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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碑后有约 沈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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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是在一个雨夜走的。
那场雨来得急,白天还是大太阳,傍晚忽然乌云压顶,雨点子砸下来,打得后山的树叶噼里啪啦响。沈砚之早上起来就说胸口闷,宋诀要去找大夫,他摆摆手说没事,老毛病了,歇歇就好。
傍晚他还坐在窗前写字,写了一半,笔停了。
宋诀端了碗热汤进来,看见他歪在椅背上,手还攥着笔,墨汁从笔尖滴下来,在宣纸上洇开一小团黑。
“砚之。”
没应。
宋诀站在门口,手里的汤碗“哐当”一声摔在地上,碎得四分五裂。热汤泼了一地,他拖着左腿扑过去,把沈砚之从椅子里捞起来,抱在怀里。
“砚之,砚之你醒醒,你睁开眼看看我……”
沈砚之的眼皮动了动,睁开一条缝。那双眼睛已经浑浊了,像蒙了一层雾。可看见宋诀的脸时,还是弯了弯,挤出一个笑来。
“阿诀……”
“我在,我在。”宋诀把他的头搂在胸口,手指插进他花白的头发里,“你别说话,我去叫人,我去找大夫……”
“别去了。”沈砚之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来不及了。”
宋诀的眼泪砸在他脸上。
“你胡说。”
“阿诀,你听我说。”沈砚之抬起手,颤巍巍地去够宋诀的脸,“后山……碑后面……我埋了个东西。”
“什么东西?”
“你去了就知道。”沈砚之的手落在他颈侧,贴着那根跳动的血管,像是在确认什么,“阿诀,你别哭。我这辈子……活得够本了。等了你七年,又跟你过了三十年。值了。”
宋诀拼命摇头,把他搂得更紧。
“不够。三十年不够。你说过要跟我过一辈子的。”
“一辈子……就是这么长啊。”沈砚之笑了笑,眼角有泪滑下来,没入鬓角的白发里,“我这一辈子,从遇见你那天起,就没想过别人。你回来之后,每天都是赚的。”
“砚之……”
“阿诀,我累了。”沈砚之的手慢慢滑下去,落在宋诀手心里,“你让我歇会儿。”
宋诀攥住他的手,攥得死紧。
“你歇。你歇着。我在这儿陪你。”
沈砚之闭上眼,嘴角还挂着那个笑。
窗外的雨越下越大,打在屋檐上,哗哗地响。宋诀抱着他,一动不动,像是要把自己的体温全都渡过去。可沈砚之的身体一点一点凉下去,像一块被雨浇透的石头。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
宋诀还抱着他,坐在那一地碎瓷和冷透的汤水里。他的左腿早就麻了,可他感觉不到。他低头看着沈砚之的脸,那张脸安安静静的,皱纹都舒展开了,像是睡着了。
“砚之。”他轻声说,“天亮了。”
沈砚之没应。
“你说过要给我做早饭的。你说今天煮红枣粥,你昨天泡的红枣还在灶台上。”
还是没应。
宋诀把脸埋进沈砚之的头发里,肩膀剧烈地抖着,却发不出一点声音。他就这么抱着,抱了很久很久,久到日头升起来,从窗棂间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后来是隔壁的邻居来借东西,推开门看见这一幕,吓得叫了人。
村里人帮着把沈砚之抬出来,想从宋诀怀里把他接过去,宋诀不肯松手。
“别碰他。”他的声音沙哑得不像人声,“他冷,我给他暖着。”
大家面面相觑,最后还是村里的老郎中叹了口气,拍拍宋诀的肩:“老宋啊,人走了,该让他入土为安了。”
宋诀抬起眼看那老郎中,眼睛红得吓人,眼底全是血丝。
“他没走。”他说,“他说了要跟我过一辈子的。他从来不说假话。”
谁劝都没用。
最后是宋诀自己站起来的。他的左腿早就废了,平时走路要拄竹杖,可那天他不知哪来的力气,硬是把沈砚之背了起来。一个快六十的老头,背着一个同样年纪的人,一步一步,从屋里走到后山。
村里人跟在后面,没人敢上前。
他走到那块碑前面,把沈砚之放下,让他靠着碑坐好。碑还是那块碑,几十年风雨下来,面上的字早就模糊了,可那个“归”字还依稀可辨。
“砚之,咱们到家了。”宋诀在沈砚之旁边坐下来,伸手把他的头揽在自己肩上,“你说过,这儿就是家。”
然后他忽然想起了什么,转过头去看碑的后面。
碑后有一块石头,不起眼,被野草盖住了。宋诀把草扒开,把石头搬起来,底下是一个小陶罐。
他把陶罐打开,里面是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他一张一张拿出来看。
第一张,纸已经泛黄了,墨迹也洇了,可字还认得出来。是沈砚之的笔迹,写得端端正正:
“阿诀,今天我去了后山。碑还立着。我陪你喝了酒。你没来。明天我还去。”
第二张,也是同样的字:
“阿诀,今天下雨了。你没来。我把酒碗放在碑前了,你记得喝。”
第三张:
“阿诀,我今天写了幅字,写的是你的名字。写完了才想起来,你不在了。我把字烧了,灰洒在碑前面。你收到了吗?”
第四张,第五张,第六张……
整整一罐。
几十年,几千个日夜,每一天沈砚之都会写一张,折好了放进陶罐里,埋在碑后面。从宋诀还没回来的时候开始写,写到宋诀回来了,写到他们一块儿坐在碑前喝酒,写到两个人都白了头。
最后一张纸上的字迹已经歪歪扭扭了,是沈砚之去世前几个月写的:
“阿诀,我梦见你了。你在碑前面等我,你说你来接我了。我说我不走,我还想再陪你几年。你说,不急,你慢慢来。我等你。”
“所以我不急。我慢慢来。你在那边等我,我写完了这张就去找你。”
宋诀握着那张纸,手指抖得厉害。
他把那叠纸贴在胸口,仰起头,对着灰蒙蒙的天,忽然笑了。
“傻子。”他骂了一声,眼泪却像断了线的珠子,“写这么多,烧给我不就完了。埋在这儿,谁看得到。”
没人回答。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碑前面的野草吹得伏倒了一片。腊梅树不知什么时候枯了半边,可剩下那半边还活着,枝头上挂着几颗干瘪的果子。
宋诀把陶罐重新封好,埋回碑后面。
然后他回到沈砚之身边,坐下来,把他的头重新揽到自己肩上。
“砚之,你歇着。”他说,“我陪你。”
日子一天天过去。
村里人后来去后山看过。那块碑还立着,碑前面坐着两个老头,一个靠着碑,一个靠着另一个。两个人都闭着眼,脸上带着笑,像是睡着了。
大家伙儿想把两个人分开埋,可怎么也分不开。宋诀的手攥着沈砚之的衣角,攥得死紧,手指都僵了,掰都掰不动。
最后大家商量了一下,就在碑旁边挖了个坑,把两个人一块儿放进去。碑挪了挪,立在坟头。
碑上刻了一行新字:
“宋诀沈砚之,同归。”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是村里一个读过书的年轻人主动刻的,他说是宋诀生前托他写的:
“我爬了七个月,他等了七年。我们谁也没辜负谁。”
后来那块碑就成了后山的一景。每年冬天腊梅开的时候,总有人上山去看。碑上的字被风雨磨得越来越浅,可那两个名字始终清晰。
再后来,有路过的人说,下雪天的时候,偶尔能看见两个老头坐在碑前面喝酒。一个高瘦的,一个腿脚不好的,说说笑笑的,像是这辈子都没说完的话,下辈子还要接着说。
有人问:“你们是谁啊?”
高瘦的那个抬起头,笑吟吟地说:“等一个回家的故事。”
“谁回家了?”
“一个傻子。”他指了指旁边那个,“他爬了七个月回来找我。后来我们就一块儿回家了。”
问的人听不懂,摇摇头走了。
老头也不解释,只是转过头,对着碑上那个“归”字,轻轻碰了一下酒碗。
“砚之。”
“嗯。”
“下辈子还在这儿等?”
“还在这儿等。”
“那我下辈子还回来。”
“好。”
雪落下来,把两个人的身影盖成了一团模糊的白。碑上的字在雪里泛着淡淡的光,像是有人在笑。
风过处,腊梅的香气漫了整座山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