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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碑前月 沈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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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没有立刻回答。
他蹲在宋诀面前,握着那双伤痕累累的手,沉默了很长时间。院子里很安静,只有屋檐上融化的雪水滴答滴答落在石阶上,一声一声,像在数着什么。
“你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沈砚之忽然问。
宋诀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记得。国子监后头的巷子里,你在墙角写大字,墨汁甩了我一身。”
沈砚之笑了:“对。你那时候穿着侯府的锦袍,一看就是贵公子,我心想完了,这人肯定要揍我。结果你低头看了看身上的墨点子,跟我说了一句话。”
“我说什么了?”
“你说,‘你这字写得不错,就是力道不够,要不要我教你?’”
宋诀的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
“然后你就教了我整整三年。”沈砚之把他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那上面的伤疤一道叠着一道,像是干涸的河床,“阿诀,我喜欢你,跟你这双手没有关系。你手好的时候我喜欢你,你手废了我还喜欢你。你腿好的时候我喜欢你,你腿瘸了我照样喜欢你。”
“你这个人,从头到脚,从里到外,我哪一样都认。”
宋诀低下头,睫毛盖住了眼底的神色。
“可我不认。”他说,声音很轻,“砚之,你不明白。我在那个哑巴老头家里养伤的时候,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看自己的手。我看着它们一点一点变黑、变烂、掉下来,我就在想,我以后拿什么握刀?拿什么骑马?拿什么保护你?”
“后来我爬回来,每爬一步,腿就在地上拖一步。我一边爬一边想,就算我爬回去了,我也不是以前那个宋诀了。以前那个宋诀能替你挡刀挡箭,现在这个宋诀,连路都走不稳。”
“你值得更好的。”
沈砚之听完,没说话。
他站起来,转身进了屋。宋诀以为他生气了,抬眼去看,却见沈砚之从屋里抱了一床被子出来,往院子里一铺,然后走回来,不由分说地把宋诀从椅子上打横抱了起来。
“你干什么?”宋诀惊了一下。
“看月亮。”沈砚之把他放在被子上,自己也坐下来,拍了拍身边的位置,“躺下。”
宋诀犹豫了一下,慢慢躺下去。
院子里的雪扫干净了,头顶是干干净净的夜空。月亮又大又圆,挂在老槐树的枝丫间,清辉洒下来,把两个人笼在一片银白里。
“你抬头看。”沈砚之说。
宋诀仰起脸。
月亮旁边有一颗极亮的星,比别的星星都耀眼,一闪一闪的,像是谁点了一盏灯挂在天上。
“那颗星是我。”沈砚之指了指那颗星,“旁边那一片黑漆漆的地方,什么都看不见,那就是你。”
宋诀:“……你是在说我黑?”
沈砚之笑了一声:“我是在说,你看不见的时候,不代表你不在。你只是被挡住了,被云挡住了,被夜挡住了。可我知道你在。我每天晚上都看,看了七年。”
“那颗星孤零零的,旁边什么都没有,看着挺可怜。可它其实不孤单,因为它知道,云后面还有一颗。”
宋诀躺在那里,看着月亮,看着星星,看了很久。
“砚之。”
“嗯。”
“我腿疼。”
沈砚之侧过身去看他:“哪条腿?我帮你揉揉。”
“左腿。膝盖往下,都没有知觉了。”宋诀的声音很平,“大夫说,冻伤太深,经脉坏了,以后就这样了。”
沈砚之的手隔着棉裤覆在他膝盖上,轻轻按了按。
“那就这样。”他说,“以后我就是你的腿。你想去哪儿,我背你去。”
“你背不动。”
“背不动就拖着走。反正你当初爬了七个月也要爬回来,我拖你几步路算得了什么?”
宋诀偏过头去看他。月光照在沈砚之脸上,把他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七年了,他们都老了。沈砚之才三十出头的人,鬓角已经有了白丝。
“你头发白了。”宋诀伸出手去碰他的鬓角。
“愁的。”沈砚之抓住他的手,贴在脸上,“你回来就好了,白了也能变黑。”
宋诀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说了一句:
“砚之,你瘦了好多。”
“想你想的。”
“油嘴滑舌。”
“真心话。”
宋诀没再说话,只是往沈砚之那边蹭了蹭,把脑袋枕在他腿上。沈砚之的手自然而然地落在他发间,轻轻梳理着那些参差不齐的发茬。
“阿诀。”
“嗯。”
“以后别再说你配不上我这种话。”
“……”
“你爬了七个月都要回来找我,这世上没有第二个人能做到。”
宋诀闭着眼,喉结动了动。
“要是我没爬回来呢?”
“那我就等一辈子。”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很稳,“等到我走不动了,我就搬到碑旁边住,天天陪着你。等我死了,就让人把我埋在碑底下。咱们俩一块儿。”
宋诀的手攥紧了沈砚之的衣角。
“别。”
“嗯?”
“别埋碑底下。”宋诀把脸埋进沈砚之的腿间,声音闷闷的,“那块碑……太冷了。”
沈砚之低下头,把脸贴在他的额头上。
“好。那咱们就好好活着。你好好养伤,我好好写字。等春天来了,我把后山那块碑推了,在原地方盖间屋子。咱们就住那儿,天天看日出。”
“推了?”
“推了。”沈砚之说,“你都回来了,还要碑干什么。”
宋诀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
“那不行。”
“怎么?”
“留着吧。”宋诀说,“以后每年冬天,咱们去碑前面喝一回酒。就当是……祭我自己。”
沈砚之没忍住,笑出了声:“祭你自己?你还活着呢。”
“死过一回了。”宋诀的声音懒洋洋的,“再活一回,算是捡来的。”
沈砚之低头亲了亲他的眉心。
“行。听你的。留着。以后每年冬天,咱俩一块去。”
月亮慢慢移到了老槐树的另一边。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一轻一重,慢慢合在了一起。
远处后山的坡地上,那块无字碑沐在月光里,碑面上那个“归”字泛着淡淡的光。
像是有人在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