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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碑后有魂 沈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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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愣住了。
他确实去过北境。七年前,捷报传来后的第三个月,他变卖了所有能卖的东西,孤身一人北上。一路上啃干粮、睡破庙,走了整整四十天才到。
可他到的时候,战场早就被雪盖了。
他在那片白茫茫的荒原上找了七天七夜,用十根手指刨开冻土,刨到指甲断裂、指骨外露,最后是巡边的士兵把他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他们说他是疯子,说那片战场上埋了几万人,没有一具尸体会等一个活人来认。
他回来后就立了那块无字碑。
他以为那七天里,只有他一个人。
“你……看见我了?”沈砚之的声音发干。
宋诀靠在床头,身上还裹着沈砚之的旧棉袍,脸色比昨日好了些,可眼睛里那种空茫的神色还在。他盯着对面的墙壁,像是透过那面墙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我看见你了。”宋诀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你穿着一件灰扑扑的袍子,蹲在雪地里刨什么东西。你一直在喊我的名字,喊得嗓子都哑了,可你听不见我。”
他顿了顿。
“我也在喊你。我就在你身后,隔着不到十步远。我喊沈砚之,沈砚之,我在这儿。可你像是聋了一样,我怎么喊你都听不见。”
沈砚之的呼吸停了一拍。
“你……那时候还活着?”
宋诀沉默了很久。
“半条命。”他说,“我在死人堆里躺了三天,身边的尸体都冻硬了,就我还剩一口气。后来有一队北狄的游骑路过,翻尸体搜战利品,翻到我,以为我也死了,踢了我一脚就走了。”
“那一脚踢在肋骨上,把我踢醒了。我爬了三天,爬到一条河边,被一个放羊的老头捡了。”
“后来呢?”
“后来我在那个老头家里养了半年的伤。他姓贺,是个哑巴,一个人住在河边。他不问我是谁,也不问我从哪来,就每天给我喝羊奶,给我换药。等我勉强能走路了,我就往回走。”
沈砚之攥紧了拳头:“你走了多久?”
“不知道。”宋诀摇头,“没有钱,没有马,没有干粮。我就沿着官道往南走,走不动了就在路边歇着,遇到好心人施舍一口吃的,遇不到就啃树皮嚼草根。入冬之后更难,北边冷得厉害,我的手指就是那时候冻掉的。”
他抬起手,那半截断指在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目。
“后来我走到一个镇上,遇到一队去京城送捷报的兵。我听见他们说北境大捷,说镇北侯世子殉国,说朝廷追封了什么什么,说沈……说沈家那位公子变卖了家产北上寻人,半路病倒了,被人送回去了。”
宋诀抬眼看向沈砚之。
“我听见他们说,沈砚之病了,病得很重,烧了三天,醒来之后什么都不说,就一个人去了后山,再没下来过。”
“从那天起,我就拼命往回赶。”
沈砚之的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声音。
宋诀看着他,慢慢抬起手,那半截断指落在沈砚之的手背上,像一片轻飘飘的枯叶。
“我爬了七个月。”
“入秋之后开始下雪,路越来越难走。有一回我实在走不动了,倒在一个山坳里,觉得就这么死了也挺好,反正你已经以为我死了,我回去也是给你添麻烦。可我闭上眼之后,梦见你了。”
“梦见你坐在那块碑前面,一个人喝酒,一个人说话,一个人哭。”
“我就想,不行,我得回去。就算爬,也得爬回去。”
“后来我就真的在爬了。”
沈砚之把宋诀的手攥进掌心里,攥得紧紧的,指节发白。
“你的腿……”
“没断。”宋诀说,“就是走不动了。冻伤太厉害,脚上没一块好皮。到了山下的时候,我实在爬不动了,就靠在碑上歇了一会儿。我想敲你的门,可我没力气了。”
“我听见你出门的脚步声,听见你往后山走。我想叫你,可嗓子发不出声音。”
“然后你走到碑前面,坐下了。”
宋诀停住了。
沈砚之等着,等了很久,才听见宋诀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你哭了。”
沈砚之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就在碑后面。你哭的时候,我就在碑后面。我想伸手拉你,可我的手穿过了你。”
“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后来你用指甲在碑上刻字,我看见那些字了。你刻的是‘阿诀’,刻了一遍又一遍,刻得指尖全是血。我就在旁边看着,我恨我自己,我恨我为什么爬不回来,我恨我为什么让你一个人哭了那么久。”
沈砚之再也忍不住了,一把将宋诀搂进怀里,搂得死紧。宋诀瘦得硌人,肋骨一根一根顶着他的胸口,可他不在乎。
“别说了,”沈砚之的声音闷在宋诀的颈窝里,“别说了。”
宋诀的下巴搁在沈砚之肩头,轻轻蹭了蹭。
“后来我晕过去了。再醒过来的时候,手上有了力气,我就……在碑上刻了几个字。”
“我知道你在第二天还会来。我想让你知道我还活着。可我没力气刻那么多,我就刻了那几个。”
“负心人,我恨你。”
沈砚之把宋诀搂得更紧了。
“恨得好。”他说,“你恨得好。你要是不恨我,你就不会回来了。”
宋诀没说话,可他的手慢慢环上了沈砚之的腰。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谁也没动。窗外的雪早就停了,太阳从云层后面钻出来,把屋里照得暖融融的。桌上那枝腊梅在光线里泛着蜡质的光,花香淡淡地漫开,混着屋里药膏的苦味,竟有种说不出的安宁。
许久,宋诀忽然开口,声音闷闷的。
“你那七天,在战场上到底在找什么?”
沈砚之沉默了一会儿。
“找你。”
“我知道找不到。可我就是想,万一呢。万一你还活着呢。万一你还有一口气呢。我要是走了,你就真的一个人了。”
宋诀闭上眼,把脸埋进沈砚之的肩窝里。
“傻子。”
“嗯。”
“以后别找了。”
“好。”
“我在这儿。”
“嗯。”
沈砚之低头亲了亲宋诀的头顶,那里有新长出来的发茬,短短的,硬硬的,扎在嘴唇上有点痒。
“不找了。”他说,“你回来了,我就不找了。”
后山那块碑还立在雪地里。
碑面上那个“归”字,在日光下泛着温润的光。碑前放着一只粗陶碗,碗里的酒已经冻成了冰,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霜花。
可等太阳再暖一些,冰就会化。
酒香就会漫出来。
就像那些被埋了七年的东西,总会一点一点,重新长出地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