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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残碑不残   春天来 ...

  •   春天来得比往年早。

      才二月末,后山的雪就化了大半,露出底下湿漉漉的黑土。向阳坡上的草芽冒了尖,嫩绿嫩绿的,在风里轻轻颤着。

      沈砚之推着一辆木轮椅,沿着山路慢慢往上走。轮椅是他开春后自己做的,轮子是从旧板车上拆下来的,不太灵光,推起来吱呀吱呀响。宋诀坐在上面,腿上盖着一条薄毯,怀里抱着一壶酒。

      “慢点。”宋诀说。

      “够慢了。”沈砚之喘着气,“你再嫌慢自己下来走。”

      宋诀笑了一声,没接话。他的左腿还是拖着的,走不了几步就喘,但这半年被沈砚之养得好,脸上有了血色,身上也长了肉,不再是一把骨头硌得人疼。

      轮椅在碑前停下。

      沈砚之绕到前面,蹲下来把轮子底下的碎石拨开,让轮椅停稳。宋诀仰头看着那块无字碑。

      碑还是那块碑,青灰色的石料,被风雨磨得光滑。碑面正中那个“归”字还在,笔画已经被风蚀得有些模糊了,可轮廓依然清晰。碑的下方,靠底座的位置,那行“负心人,我恨你”的血字早就被沈砚之磨平了,换成了几个工整的刻字——

      “宋诀沈砚之,同立。”

      宋诀盯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你什么时候刻的?”

      “你发烧那几天。”沈砚之在他旁边坐下来,把酒倒进两只粗陶碗里,“你昏迷的时候一直在喊,我怕你醒不过来,就想找点事做。刻完了我才发现,我连你愿不愿意跟我一块儿刻名字都不知道。”

      宋诀接过酒碗,低头抿了一口。

      “不愿意。”

      沈砚之动作一顿。

      宋诀抬起眼看他,嘴角弯了弯:“你该把我的名字刻前面。”

      沈砚之愣了一瞬,随即笑了,伸手弹了一下宋诀的额头:“就你事多。”

      两个人并肩坐着,喝酒,看花。

      坡上那棵老腊梅树还在,满树金黄,香气浓烈得像是要把整个春天都熏透了。花瓣被风一吹,簌簌落下来,落在碑上,落在酒碗里,落在两个人肩头。

      宋诀拈起一片落在膝盖上的花瓣,看了半晌。

      “砚之。”

      “嗯。”

      “我想写个字。”

      沈砚之转头看他:“写什么?”

      宋诀没回答,只是伸出手。沈砚之从怀里摸出一支随身带的细毛笔,又拿了块砚台,倒了点酒在里头,研了研,递给他。

      宋诀接过笔,手抖得厉害。那半截断指根本握不住笔杆,试了几次都滑脱。沈砚之刚要开口说“算了”,宋诀却把笔换到了左手,用虎口卡着笔杆,拇指和食指勉强捏住笔头。

      左手。他以前是右手握刀的。

      沈砚之没说话,只是默默把砚台端稳了。

      宋诀深吸一口气,手腕颤着,一笔一划,在碑的背面写了两个字。

      歪歪扭扭,笔画粗细不均,力道深浅不一,像是刚学写字的孩子。可每一笔都落得极稳,极用力,墨汁渗进石面的纹理里,像是要刻进去。

      沈砚之绕到碑后去看。

      那两个字是——

      回家。

      沈砚之站在那里,看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腊梅的香气和花瓣一起送过来。宋诀坐在轮椅上,背对着他,肩膀微微塌着,后颈露出一截苍白的皮肤。

      “阿诀。”沈砚之的声音有点哑。

      “嗯。”

      “你写反了。”

      宋诀顿了一下,慢慢转过头来:“什么?”

      “回家,”沈砚之指着那两个字,“你写的是‘回家’,可你人已经在家了。这儿就是家。”

      宋诀看着他,眼圈慢慢红了。

      “我知道。”他说,“可我就是想写。”

      “写给你自己看的?”

      “写给你看的。”宋诀把笔放下,左手垂在轮椅扶手上,微微发颤,“砚之,我爬了七个月回来,一路上就想着两个字。回家。回咱们家。可我回来之后一直不敢说,我怕你觉得……我回来得太晚了。”

      沈砚之走过去,在他面前蹲下来,握住他那只发抖的左手。

      “不晚。”他说,“你什么时候回来都不晚。”

      “七年……”

      “七年怎么了?我说过,你回不来我就等一辈子。你回来了,那七年就什么都不算。”

      宋诀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砸在沈砚之的手背上,温热的。

      “砚之。”

      “嗯。”

      “我想走一走。”

      沈砚之愣了一下:“你腿……”

      “你扶着我。”宋诀看着他,“就走到碑前面。我想看看那块碑。从前面看。”

      沈砚之站起来,把宋诀从轮椅上扶起来。宋诀的左腿使不上力,整个人几乎靠在沈砚之身上。两个人一步一步,慢慢地,从碑后绕到碑前。

      短短几步路,走了很久。

      走到碑前时,宋诀已经满头是汗。可他站住了,一只手撑着碑面,抬头去看那块碑。

      青灰色的石面,干干净净。正中一个“归”字,下方一行“宋诀沈砚之,同立”。风把腊梅的花瓣吹过来,落在碑顶,像是一捧碎金。

      “挺好。”宋诀说,“比我想的好。”

      沈砚之站在他旁边,一手扶着他的腰,一手替他擦汗。

      “哪里好?”

      “哪都好。”宋诀偏过头来看他,眼睛亮亮的,像是回到了七年前,“碑也有了,花也有了,你也有了。”

      “那咱们以后每年都来?”

      “每年都来。”

      “等我老得推不动轮椅了呢?”

      “那就换我推你。”宋诀说,“我腿不好,可手还在。推个轮椅还是推得动的。”

      沈砚之笑了,把额头抵在宋诀的额头上。

      “行。那就这么说定了。谁先走不动了,另一个就推着。”

      “说定了。”

      腊梅的花瓣还在落,一片一片,落在两个人交叠的手背上,落在碑前的酒碗里,落在那个“归”字上。

      风穿过山坡,带着春天的暖意,把两个人身上的旧棉袍吹得鼓起来。远处的山脚下,那两间旧屋的烟囱里冒起了炊烟,是沈砚之出门前煨在灶上的粥,这会儿该熟了。

      宋诀闻到了粥香,肚子咕噜叫了一声。

      沈砚之笑出了声。

      “回家吧。”他说。

      宋诀点点头,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碑。

      碑上,那个“归”字在日光下闪着温润的光,像是在说——

      你走了很远的路,吃了很多的苦,可你终究回来了。

      而等你的那个人,一直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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