暖色。我画的时候大概在社区画墙绘的间隙,手边只有一支铅笔,在墙绘设计稿的背面勾的。画得很潦草,下巴都收得不太对,但那个感觉我是记得的——江风很大,围巾在飘,脚底下的影子和前面的江水连成一片,分不清哪个更长。

      我把速写本合上了。窗外江海大学的校园里路灯亮着,篮球场上有人在打球,砰砰的拍击声隔着几栋楼传过来,闷闷的,一下一下的。我关上灯躺下来,黑暗中那些声音还在——篮球、风声、远处某辆车的喇叭,混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后来我再路过紫藤花廊的时候,步子已经不会慢了。那根路灯还是一根路灯,那条廊子还是一条廊子,它们变成了一件旧东西,像一件穿久了的外套,磨薄了磨旧了,但不再会刮疼人。我偶尔想起陈洋的时候,也不再有那种喘不上气的感觉了。像一张褪了色的照片,轮廓还在,颜色淡了,拿出来翻一翻,再放回去。

      替父亲看了江,看了夕阳,也算圆了一桩心事。那张夕阳下的照片后来一直存在手机里,没删。不是因为还念着谁,只是那张照片里的景色是真的——那个下午的阳光是真的,江风是真的,那些泡泡和小狗和老夫妻和货轮鸣笛的声音都是真的。林远在照片里的光里喊"三二一",我站在江边,风吹着围巾穗子,脚底下的影子拉得又远又长。

      夕阳之下,江水流着,一直往东,没停过。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第四章 江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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