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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番外·玄舟 玄舟视角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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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衍宗的山风,从我来那天起就是苦的。
十五岁那年,师父把我领进山门,整座山静得像是死的。没有别的门派那种人来人往的热闹,没有师兄师姐在练武场上切磋的身影,甚至连个扫地的外门弟子都见不着。我跟着师父走过三重殿宇,一路上只碰到两只野猫和一只不知道谁养的鹤。
“天衍宗,如今就我们三。”师父说这话时语气平淡,像是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
我正想着“就我三俩”是什么意思,拐过回廊,就看见了一个小姑娘。
她坐在廊下,手里捧着一本明显比她脸还大的书,正皱着眉翻页。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一双眼睛又黑又亮,脸蛋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看着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
“师父。”她站起来,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又看向我,“这位是?”
“你八师弟,沈玄舟。今天刚入门。”师父拍了拍我的肩膀,“星泠,你带他熟悉一下宗门。”
她点点头,转向我,露出一个很温和的笑:“八师弟好,我叫宋星泠,是你七师姐。以后有什么不懂的可以问我。”
七师姐。
我看着她比我矮一个头还多的身量,脑子里嗡嗡作响。我十五了,她看着最多十二。我比她高一个头,比她大整整三岁,她管我叫师弟,我管她叫师姐?
“师姐。”这两个字从我嘴里说出来,像是嚼了块石头。
她好像没看出我的不情愿,笑了一下,把手里的书合上:“走吧,我带你转转。宗门不大,但有些地方不能去,比如后山那片林子,师父说里面有阵法……”
她转身往前走,嘴里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各种琐事。我跟在她身后,看着她脑后晃动的马尾,心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比她大,凭什么叫她师姐?
后来我才知道,天衍宗收徒看的是入门顺序,跟年龄没有半点关系。她十岁入门,我十五岁入门,这声“师姐”,我叫定了。
起初那两年,我没给过她什么好脸色。
她让我背的阵法口诀,我偏要反着来,自己琢磨出一套更顺的。她教我推演星象,我非要用自己的法子算,算错了也不认。她说什么,我都要顶上两句,非得证明我比她强。
她从来不跟我计较。
我顶嘴,她就听着,等我说完了,再慢条斯理地把道理讲一遍。我算错了,她不会直接说“你错了”,而是“你再看看第三爻,是不是有个地方不太对”。我故意跟她对着干,她也不恼,只是看着我,那种眼神像是看一个闹脾气的小孩子。
我最讨厌她用那种眼神看我。
好像我在她眼里永远长不大。
可偏偏,我又总忍不住去招惹她。
修行枯燥,宗门冷清,她是这山上唯一能跟我说话的人。师父常年闭关,除了传功就是打坐,十天半月不说一句话都是常事。整座天衍宗,白天能听见的活人声音,就是她念口诀的声音,还有我故意找茬的哼声。
有一回我练剑伤了手,虎口裂了一道口子,血滴滴答答往下淌。我自己随便缠了缠,没当回事。晚上她来我房间送新刻的玉简,一眼看见我手上的布条,二话不说拽过我的手拆开,眉头拧得死紧。
“怎么弄的?”
“练剑。”
“练剑能把自己练成这样?”教你她取出药粉,低头给我上药,动作很卸轻,嘴里却念叨,“明天跟我力去后山,我教你如何卸力,你这剑法太莽,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我看着她低垂的睫毛,忽然觉得手上的疼也没那么厉害了。
“不用你教。”我抽回手,“我自己能行。”
她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把药瓶留在我桌上就走了。
那晚我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自己偷偷练她说的卸力法子,练到天亮。
我十七岁那年,她十四岁。
个子长高了些,五官也长开了,笑起来的时候眼角微微弯着,像月牙。山里没什么外人,她也不讲究,经常穿着松垮垮的练功服在廊下看星图,头发随便用根木簪挽着,露出白皙的后颈。
我开始觉得不对劲。
有一回,山下有散修来天衍宗求见师父,是个年轻男修,长得还算周正。他在山门外候着的时候,恰好碰见宋星泠从后山回来。她那天没挽发,长发散在肩上,怀里抱着一堆刚从药圃里摘的灵草,脸上还沾着泥。
那个男修的眼睛直了。
“这位可是天衍宗的仙子?在下……”
我走过去,挡在她和那个男修之间。
“我师姐要回去做功课了。”我说,声音很冷,“道友若要求见师父,在门外等着就好。”
男修讪讪地退了回去。她在我身后探出头,一脸茫然:“玄舟,你认识他?”
“不认识。”
“那你为什么……”
“师父说过,天衍宗不接待外客。”我面不改色,“尤其是男客。”
她看了我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摇了摇头,抱着灵草往药圃方向走了。我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男修消失在石阶尽头,心里那股说不清的烦躁才慢慢平复。
那之后,只要有人来天衍宗,不管男女,我都会先挡在门口。理由千篇一律——“师父闭关,不见客”“师姐在忙,不方便”“天衍宗不接待外人”。
她偶尔会说我:“玄舟,你不要总是这样,有些道友只是来送拜帖的。”
“送拜帖在门外递就行,进什么门。”
她拿我没辙,每次都是叹口气,由着我去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做。只是每次看见有人用那种目光看她,心里就像被什么东西硌着,不舒服。她是我师姐,天衍宗的弟子,外人凭什么盯着她看?
她十八岁那年,师父给她办了及笄礼。说是及笄,其实就我和师父两个人。师父送了一柄星纹玉簪,我偷偷准备了一对耳坠,青玉做的,花了我攒了半年的灵石。
我想给她的时候,她正在试师父送的那柄簪子。长发挽起来,露出纤细的脖颈。我忽然觉得手里的耳坠有些烫。
“玄舟?”她转头看我,“你手里拿的什么?”
“没什么。”我把耳坠藏进袖子里,“师父叫我来问你,及笄的礼典流程走完了没有。”
“走完了呀,刚才你也在场。”
“……哦,那我先回去了。”
我转身就走,耳坠在袖中硌得手心发烫。后来那对耳坠被我放在了她房门口,没有留名字。她第二天戴上了,问我好不好看。
我说:“一般。”
她笑了笑,没有拆穿我。
我二十岁那年,她的修为已经稳稳停在金丹期,而我还在筑基巅峰。我拼命修炼,把天衍宗所有的阵法都拆了一遍又一遍,把所有的心法口诀背得滚瓜烂熟,终于在她二十一岁那年结了丹。
结丹那日,她站在洞府外等我。我出来时,她递过来一壶热茶,眉眼弯弯。
“恭喜,八师弟。”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茶里放了桂花蜜。她记得。
“师姐。”我看着她,忽然说,“以后换我保护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啊。”
那声“好啊”轻飘飘的,像风一样。但我记了很久。
后来师父说,秘境试炼,我们两个都得去。
我知道她在查古籍,知道她在找“护道之人”的线索,知道她推了十七次卦,每一次都是大凶。她什么都不说,但我都知道。
出发那日,我看见她站在秘境入口的光幕前,月白法袍衬得她像是要融进光里。我站在她身后半步,就像这些年一直站的位置。
“师姐。”我叫她。
她回头。
“进去之后,我们大概率会被传送到不同区域。你……”她开口,像是要叮嘱我什么。
“我知道。”我打断她,“师姐,你自己小心。别……别逞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我怕说重了,就像是在求她。我沈玄舟从来不求人。
秘境里,我和她分开了。
那几天我像疯了一样找她。秘境里的每一片林子我都翻遍了,杀了不知道多少魔物,问了一路的人,没有人见过她。我一边担心她出事,一边又气自己无能为力。
后来在终点石台上看见她的时候,她好好的。身上没有伤,灵力虽然耗了不少但根基未损,脸上甚至还带着笑。
“你还知道进来?”我开口就是冷嘲热讽,“我还以为你死在外面了。”
话说出口就后悔了。我想说的是“你没事就好”。但看着她那张笑脸,我就是说不出来。
然后我看见了她身后。
顾长渊扶着苏涟漪从传送阵出来。那个天衍宗女弟子,我从未见过,但那一刻她站在顾长渊身边,白衣柔弱。
师姐不经意的看着顾长渊与苏涟漪,而我看的是我师姐。
她看顾长渊的眼神,有没有什么不同?
没有。她只是看了一眼就收回了目光,平静得像在看一棵树。
我松了口气。但那口气还没松完,台上就出现了那个黑衣身影。
云恪。
灵剑仙阁小师叔。传闻中闭关多年、修为停滞不前的传奇人物。他站在日光下,清俊温雅,目光扫过台下。
他在我师姐脸上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换作别人根本看不出来。但我看出来了。
那眼神,和我每天早上推开窗户看她坐在廊下看星图时的眼神,一模一样。
从那天起,我的世界多了一个叫云恪的人。
我给他行礼,客客气气叫他“云长老”。他也客气地叫我“沈师侄”。我们之间没有过一次明面上的冲突,但每一次视线交错的瞬间,我都能感觉到他在打量我,我也在打量他。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握剑的姿势干净利落。他站在那里的姿态,像是随时可以把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吸过去。我不喜欢他。从第一眼就不喜欢。但我没有理由发作。他什么也没做,什么都没说,只是站在那里,用那双深潭似的眼睛看着台下。
可我就是知道,他在看我师姐。
分组名单念出来的时候,她分到了他那一组。为什么偏偏把师姐分给了云恪?我不满,当场开口询问。
怜月长老解释了两句,说是根据两队需求来分。我抿着唇退回来,站到她身侧,压低声音交代师姐注意安全。
“知道了。”她应得轻松。
可我看见云恪站在台上,对上我的目光时唇角微弯,温和地点了点头。那笑容从容不迫,像是在看一个无关紧要的人。我恨透了他这副表情。
那天晚上,我拎着桂花糕去找她,云恪正坐在她院子里。石桌上摆着一篮玉髓果,莹白透亮,一看就是好东西。他坐在她对面,姿态从容,像这座院子是他家的一样。
我走上前,先行了一礼。礼数周全,挑不出毛病。我不能在师姐面前失礼。
“沈师侄。”他抬眼看我,微微点头。
“师姐,”我转向她,把食盒放在石桌上,声音放轻了些,“我托人从外面买的桂花糕,你爱吃的那种。明日出发后路上不一定有,先给你备着。”
我站在她身侧,手搭在椅背上。这个位置是我站了十年的位置,谁也别想抢走。
客套疏离的寒暄几句后,云恪准备离开。
经过我身边时,他脚步微微一顿,侧头看了我一眼,声音轻得只有我们二人能听见:“沈师侄,你师姐的灵力根基还差些火候,玉髓果对她有益。你若真心为她好,就别拦着。”
我的手在袖中攥紧。
他什么意思?他是在说我拦着她吃玉髓果是在害她?他一个外人,凭什么对我的师姐指手画脚?
我面上不显,只是平静地回视他:“晚辈记下了。师姐的事,晚辈自然处处为她着想。”
他笑了一下,转身离去。
院子里安静下来。我站在石桌旁,看着竹篮里的玉髓果,沉默了很久。我师姐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香在空气中散开。
“玄舟。”她忽然叫我。
“嗯?”
“你明天去怜月长老那边,自己小心。到边界处离魔界太近,难免出现什么危险。”
她在担心我。
我应了一声,又补了句:“你才是,别让那个云恪离你太近。”
她哭笑不得:“知道了知道了。”
我拎着空食盒离开时,回头看了她一眼。她站在石桌旁,月光落在她脸上,她低头看着竹篮里的玉髓果,像是在想什么。
她在想什么?在想云恪吗?
我心里堵得厉害,快步走了。
三日后出发,她不会御剑,站在山门前画飞行符。
我必须跟随自己的小队先行出发,我远远回头看见云恪站在她身旁,大概半臂的距离。云恪偏过头看她,侧脸在日光中如画。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和她被风吹起的发丝缠在一起。
我盯着那一幕,指节在袖中攥得发白。
我绕回去,在她头顶盘旋了一圈。她抬头看我,笑着冲我挥了挥手。
那个笑是对我的。只对我的。
我转过头,御剑前行。风灌进眼睛里,有些酸。
到了古城后,我几乎每天都去找她。送琉璃灯,送桂花糕,送水,送任何我能想到的东西。每一次去,我都在心里祈祷云恪不在。每一次去,他都恰好不在,又或者恰好刚走。
有一次我去的时候,她正坐在院中擦拭罗盘。月光很好,她低着头,睫毛在脸上投下淡淡的阴影。我站在院门口看了很久,才走进去。
“师姐。”
她抬头,冲我笑了一下:“玄舟,你怎么又来了?”
“给你送这个。”我把琉璃灯递过去,“你晚上怕黑。”
她接过去,暖光映着她的脸。她看了我一会儿,忽然说:“玄舟,你最近是不是瘦了?”
我愣了一下:“没有。”
“瘦了。”她站起来,抬手在我脸侧比了比,“脸颊的肉都没了。”
她的指尖擦过我的耳廓,我整个人僵在原地。
“没瘦。”我退了一步,别过脸去,“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几乎是逃出她的院子的。走到巷口,我靠在墙上,心跳快得像要炸开。她的手指温度还留在我的耳廓上。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替她挡过风,递过灯,送过桂花糕。可我不敢用它去碰她。
云恪敢。
我看见他搂住她的腰,看见他握住她的手腕,看见他伸手替她拢发。每一次,我都想冲上去把他的手拍开。但每一次,我都忍住了。
我是她师弟。只是师弟。
深入古城清剿魔物,她破阵时,一道魔气从侧面轰来。云恪搂住她的腰,将她往后带。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她的耳尖红了。我站在废墟另一端,看着那一幕,手里的剑差点握不住。
我快步跑过去,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伤了?怎么弄的?严不严重?疼不疼?”
“小伤而已。”她抽回手。
我看了云恪一眼,什么也没说,默默站在她另一侧。回程路上,她走在中间。云恪在右边,我在左边。我故意走得离她更近了些,近到袖口和她的袖口几乎要擦在一起。
可云恪也在。
我们三个人走在月光下,影子在地上交叠。她的影子在中间,我和他的影子一左一右,像是在争夺什么。
我知道这很幼稚。可我控制不住。
后来夜溟出现了。他站在残塔上,说她“记住我的名字”。我和云恪同时挡在她身前,两柄剑出鞘,寒光直指残塔。
夜溟只是笑,转身消散在夜风里。
我收起剑,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忽然想,她身边到底要有多少人。
云恪、夜溟,还有我。
可她好像从来都不知道。
断墙上的那一夜,是我最不愿回忆的一夜。
我从古城方向跑来,远远就看见她和云恪并肩坐在断墙上。月光把他们镀成银白色,他抬手替她拢发,指尖在她耳廓上一触。
我的脚步慢了一瞬。
但我还是跑过去了。
“师姐,夜深了,该回去休息。”我声音很平,目光死死盯着云恪放在她脸侧的手。
我伸手去拉她,她跳下来。我几乎是立刻将她往身后带了带,用自己的身体隔开她和云恪。
云恪站在断墙上,居高临下地看着我们交握的手。他脸上的笑容不变,眼中笑意却淡了几分。
我攥着她手腕的力道紧了一分。
回驻地的路上,我一路沉默。走到院门口,我终于忍不住开口。
“你跟他……在聊什么?”
“封印的事。”
“封印的事不能在议事厅里说?非得大晚上两个人坐在断墙上说?”
她叹了口气:“玄舟,你在想什么?”
“我没想什么。”我松开她的手腕,退后一步,别过脸去,“我就是觉得……师姐你最近跟他走得太近了。”
“他是队长,我是队员。一起行动是正常的。”
“正常。”我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声音闷得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那你告诉我,他摸你脸也是正常的?”
她愣住了,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你不用说了。”我忽然打断她,扯了扯嘴角,“我知道了。”
我转身就走。走了几步,我停在巷口的阴影里,回头看了一眼。她站在原地,低着头,手攥着袖口。云恪不知何时出现在她身后,手里拿着她的罗盘,低头对她说了什么。
她抬起头。他抬手,指尖碰了碰她的脸颊。
她没躲。
我攥紧了拳头,转身走入黑暗。脚步很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可我知道,有什么东西已经碎了。
封印松动的那日,守印人说需要命星之力。
我说:“用我的。”
这是真心话。她在,天衍宗才在。她不在,我守着一座空山有什么意义。
“师姐,你修为比我高,卜算比我准。天衍宗可以没有沈玄舟,但不能没有宋星泠。”
“玄舟,你别说了——”
“你听我说完。”我反手握住她的手,用力攥了攥,“我争,是因为我怕。怕我不争,你眼里就看不见我。我抢,是因为我觉得,只要我抢赢了,你就会多看我一眼。”
她的眼泪涌上来。
“可现在我不这么想了。你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云恪开了口。他说他修为不止元婴,说化神期的命星之力够用。她看着他,眼睛红了,然后松开了我的手。
她选择了站在他身边。
我退到几步外。看着她和他并肩将掌心贴上石碑。白光和青光交织,地宫震动,黑气消散。
光芒散去后,她扑过去抓住云恪的手腕。她在哭,又哭又笑。他低头抵住她的额头,说“你还没还完债,我怎么舍得”。
我转过身,往地宫外走。
“玄舟。”她叫住我。
我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我的肩膀在抖。我不想让她看见我的脸。
走出地宫的那一刻,阳光刺得我眼睛发酸。我站在废墟上,抬头看着澄澈的天空,忽然想起十五岁那年,我第一次踏进天衍宗山门。她坐在廊下看书,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八师弟好,我叫宋星泠。”
三个月后,他们成亲。
我没有回去。我在外面走了很远的路,看了很多山,杀了很多魔。每到一处,我都会在夜里抬头看星,想着她此刻是不是也在看同一片天。
婚礼那天,我托人送了一对星纹玉佩。自己刻的,刻坏了很多块,最后挑了一对勉强能看的。
“平安。”
我写那张字条的时候,笔尖停了很多次。想写的太多了,能写的太少了。最后我写了:“师姐,我在外面挺好,不用惦记。玉佩是我自己刻的,丑是丑了点,但能挡灾。新婚快乐。”
我托人送出去的时候,又加了一句:“要是云恪欺负你,就告诉我。”
那人问:“你回吗?”
我想了很久。
“不回了。”
她大婚那天,我坐在一座无名的山头上,对着月亮喝了一壶酒。
月光很亮,亮得像她及笄那晚戴着的星纹玉簪。我忽然想起一件事。她及笄那天,我把耳坠放在她房门口,没有留名字。第二天她戴上了,问我好不好看。我说“一般”。她笑了笑,没有拆穿我。
她一直都知道是我送的。
她只是不说。
我仰头把最后一口酒灌下去。酒很辣,辣得眼睛发酸。
我沈玄舟这辈子没求过什么。修行没求过,机缘没求过,她的回应也没求过。
我只求她活着。活得好好的,活到白发苍苍,活到儿孙满堂。活到很久很久以后,她还能记得天衍宗有座山,山上有个叫沈玄舟的师弟。
记不记得,其实也没关系。
她活着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