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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雪埋碑下骨 雪落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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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落了一夜,天地间白得刺眼。
沈砚之裹着那件洗得发白的旧棉袍,推开门时,冷风裹挟着雪粒灌进领口,他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随即又挺直了脊背。手里拎着一壶温好的酒,两只粗陶碗,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后山走。
这条路他走了七年,闭着眼都能摸过去。哪里的石头被雨水冲得露了尖,哪棵老松的枝桠低垂下来容易碰头,他记得比自己的掌纹还清楚。
后山向阳的山坡上,孤零零立着一块碑。
青灰色的石料,没有刻一个字。碑面被风雨磨得有些光滑了,沈砚之伸手拂去上面覆着的新雪,指尖触到冰凉的石面,像是触到一段再也捂不热的旧事。
他把酒倒进碗里,一碗放在碑前,一碗自己端着。
“又一年了。”他声音很轻,呼出的白气很快散在风里,“阿诀,山下的腊梅开了,我给你折了一枝来——可惜路上掉了,回头再补给你。”
自然是没有人回答的。
沈砚之也不在意,自顾自饮了一口酒,辣意从喉头烧到心口。他靠着碑坐下,后脑勺抵着碑顶,仰头看灰蒙蒙的天。
七年了。
七年前,这里还只是一片荒坡。他和宋诀并肩站在这里,宋诀指着远处说:“等我回来,咱们就在这儿盖间屋子,你写你的字,我种我的花。”
他当时笑宋诀没出息:“堂堂镇北侯世子,就这点志向?”
宋诀也笑,伸手把他被风吹乱的发拨到耳后:“志向再大,不也得回家么?你在的地方,才是家。”
后来宋诀没回来。
北境大捷的消息传来那天,整个京城都在放鞭炮。沈砚之挤在人群里,听着传令兵高声宣读捷报,手指掐进掌心,掐出月牙形的血痕。
捷报里说,镇北侯世子宋诀,率八百残兵断后,力竭殉国,尸骨无存。
“尸骨无存”四个字,像四根钉子,把他钉在原地。
他不信。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变卖了所有家当,托人打听,甚至冒险去过一次北境。战场上尸横遍野,冻硬的土里混着血和泥,他用手一寸一寸地刨,十根手指头磨得只剩白骨,最后是被人拖回来的。
回来后他在床上躺了半个月,爬起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来后山立了这块碑。
无字碑。
他不信宋诀死了,所以不刻名字。可他又怕宋诀回来找不到他,所以立了碑,日日来等。
七年,两千多个日夜,他把日子过成了同一天。
天色渐暗时,沈砚之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雪,把剩下的半壶酒留在碑前,转身往回走。走出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
这一眼,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碑上多了两个字。
准确地说,是两道血淋淋的刻痕,笔画歪歪扭扭,像是用指甲硬生生抠出来的——
“负心”
沈砚之的瞳孔骤然缩紧。
他跌跌撞撞扑回去,手指颤抖着抚上那两个字。血还没干透,温热的,黏腻的,沾了他一手。
这不是他的血。
他猛地抬头四顾,雪地里只有他一个人的脚印,来时的脚印已经被新雪盖住了大半,可除了他的,再无别的痕迹。
“阿诀……”他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是你吗?你回来了?”
风呜咽着掠过山坡,卷起地上的雪沫,打在脸上像细碎的刀割。
没有人回答。
沈砚之跪在碑前,把脸贴在冰冷的石面上,那两个字正好抵着他的眉心,温热的血蹭在皮肤上,烫得他眼眶发酸。
“你恨我……”他喃喃道,“你该恨我的。”
是他非要宋诀去北境的。
那年冬天,北境告急,朝中无人敢应战。宋诀本可以不去,镇北侯府早已没落,宋诀又只是个挂名的世子,没人会逼他上战场。
是沈砚之劝他去的。
“阿诀,这是你的机会。”他记得自己当时是这么说的,“打了胜仗回来,你父亲就能重掌兵权,咱们的事……你父亲也就不会再反对了。”
宋诀看着他,看了很久,最后笑了。
“好,我去。”
他去了,再也没回来。
沈砚之把额头抵在碑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混着那血字,把石面染得斑驳。
“你恨我,你该恨我……”他反复念叨着,“可是阿诀,你既然回来了,为什么不让我见你一面?”
雪越下越大,很快把人和碑都盖上了一层白。
沈砚之不知道自己在碑前跪了多久,久到双腿失去知觉,久到雪停了又下,下了又停。
等他再抬起头时,碑上又多了几个字。
还是那种歪歪扭扭的血字,像是拼尽了最后一丝力气——
“负心人,我恨你。”
沈砚之盯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下来。
“好,好……”他伸手去摸那行字,指尖描过每一道刻痕,“你恨我,那就来见我。你亲口对我说,你骂我,你打我,都行。”
“阿诀,你出来。”
风穿过枯枝,发出呜呜的声响。
沈砚之慢慢站起来,退后两步,对着空荡荡的山坡,提高了声音:
“宋诀!你给我出来!”
“你不是恨我吗?你躲什么?你出来!”
他的声音在雪地里回荡,惊起几只寒鸦,呱呱叫着飞远了。
没人出来。
沈砚之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雪塑成的像,连睫毛上都结了霜。
许久,他慢慢转过身,往山下走。
走了几步,又停住。
他没回头,只是声音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
“明天我还来。”
身后,那块无字碑静静立在雪中,碑面上的血字正在被新雪一点点覆盖,像是从未出现过。
可沈砚之知道,那不是幻觉。
因为他的掌心,还残留着那血的温度。
而在他看不见的身后,碑的后方,一道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的白色身影,正缓缓滑落在碑座上。
宋诀靠在碑上,浑身是血,手指的指甲全部翻开,露出森森白骨。他望着沈砚之远去的背影,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一口血沫。
“傻子……”他气若游丝,“哭什么……”
雪落在他脸上,很快把他整个人盖成了一座小小的雪丘,与那块无字碑,融为了一体。
第二天,沈砚之再来时,碑上什么都没有了。
干干净净,像是被人仔细擦拭过。
他在碑前站了很久,最后慢慢蹲下身,把新折的腊梅放在碑前。
“阿诀,我昨天梦见你了。”
他笑了笑,伸手摸了摸冰冷的碑面。
“你跟我说,你不恨我。”
“你说……你只是太想我了。”
碑无言,风无语。
沈砚之把脸贴在碑上,像是贴着一个再也回不来的拥抱。
“我也是。”他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