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流萤 有那一 ...
-
有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希望的火光,或许在黑暗之地前行的太久,那是我前所未有感受到的温暖。
成绩出来之前的那段日子,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门关着,窗帘拉着,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我在搜索框里输入"情绪低落、失眠、不想吃东西、做什么都没劲",出来的结果一条一条地对上了。页面往下翻,看到了那几个字——抑郁症。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手指悬在键盘上,想再搜点什么,但搜不下去了。窗外的桂花树今年开得晚,还没到盛花期,只有零星几朵藏在叶子下面,香味淡淡的,风一吹就散了。
我把这件事告诉江明的时候,是发了一条消息:"你下周末有空吗?陪我去趟医院。"他秒回:"怎么了?"我说:"没事,查点东西。"他说:"好,我去找你。"
周末他坐最早那班车从市里回来,在镇口那棵大樟树底下等我。我远远看见他站在那儿,穿着件深蓝色的外套,手插在兜里,看见我就抬了抬手。我没说话,他也没问,两个人并肩往公交站走。车厢里人不多,我们坐在最后一排,车窗开着,风灌进来把头发吹得乱糟糟的。他忽然从兜里掏出一块巧克力掰了一半递给我,我没接,他直接塞进我手里。巧克力被他的体温焐得有点软了,我剥开锡纸咬了一口,甜的,化了满嘴。
医院二楼的候诊区,墙是浅绿色的,有一排塑料椅子靠着墙摆着。江明坐在我旁边,翘着腿,手机拿着没玩,就那么坐着。叫到我的号,他站起来说:"我陪你进去?"我说不用,外面等我就行。他点点头,又坐下来。诊室里空调开得特别低,我进去的时候胳膊上的汗毛都竖起来了。医生是个中年男人,戴眼镜,声音平得像水,问了我大概二十分钟,然后让我填了一张表。表上全是选择题,我勾完交给他,他看了几分钟,抬头跟我说:"中度抑郁症。"
他说这几个字的时候语气很轻,像在报天气。但他后面的话我听得清清楚楚:"建议先吃药治疗。如果你最近有考试或者其他压力大的事,能缓就缓一缓,这种情况下发挥会受影响的。复读的话,压力更大,万一明年结果不理想,病情可能会加重。以身体为主,别的都往后排。"
我拿着诊断书走出诊室的时候,江明在走廊尽头的窗户边站着,背对着我。走廊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他整个人框在光里,肩膀的轮廓镶了一圈亮边。我走过去拍了拍他,他转过来看了我一眼,没说话,把诊断书接过去折好放进了自己口袋里。"走,"他说,"吃碗面去。"那天中午我们在一家小面馆吃了两碗牛肉面,他把他碗里的牛肉夹了一半给我。我低头吃着,面条的热气扑在脸上,眼前有点糊,不知道是热气还是别的。
成绩出来那天,下雨了。
我从早上开始就坐立不安,手机握在手里,网页刷新了一遍又一遍,页面永远在加载。下午两点多的时候我出门去学校拿毕业证,出了门才想起没带伞,雨不大,细细的,落在脸上凉丝丝的。走到校门口的时候手机震了,我站在门卫室的屋檐底下点开查分页面,页面转了大概十秒,数字跳出来了。我盯着那个总分看了很久,比我自己估的最低线还低了六分。六分。我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我想去的那所学校,去年的录取线比我高十一分。
屋檐下的雨滴成串地往下坠,打在水泥地上溅起来,我的裤脚湿了。手机屏幕被雨点打湿了,数字糊开了一点,我用袖子擦了擦,再看,还是那个数字。我蹲下来,蹲在校门口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雨声在耳边哗哗地响,混着自己的呼吸声。我不知道蹲了多久,旁边的门卫大爷大概看了我一眼,没过来问。我蹲着的时候一直在想我爸,想他在信里写"考个好大学",想他手指按住地图上那个红圈,想他说的"你以后要听妈妈的话,好好读书,考上大学"。我蹲到腿麻了才站起来,用袖子抹了把脸,校门口的瓷砖上有一小摊水渍,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
走进教学楼的时候走廊里来来往往的同学都在忙着拿毕业证、拍照、道别,走廊里有人在笑在喊,热闹得像过节。我低着头从人群里穿过去,路过班主任办公室的时候门开着,他看见我就招手让我进去。"考得怎么样?"他问。我报了分数,他的眉毛动了一下,嘴唇张了张,又合上了。沉默了几秒,他说:"想复读吗?"我说:"医生不让我复读。"我没把诊断书给他看,就说了这句话。班主任看了我一眼,那种眼神我在不同的人脸上见过很多次了——我爸走的时候来家里吊唁的叔伯,我妈改嫁那天给我递了杯水的隔壁婶婶,他们在看我时的表情都一样。班主任拍了拍我的肩膀,说:"身体要紧,路多着呢,不一定非得这一条。"
从教学楼出来雨下大了,我站在门廊底下等雨小。手机在口袋里震动了一下,是那个女孩发来的消息:"今天出成绩吧?怎么样?"我跟她是在一个聊天软件上认识的。那段时间我整夜整夜睡不着,翻来覆去的,手机屏幕亮度调到最低,在上面划来划去,不知道想看什么。有一天晚上一点多,我在一个随机匹配的功能上划到了一个头像,照片拍得很模糊,但能看出来是个女孩子,站在一片花墙前面。我点了匹配,她秒回了:"这么晚还没睡?"那天晚上我们聊到了凌晨四点。她问我为什么睡不着,我说生病了。她没追问是什么病,只说"那你快睡吧,睡之前喝杯热牛奶"。后面几天每天晚上她都陪我聊到困,有时候开着语音,她在那头背书或者听歌,我在这头躺着,听见她的呼吸声从耳机里传过来,安安稳稳的,慢慢的我就睡着了。她督促我吃药,每天早上发一条消息写着"吃药了吗",像个定时闹钟。我从来没跟人说过那么多话,隔着屏幕,有些话好像就容易出口一些。我告诉她我爸的事,告诉她我妈改嫁,告诉她自己一个人在镇上住了好多年。她听了也没说什么同情的话,就说"那你一定很累吧"。那句话让我在屏幕前面坐了很久。
她叫陈洋。名字笔画少,写起来简单。
我站在教学楼门廊下面,把成绩截图发给了她。雨声很大,我打字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差一点。"我发过去。她过了大概三分钟回了:"差多少?""六分。""六分算什么,"她说,"你现在这个学校去不了,江海大学呢?分够吗?"我查了一下,江海大学的录取线比我分数低了十几分,够。她又发了一条:"我报的就是江海大学。你来不来?"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门廊外面的雨打得地面噼里啪啦的,水花溅起老高。我的手指悬在屏幕上方,雨点偶尔飘进来落在手背上,凉凉的。我说:"来。"
我给我妈打了电话告诉她成绩。电话接通的时候那边有妹妹在哭的声音,她一边哄一边接起来喂了一声,我报了分数,她那边停了大概两秒钟,说:"知道了。"然后又补了一句:"学费的事你自己想办法,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我说嗯。挂了电话。学费要八千多,加上住宿费杂七杂八的,破万了。我手头剩不到两千,打了一个月暑期工攒的。江明之前打电话问我要不要跟他们去南方海边玩,说他和小雅都安排好了,路费住宿算他的,我只要人去就行。我在电话里沉默了几秒,说:"去不了了。"他问为啥,我说:"学费的事。"他那边安静了一会儿,说:"那等以后。"我说嗯。他说:“你别压力太大,学费的事我也可以帮你一块想办法" 我对他说:“你跟小雅在一起,以后用钱的地方还多的是,没关系的,我自己有办法解决的。" 他说“那好吧,要是以后你在外地有什么事情,或者以后有什么不开心的事,都一定要跟我说,谁让我们是兄弟呢?”
为了解决,学费的问题,我去银行办了助学贷款。填表的时候手稳得很,反正这些事这些年做惯了,没什么好慌的。从银行出来的时候太阳很大,我站在路边眯眼看了一下天,很蓝,蓝得晃眼。我和陈洋每天晚上语音聊天,她跟我讲她家里的事,爸妈开小饭馆的,有个弟弟在上初中,家里条件一般但父母对她很好。她讲这些的时候声音软软的,带着南方口音,尾音微微往上翘。我说我从来没去过南方。她说南方有海,夏天的晚上沙滩上全是人,有人在放孔明灯,灯飘上去满天都是。我说那我们去了以后一起看。她说好。
那段时间我买了一小块灰色的绒布,从网上下载了一个做兔子玩偶的教程,买了针线和棉花。每天晚上做完功课就坐在台灯底下缝,针脚歪歪扭扭的,拆了又缝,缝了又拆,手指被针戳了好几下,冒出来的血珠用嘴吮掉继续缝。缝了大概一个多星期才做好,巴掌大的小兔子,耳朵一只长一只短,肚子上缝了一颗红色的心形扣子。我看着那只歪耳朵的兔子笑了半天,拍了张照片发给她,说:"送你一个礼物,开学见面给你。"她问是什么,我说不告诉你。她说那我等着。
开学那天我人生中第一次坐高铁。南安站不大,候车厅里人挤人,我背着书包拖着行李箱在人群中找检票口,看见电子屏上的车次列表眼睛都快花了。问了一个穿制服的工作人员,他指了指方向,我拖着箱子跑了过去。检票的时候机器扫了一下身份证,"滴"一声门开了,我走进去,沿着站台找自己的车厢。找到了,上车,把行李塞到头顶的架子上,坐下来,靠窗。窗外的站台、人群、送别的人,隔着玻璃看起来像一部无声的电影。列车开动的那一刻,我看着窗外的景色慢慢往后退——铁轨两边的房子越变越小,田野铺开来,天空变大了。我用手机拍了张窗外的照片发给陈洋:"出发了。"她秒回:"等你!"
四个多小时的车程,我看着窗外的风景从丘陵变成平原,山变绿了,水变多了,偶尔经过一片水田,白鹭从田埂上飞起来。到江海站的时候车厢里广播响起,我站起来取行李,心跳得有点快。出站口挤满了接新生的人,举着各色牌子,有人在喊学校名字。我顺着人流走出去,外面阳光特别亮,晒得人睁不开眼。
学校比我想象的大。办完入学手续,领了校园卡和宿舍钥匙,找到宿舍楼,爬上五楼,推开门。六人间,目前只到了一张床铺有人。靠窗的上铺铺好了凉席,一个男生翘着腿躺在床上看手机,听见门响坐起来看了我一眼。他穿着件白T恤,头发烫过,手腕上戴了一块看起来不便宜的电子表。"你也是这个宿舍的?"他问。我说是。他从床上跳下来伸手跟我握了握,自来熟地说:"我叫林远,上海的。"后来我才知道他爸在上海开设计公司,家里条件很好。他说话快,嗓门亮,一点不认生,我收拾床铺的时候他在旁边絮絮叨叨讲他爸非要送他来学校但他死活不让的事,说我得独立啊哥们,不然以后怎么混。我嗯嗯地应着,铺好床单,把那只小兔子从书包里拿出来揣在口袋里。
我跟陈洋约在学校超市旁边那棵榕树底下见面。我提前到了十几分钟,站在树底下等她。榕树的气根垂下来,风一吹荡荡悠悠的。太阳很大,树荫底下倒是凉快,我手心全是汗,在裤子上擦了擦,又出汗了。然后我看见她从人行道那头走过来,穿着白T恤和牛仔短裤,扎着马尾,比我矮半个头。她走过来的时候朝我笑了一下,那种笑我在视频里见过很多次,但真的出现在面前的时候,比屏幕里亮得多。
"嗨。"她说。
"嗨。"我说。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只小兔子递过去。她接过来看了看,盯着那只长一只短的耳朵笑出声来:"你缝的?""嗯。""耳朵不一样长。""我知道。""故意的?""不是,技术不行。""那你挺厉害的,我连缝扣子都不会。"她把兔子攥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半天,然后抬头看我:"谢谢,我会好好收着的。"她说完把手腕上的一根小皮筋摘下来,让我伸手,我乖乖伸了右手,她把它套在我手腕上。粉色的,上面有一点点洗衣液的香味。"戴着。"她说。
那天下午我们在校园里走了很久。她从东门走到西门,从图书馆路过操场,经过篮球场旁边的时候看见一条紫藤花长廊,花早谢了,只剩绿油油的藤蔓和树叶密密地爬满了架子,阳光从叶缝里漏下来,碎了一地。她站在长廊下面仰头看了看说:"这儿好看,春天的时候肯定全是紫花。"我说那春天再来。她回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
晚上回到宿舍的时候另外三个人也到了。上海少爷林远已经跟河北那哥们称兄道弟了,那哥们高高胖胖的,笑起来眼睛眯成两条缝,说话嗓门大得像自带混响。他名字叫瑾儒,跟他的体型形成了巨大的反差。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名字的时候愣了一下,他说他妈取的,希望他儒雅一点,结果他长成了这副样子。林远在旁边笑得直不起腰来,瑾儒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声音清脆得跟拍西瓜似的。后来我就叫他阿儒了。他为人实在,大大咧咧的,干什么都热心肠,宿舍搞卫生他一个人拖了全屋的地板还说"小意思"。那天晚上我们六个人第一次一起吃了顿饭,食堂二楼的炒菜,林远请客,说"第一顿饭我包了,以后轮流"。我坐在阿儒旁边,他给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说瘦,多吃点。我咬着那口肉的时候想起了江明。给他发了条消息:"到了,室友都挺好。"他回得很快:"行,好好混,别丢人。"
第二天我和陈洋约了出去逛。坐地铁去的江海市博物馆,她比我熟,地铁怎么换乘都是她带着我走。博物馆里展览的是江海的历史,从古代的海港到近代的商埠,玻璃柜里摆着青花瓷碗和生锈的铜钱。我们并肩走着,肩膀偶尔碰一下,我的左手手指碰到她的右手手指,她没躲,指头轻轻地勾了一下我的,然后不知道怎么就十指扣在一起了。她的手比我的小一号,攥在我手心里温温软软的,我的大拇指能摸到她的指关节,细细的。博物馆的展厅里灯光暖黄,照在她侧脸上的时候睫毛的影子拉长了投在颧骨上。
中午我们逛到旁边的小吃街。那是一条窄巷子,两边全是摊位,铁板鱿鱼的滋滋声混着奶茶店放的音乐,人挤人的,走得慢。我们买了一份章鱼小丸子和两杯柠檬茶,边走边吃。吃完准备回去的时候,出事了。导航显示走出去就一条直路,我们顺着走,结果走到了一个路口,转角处有一扇红色的木门,门楣上写着"西寺"两个字。我们拐过去,走了大概十分钟,又绕回来了,眼前还是那扇红门。我和陈洋对视了一眼,她说:"再走一次?"又走了一次,还是红门。第三次的时候,我后背有点发凉,她也攥紧了我的手。
第三圈绕回红门的时候,门口站了一个尼姑。灰色的僧袍,瘦瘦的,大概五十来岁,手里攥着一串佛珠。她看着我们,眼神很平静,像早就知道我们会来似的。"施主既然遇到就是缘分,"她说,"有缘,送二位一人一个观音像,戴在身上挡灾,续缘。"她从袖子里掏出两个小小的玉观音,用红绳穿着,一人一个递到我们手里。我接过来,玉是凉的,磨得很光滑。我道了谢,还想问什么,她已经转身走回红门里面去了,门关上,里面安安静静的。我和陈洋攥着那块玉,按照尼姑指的方向走,几步之后就看见了小吃街的出口,人群、车流、叫卖声一下子涌回来了,好像刚才那条绕不出去的路是另一个世界。那天晚上回了学校我把玉观音戴在了脖子上,贴着胸口,凉凉的,不重。
回到学校,在食堂里她请我吃了第一顿饭。饺子。猪肉白菜馅的。她跑去窗口付钱,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两盘饺子,脸有点红。"付多了。"她说。"多多少?""三十多块吧。"窗口那边的阿姨听见了,探出头来说:"同学,学校食堂的系统退不了,这样吧,多出来的钱给你们记着,以后来吃,免费给你们加料。"陈洋笑了,说好。那顿饭吃得很慢,饺子蘸着醋和辣椒油,她吃饺子的时候会先咬一小口把热气散了再整个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像仓鼠。我看着她笑,她瞪了我一眼说看什么看,吃你的。后来每次路过那个窗口,阿姨看见我们就喊"那两个饺子同学又来了啊",然后给我们多加一碟凉菜。在之后,每次路过这家店,都会想起这件事。
我和她并不是一个学院的,虽然在同一个学校,她学的是金融类专业,而我学的是艺术设计类。军训的时候我们也不在一个方阵。她在操场东边,我在西边。每天训练完解散了我就跑过去找她,她坐在操场的塑料草坪上把鞋脱了揉脚,看见我来了招招手让我坐她旁边。两人一身汗臭味,谁也不嫌弃谁。她从口袋里掏一瓶水递过来,我拧开喝半瓶,剩下的她接过去喝完。旁边她的室友在旁边起哄,她冲她们翻了个白眼然后把头靠在我肩膀上。太阳快下山的时候操场上的人慢慢散了,草坪上还留着白天的余温,有点烫屁股。她靠着我,扎头发的皮筋松了,头发散下来遮住了半张脸,风一吹发丝撩到我下巴上痒痒的。我抬了抬手想帮她别到耳后,她正好转头看我,嘴唇离我很近。我顿住了。她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没躲开。
周末我们逛街,吃饭,看电影,像所有大学里的情侣一样。我那时候没什么钱,但她从来不让我多花,自己掏钱包的时候比我还快。我说你别老给,她说你请我吃饭我请你看电影不是很正常吗。吃火锅的时候她给我涮毛肚,七上八下地捞起来,吹两下放进我碗里。我吃的时候发现她偷偷又给我涮了一筷子,我碗里永远堆着冒尖的菜,她碗里空空的。我把肉往她那边推,她推回来说我不饿你多吃点长点肉。
紫藤花长廊是我们晚上最常去的地方。军训结束那阵子,天还是热的,晚上九点多凉快下来,操场边上的路灯亮起来,那一条藤架下面光线半明半暗的,没什么人去。我们俩就坐在长廊下面的石凳上聊天,什么都聊,小时候的事、以后想做什么、哪家食堂的菜好吃、暑假要不要一起去海边。她靠在我肩膀上,我能闻到她头发上的香波味道,淡淡的栀子花。藤蔓的叶子在头顶上面铺得密密匝匝的,路灯的光从缝隙里漏下来,一小块一小块地落在她的膝盖上。我有时候不说话就那么坐着,能听见她的呼吸声,平平缓缓的,像海浪一下一下拍在沙滩上。那时的她对我很好,真的很好,会体谅我的情绪,包容我。
在紫藤花长廊斜后方那个路灯下,是我们第一次接吻的地方。那个时候,刚军训完,我和她散步到了那个路灯下面,她忽然抬头看着我,路灯的光正好落在她眼睛里,亮晶晶的。"你闭一下眼睛。"她说。我乖乖闭上。她的呼吸凑近了,嘴唇贴上来的时候软软的,带着她刚喝过的柠檬茶的味道,有点凉,有点甜。我闭着眼,世界消失了,只剩下她头发的香味和呼吸声和心跳声。她的心跳隔着衣服传过来,咚咚咚咚的,快得像在跑。后来睁开眼的时候她脸红到耳根子,把脸埋进我肩膀里不让我看。那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我整个人都在飘,路灯从头顶一盏一盏掠过去,像在梦里。
那个路灯下面我们后来去过很多次。有时候是她心情不好来找我,靠在我身上不说话;有时候是我状态低落,她拉着我到那儿坐着,什么也不说,就陪着我。那盏路灯见证了我们说的很多傻话——"以后毕业了一起租房子""养一只猫""回老家开个小画室"——那些话说出口的时候,天上正好有飞机闪着灯过去,或者远处有人在放音乐,风吹得藤叶沙沙响。我们觉得那些话是认真的,能兑现的。那时候我把胸口的玉观音拿出来看了好几次,想着那个尼姑说"续缘",我信了。
那时候我真的很高兴,除了父亲,还是第一次有人这么无微不至的关心我,照顾我。在那紫藤花长廊之下,它见证了太多太多,它倾听到了我们月下长谈,也见证过我们相守不变的誓言,也看到我们路灯下缠绵,也目睹过我们雨中的争吵……直到以后,我每次经过那个紫藤花长廊和那个路灯之下,都有种说不出的感觉。
军训结束那天,操场上拉歌的声音散了,方阵列队各自带回,教官们在操场中央集合敬礼,有人喊了一声"解散",整个操场像炸开锅的水,绿色的迷彩服涌向四面八方,有人扔帽子,有人拍照,有人跟教官拥抱红了眼眶。我站在操场边上等陈洋。她从西边的方阵跑过来,迷彩服还没换,头发扎得紧紧的,额头上全是汗,跑近了朝我咧着嘴笑,眼睛亮亮的。"终于结束了!"她说。那语气里的轻松透亮了,像一块石头从胸口搬开了。
那天傍晚我们回宿舍洗了澡换好衣服,她说想去商场逛逛。我们坐了地铁到市中心那个最大的商场,七层楼,玻璃幕墙,一层一层亮着暖黄色的灯,从外面看像个水晶盒子。进了大门冷气扑面而来,跟外面的暑热像两个世界。商场里人很多,香水味混着食物的香气,广播在放一首流行歌,调子轻快的,我跟着节奏走了两步,她看我一眼说"你还会踩点"。我说那当然。
逛到三楼的时候经过一排娃娃机。她停下来了,眼巴巴地看着里面一只白色的兔子玩偶,腿胖胖的,耷拉着长耳朵,坐在一堆粉红色的猪中间特别显眼。"我想要那个。"她指着兔子说。我看了看旁边的告示牌,十块钱三次。我掏出手机扫码换了三十个币,哗啦啦地掉进手里沉甸甸的。她拿过去两个往机器里塞,摇着摇杆对准兔子,按下按钮,爪子晃晃悠悠下去,抓住了,提起来,走到一半的时候爪子一松,兔子掉回去了。她跺了一下脚,腮帮子鼓起来。"你来。"她把剩下的币塞给我。
我对着那台机器研究了半分钟,摇杆推到最右边,再往回调一点,反复调整了好几次,看准了位置按下按钮。爪子下去,抓到了兔子的左腿,提起来,晃了两下,没掉,一步一步地往出口移动,爪子慢慢升高,兔子悬在半空中,下面的挡板越来越近了,再挪一点,再挪一点——咚的一声,兔子掉进出货口。我弯下腰从取物口把那团白茸茸的东西捞出来的时候,陈洋在旁边尖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隔壁几台机器的人都回头看。我把兔子递给她,她一把抱住,埋进去闻了闻,抬头的时候鼻尖上都沾着绒毛。"你真行。"她说。我说那必须的,练过。她笑了一下说我才不信,那个笑里全是高兴。后来我把剩下的币都花光了,什么都没夹到,但那只兔子她一直抱在手里,走在商场里来回有人看,她也不撒手。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家西餐厅吃的饭。灯光暗,每桌摆了一支小蜡烛,火苗在玻璃罩里晃着,映在她脸上的光跳来跳去的。她点了一份意面,我要了份牛排,她叉了我盘子里一块配菜蘑菇吃了,把自己面条上那只虾夹给我。吃到一半的时候她忽然从包里掏出手机,举起来对着我,屏幕里是我正低着头切牛排的样子。"别动,"她说,"拍个vlog。"她把镜头翻转过去对着自己笑了笑,又对着桌上的蜡烛和吃了一半的意面扫了一圈,然后对着我说:"跟陆屿同学军训结束后的第一顿——"我抬头,叉子上扎着一块肉悬在半空,对着镜头不知道说什么,就傻乎乎地举了一下叉子。她笑了半天,说"素材有了"。那个vlog后来我看了很多遍,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眯成两道弯弯的月牙,牙齿露出来白白的,嘴角右边有一颗很小很小的痣,不仔细看看不出来。我看一遍笑一遍,笑完了心里又有点空,想着要是能一直这样就好了。
吃完饭后她说附近有个恋人博物馆,想去看看。那是个拍照打卡的地方,在商场地下一层,门票不贵,里面全是各种主题的房间——花墙、星空灯、彩虹阶梯、气球海洋。每进一个房间她就拉着我拍照,她自己摆姿势让我给她拍,又让旁边的人帮我们俩合影。她站在一面玫瑰花墙前面侧着身,手里捧着那只兔子,嘴角微微翘着,我把那个瞬间按下来了,后来那张成了我手机屏保。走到后面有一个房间叫"白色礼堂",正中间放着一件婚纱,罩在透明玻璃柜里,灯光打在裙摆上,白得发亮。婚纱旁边有一个头纱支架,供游客试戴拍照。
她转头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一层亮晶晶的东西。"帮我拍一张。"她说。我把手机拿起来对准她,她走到婚纱旁边的镜子前面,把那片薄薄的头纱别在头发上。那片纱很透,白得像拢了一层月光的薄雾,从她头顶垂下来,边缘落在他肩头。她侧过身面对我,镜子里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她鼻梁上画出一条亮线,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方,细细密密的像扇面。头纱给她整个人蒙上了一层朦胧的滤镜,边角微微翘着,随着她的呼吸轻轻颤动。我透过手机屏幕看她的时候,手指顿在快门键上没有立刻按下去。那片婚纱旁边玻璃柜里的白纱裙摆,她头顶垂下来的薄纱,从侧面来的暖黄色灯光在她侧脸上勾出的轮廓——那个画面在我脑子里转了整整一圈。我忽然想到一个很远很远的以后,一个白色的台子,她站在那头上面的光落下来,她回头看我,笑一下,然后朝我走过来。那个画面太快了,一闪就没了,但是那一刻我的手指按了快门。
照片拍完她走过来看了一眼,说"好看",然后转过去把头纱摘下来放回支架上。她整理头发的时候,我看到她耳根有一点红。我什么都没说,但她回头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后来很久我都没忘掉。那个晚上从恋人博物馆出来的时候商场外面已经全黑了,我们坐地铁回学校,她靠在我肩膀上闭着眼假寐,呼吸浅浅的,手上的兔子玩偶搁在膝盖上,两只长耳朵垂下来搭在我手臂上。地铁过道里的灯光一段一段地掠过她的脸,明一下暗一下,暗一下明一下。她手里的兔子耳朵软软的,白茸茸地蹭着我的手臂,那个触感一直留在我皮肤上。地铁报站的声音在头顶响起来的时候她没睁眼,我就让她靠着,一直到终点站才轻轻拍了拍她说到了。
后来那只兔子她一直摆在宿舍床头的架子上,每次我去她宿舍楼下等她,她从楼梯口跑出来的时候我总能隔着玻璃门看见那个白茸茸的影子,竖在她床头的栏杆上,像一个小小的路标。再后来,她离开了,离开了我的世界。那只毛茸茸的小兔子,她是否还珍藏着,我也不知道了。那块小皮筋我还留着,压在枕头底下,很长一段时间没拿出来看过。但那天晚上在恋人博物馆里,她站在婚纱旁边戴着头纱转头看我的那个画面,我每次闭眼就能想起来。我后来想过很多次,那个晚上的灯光下,她侧脸被照亮的那几秒,我看出去的她,和真正的她,中间隔的是不是就是那层头纱的距离——薄薄的一层,透光的,看着很近,碰上去其实隔着一片纱。我那时候没想这些,我的眼睛装了那个画面就装不下别的了。
那张照片我后来一直存着,即便屏保换了很久很久,相册翻到最底还能找到她。
我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
那天晚上,紫藤花廊下,下着小雨。
她约我出来的。我满心欢喜地去,到的时候她已经在那儿了。站在路灯底下,背对着我,雨丝细细的,飘在她的头发上像撒了一层碎银。我跑过去把外套脱了想给她遮雨,她退了一步。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到了。她低着头,没看我。
"陈洋?"我叫了一声。
她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咱们分手吧。"
我站在那里,路灯的光在雨里晕成一片模糊的黄色。我的脑子嗡了一下,像有什么东西断了。雨丝飘在脸上凉得刺痛,但身上的热在往外涌。"为什么?"我的声音在抖,我自己听出来了。
"咱们不合适。"
"是不是我哪里做得不好?你说,我改。"
"不是你的问题,是你真的很好,只是我觉得……咱俩不合适。"
我看着她的侧脸。雨落在她的睫毛上,她眨了眨,水珠从眼尾滑下来,不知道是雨还是别的。我忽然开始道歉,语无伦次的,说我太黏人了是不是,说我做得不够好,说很多很多,像是把一根断了的绳子拼命系在一起。她听着,一直低着头。我说完了,沉默了大概十几秒,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说:"对不起。"
她转身走了。走进雨里,马尾辫一晃一晃的,越走越远,路灯的光只照到她肩膀的位置就被黑暗吞没了。我站在紫藤花廊下面,雨水顺着藤蔓滴下来,一滴一滴地砸在石凳上。那个石凳是我们以前靠在一起坐的地方。我站了很久,后来蹲下来,蹲在路灯底下。
雨越下越大。
那天我又弄丢了,最爱我的那个人。或许那天晚上,她真的走了,连我那些信仰和寄托全都一点点破碎了。
在那天之前的一段时间我已经感觉到了一些东西。她放假回家了一趟,从车站回来的时候我坐了很长的公交去接她,那天也下着小雨,我在出站口等了四十分钟,她出来的时候笑了笑但那个笑有点累的样子,我没多想,帮她把行李送回宿舍,那几天没去打扰她。后面约了她几次她都说学院有事忙。周末终于约好了去滨江公园,我特意收拾了自己,换了件新买的衬衫,提前到了约定地点等了快一个小时,她发了条消息说"临时有事来不了"。我回"没事,下次"。其实是有事的,怎么会没事呢。
分手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淋得透湿。阿儒从床上爬起来看到我的样子愣了一下,啥也没问拿了一条干毛巾递给我。我把脸埋进毛巾里,肩膀在抖,但我没发出声音。后面几天我走路都是飘的,上课坐第一排盯着黑板一个字没看进去,老师说啥我耳朵里嗡嗡的。我始终想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要分手?为什么要离开我?可是她之前明明很爱我呀,我也依稀记得,那晚,在紫藤花廊下的誓言,这都已成过去。
玉菩萨丢了。就是西寺门口那个尼姑送的那块。分手前两天,我骑车出去吃夜宵回来发现脖子上空了,红绳断了不知道什么时候。我骑着车沿路找了一圈,路灯底下、草丛边上、马路牙子,没有。那天晚上我找了很久,骑着车在江海大学外面的街道上来来回回地绕,越找越急,越急越找不到。我停在一个路灯下面大口喘气,忽然想起来那条小吃街,想起那个绕不出去的十字路口,想起那个尼姑。她把玉菩萨给我的时候说"挡灾,续缘"。我心里想的是续缘,也许是挡灾,挡的什么灾我自己不知道。但那块玉不见了,就好像什么东西断了。
后来我才知道,分手没多久她就跟他们学院另一个男生在一起了。那些传言从她室友那儿传到阿儒那,又从阿儒那传到我耳朵里。我坐在宿舍的椅子上听着,这时林远听见了说:“不就是一个小女孩嘛,本少爷今晚请你出去喝酒,咱们今晚不想她。”阿儒也说"陆屿你别多想",我说我没多想。但我真想了。我想那天下雨我去车站接她的时候她笑得很累,是不是那时候就已经有别人了。想那条小吃街上绕不出去的十字路口,西寺门口那个尼姑说的"续缘",是不是缘本来就不长。想那个紫藤花廊下她亲我的那个晚上,路灯的光落在她眼睛里,那些话她说出来的时候到底有几分是真的。
我把她给我的那根粉色小皮筋摘下来看了很久,放进了铁皮盒子里面,跟我爸那些信压在一起。然后我拿出来给阿儒看了一眼,说帮我扔了。他接过去,手顿了顿,说真扔啊?我说真扔。他走出去扔了。门关上之后我坐在床上,空荡荡的手腕,空荡荡的胸口。
后来我每次路过紫藤花长廊都会绕道。那条路我走了太多次了,每一块石板都记得。长廊斜后方那盏路灯白天看很普通,灰绿色的铁杆子,灯泡不亮的时候蒙着一层灰。我路过的时候不抬头看,加快步子走过去。但还是知道它在那儿,就在余光里,竖着,像一根钉子扎在路旁边。
一个人从你生活里抽走的时候,最先消失的不是人,是她留下的所有痕迹,然后是你习惯了的那些习惯——吃饭的时候不用再点多一份,看到好笑的东西下意识往旁边转却发现旁边没人,走夜路的时候手垂在身侧空空荡荡的。这些都得重新适应。我花了一段时间才适应过来。那段时间我晚上睡不着翻手机,翻我们以前的聊天记录,翻到最开始的那些话,她说"那你一定很累吧",我把手机扣过去,黑暗中听自己呼吸的声音。
江明打过电话来,问我在学校怎么样。我说挺好的。他说真的假的,我说真的。他说你别骗我。我沉默了一会儿,说失恋了。电话那边安静了几秒,他说:"陆屿,你他妈能不能早点说。"我说现在说了。他说:"我下周请假来看你。"我说不用,你忙你的。他说:"少废话,我去。"
挂了电话我躺在宿舍床上,旁边的床铺上,是阿儒翻身时床吱呀作响的声音。窗户外面的校园里有人在笑,远远的,不知道哪个方向,笑声断断续续地飘过来。我摸了摸胸口,那块玉没了,贴着一层皮肤的空落落的。我闭着眼,想起那条绕不出去的街,那个红门口站着的尼姑。她说挡灾续缘。也许她说的缘,根本不是我和陈洋的缘。也许那天在西寺门口的时候,她看穿了什么东西,只是我和陈洋都没懂。
在那个雨夜之后,有好一阵子我不在走那条路了。后来走了一次,紫藤花全枯了,叶子掉光了,光秃秃的藤条爬在架子上,像一堆铁丝。路灯还是那个路灯。我站在那儿看了一会儿,天没下雨,很干,风把地上的落叶吹得哗哗响。
我走了
那天之后我再没去过那个长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