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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碑后有骨 沈砚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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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砚之是在第三天才发现不对劲的。
腊梅的枝子还在,酒壶也还在,可碑前的雪地上有一道极浅的划痕,像是什么东西被拖拽过的印子,从碑座后面一直延伸到山坡边缘的枯草丛里。
他蹲下来细看,雪已经冻硬了,那道痕迹的边缘泛着暗红色,被新雪盖了大半,若不是他这七年日日来、对这片坡地熟得不能再熟,根本不会注意到。
心跳忽然快了起来。
他伸手拨开枯草,指尖触到一样冰凉坚硬的东西,是一枚扣子。青铜的,刻着镇北侯府的狼头纹,边缘被硬生生扯断了,断口处挂着几缕干涸发黑的血肉。
沈砚之的手开始抖。
他猛地站起来,目光扫过整片山坡,最后落在碑上。
那块无字碑,底座和山坡的连接处,石缝里塞满了冻硬的雪。他走过去,蹲下,伸手去抠那些雪,指甲缝里很快渗出血来,可他像感觉不到疼似的,一层一层地扒。
石缝深处,碰到了什么东西。
软的,冷的,僵硬的。
是一截手指。
准确地说,是半截手指,指甲盖已经完全翻开了,露出里面发黑的肉。指腹上有薄茧,是常年握刀留下的。
沈砚之盯着那截手指,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像是笑又像是哭的气音。
“阿诀……”
他开始用手刨碑座周围的冻土。雪混着冰碴子,硬得像铁,他就用那半截断指旁边的碎石去凿,凿得虎口崩裂,血顺着石面往下淌,和那日碑上的血字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挖到天色擦黑,他刨出了一个浅坑。
坑里蜷着一个人。
或者说,是一个人形的、几乎和冻土融为一体的东西。身上的白衣早就不成样子,被血和泥浆浸透,冻成了硬邦邦的壳。脸埋在雪里看不清,可那身形、那肩宽、那蜷缩的姿势,沈砚之太熟悉了。
他伸手去翻那个人的脸,指尖碰到面颊的一瞬间,那个“人”动了一下。
极轻的,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偏了偏头。
沈砚之的手悬在半空,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一样定住。
“你……”
他嗓子发紧,一个字都说不完整,眼泪却先砸了下来,滴滴答答落在那个人的脸上、颈上,把冻住的雪和血一点点化开。
“阿诀,阿诀……”他终于叫出声来,声音哑得不成样子,一边叫一边去扒那人脸上的冰壳,动作又快又轻,像是怕碰碎了什么,“你活着,你还活着,你活着……”
宋诀的脸露了出来。
瘦得脱了相,颧骨高耸,嘴唇裂开几道深深的口子,脸色青白青白的,和死人没什么两样。可他的睫毛在动,极轻微地颤着,像一只垂死的蝴蝶在扑扇翅膀。
沈砚之把他从坑里抱出来,搂在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捂他。宋诀身上凉得像块冰,沈砚之解开棉袍,把他整个人裹进去,贴在胸口。
“我带你回家……”他在宋诀耳边说,声音抖得厉害,“我带你回家,阿诀,你撑住,你撑住……”
宋诀的嘴唇动了动。
沈砚之凑过去听,气息微弱得像一阵将散未散的风。
“……恨……你……”
沈砚之的眼泪砸在他脸上:“恨,恨,你恨我,你活着恨我,怎么都行,你活着就行。”
宋诀的手指动了动,那半截断指的伤口蹭在沈砚之胸口,留下一道血痕。
然后那只手缓缓攥住了沈砚之的衣襟。
攥得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沈砚之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几分,踉踉跄跄往山下走。雪又开始下了,纷纷扬扬的,很快把两个人的身影盖成了一团模糊的白。
碑还立在那里。
无字,无声,静静地看着这一切。
可若是凑近了看,会发现碑面的最下方,那行“负心人,我恨你”的血字下面,多了一道新的刻痕。
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最后一口气划出来的——
“别哭。”
雪落得悄无声息,把那道刻痕一点点填平。
山坡重归寂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风穿过枯草时,发出低低的呜咽,像是谁在说一句迟了七年的——
“我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