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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碑上春秋 沈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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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把宋诀背回家时,天已经黑透了。
他住的是山脚下两间旧屋,原是看林人的棚子,他修了修,一住七年。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墙角堆着些旧书和字画。桌上常年摆着两只碗,两双筷,虽然从来只有一个人用。
他把宋诀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去烧水、找药、翻棉被。宋诀全程清醒着,只是没力气说话,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目光却始终黏在沈砚之身上,像怕一闭眼人就不见了。
沈砚之端了热水来给他擦身,手刚碰到他的衣领就顿住了。
那件白衣已经和伤口粘在一起,血、脓、泥、冰混成一片,硬邦邦地贴在身上。沈砚之只能用剪刀一点一点剪开,每揭下一片布,底下就是一道触目惊心的伤。刀伤、箭伤、冻伤,层层叠叠,有些已经结了黑痂,有些还在往外渗黄水。
沈砚之的手在抖,可动作极稳。他拿热帕子一点一点焐,把粘住的布浸软了再揭,嘴里不停地说话,说今天天气,说明天去买什么菜,说后山的腊梅该修剪了。像是只要他不停地说,宋诀就不会再闭上眼睛。
宋诀忽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腕。
那半截断指蹭在沈砚之的脉搏上,凉得吓人。
“……别……忙了。”宋诀的声音像砂纸磨过粗石,断断续续的,“你……坐下。”
沈砚之不动。
宋诀看着他,那双曾经明亮如星的眼睛,如今像两潭深不见底的死水,可水底还有光。他扯了扯嘴角,像是想笑,却牵动了脸上的裂口,渗出一丝血。
“我……丑了。”
沈砚之的眼泪“啪”地落在宋诀手背上。
“丑什么丑,”他哽着嗓子,“你就算化成灰,我也认得。”
宋诀的手指在他腕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安抚,又像是确认。
“……碑上……那些字……”
“我看见了。”
“……我怕你……不信……”
沈砚之终于绷不住了,俯下身把额头抵在宋诀的肩窝里,整个人抖成一团。宋诀的肩胛骨硌得他生疼,可他舍不得挪开。那底下有心跳,隔着薄薄一层皮肉,一下一下地撞着他的眉心。
“我信,”他闷声说,“我什么都信。你说恨我我就信你恨我,你说别哭我就不哭。阿诀,你别说话,你省着点力气……”
宋诀的手慢慢抬起来,落在沈砚之后脑勺上,手指插进他的发间,轻轻地,一下一下地顺。
动作很轻,像七年前他们分别那天,他替沈砚之把碎发拨到耳后。
“傻子……”宋诀气若游丝,“哭什么……我这不是……回来了么。”
沈砚之不敢动,也不敢抬头。他怕一抬头,宋诀的手就会滑下去。
可宋诀的手没有滑下去。那只伤痕累累的手停在沈砚之后颈,掌心贴着他的皮肤,像是在用体温告诉沈砚之:我是活的,我真的回来了。
那一夜沈砚之没睡。
他趴在床边,听着宋诀的呼吸从急促到平缓,从紊乱到规律。中间宋诀发起了高烧,浑身滚烫,说胡话,一会儿喊“北境”,一会儿喊“沈砚之”,一会儿又喊“爹”。沈砚之一遍遍换冷帕子,用酒给他擦身,把能想到的法子全用上了。
天快亮时宋诀终于退了烧,沉沉睡去。
沈砚之坐在床边,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光看宋诀的脸。瘦得脱了形,颧骨高耸,眼窝深陷,脸色蜡黄。可那眉骨、那鼻梁、那嘴唇的形状,还是他记忆里的样子。
他伸出手,隔着半寸空气,描摹宋诀的轮廓。从眉峰到鼻尖,从唇线到下颌,指尖始终不敢落下去,像是怕一碰,这个好不容易回来的人就会碎。
窗外的雪不知什么时候停了。晨光从云层里漏下来,薄薄一层,落在宋诀脸上,把他的睫毛染成金色。
宋诀的嘴唇动了动,沈砚之凑近去听。
“……腊梅……折了么?”
沈砚之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折了,”他哑声说,“等你好了,我带你一起去。后山那棵腊梅还在,今年开得特别好,满树都是黄的,香得很。”
宋诀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好。”
沈砚之把额头贴在他手背上,闭上了眼。
后山那块无字碑,还立在雪地里。碑面上干干净净,血字全消,像是从未被写过什么。可若是凑近了看,会发现碑面的正中央,多了一道极浅的刻痕。
这一次,刻的不是恨。
是一个“归”字。
笔画工整,力道沉稳,像是用刀一笔一划刻上去的,和之前那些歪歪扭扭的血字全然不同。
远处山路上,一个人正踉跄着往山下走。沈砚之的旧棉袍裹在他身上,宽大得有些滑稽,领口露出半截苍白的脖颈,上面缠着厚厚的布条。
他怀里抱着一枝新折的腊梅,花骨朵被冻得有点蔫,可香气还在,清冽冽的,一路洒在雪地上。
身后,那块碑静静立着。
碑上的“归”字在晨光里投下一道浅浅的影子,正正地指向山下那间小屋的方向。
风过处,腊梅的香气漫了整个山坡。
这一次,不是雪埋骨,是雪化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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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章预告:
宋诀的身体一天天好起来,可他始终不提北境的事。
沈砚之也不问,可他知道,宋诀的伤不仅在身上。
那些夜里,宋诀总会突然惊醒,浑身冷汗,嘴里喊着“火”“箭”“杀”。沈砚之抱住他,一遍遍说“回家了,回家了”。
直到有一天,宋诀从梦中醒来,盯着沈砚之看了很久,忽然说了一句:
“我见过你。”
沈砚之愣住:“什么?”
“在北境。战场上。”宋诀的眼神空茫,“我看见你了。你站在死人堆里,一直在喊我的名字。”
“可我叫你,你看不见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