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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番外·清淮 清淮视角番 ...

  •   秘境试炼的入口开启时,我站在人群后方。

      掌门师兄派我来做监管,原话是“你反正闲着,去看着那帮小崽子别把秘境拆了”。我本不想来。这几十年来我对外称伤未愈,连灵剑仙阁的弟子都很少见到我,更别说各派混杂的试炼场。

      但师兄说,今年天衍宗有人参加。

      天衍宗。那个只有八个人的门派,平日里从不参与任何除魔行动,弟子行踪飘忽如云中鹤。我欠天衍宗宗主一条命,这件事师兄知道,所以他才特意提了这一句。

      我隐去修为,换了一身普通弟子的白衣,混在人群里进了秘境。按照规矩,监管者不能使用本门剑法,不能暴露身份,除非有人濒死。我随手捡了一柄普通铁剑,打算找个角落待到试炼结束。

      然后我看见了宋星泠。

      她站在天衍宗那两名弟子中,月白色法袍衬得她整个人像是从月宫里走出来的。周围的目光或明或暗地落在她身上,有惊艳,有探究,也有毫不掩饰的嫉妒。她全然不在意,微微偏着头,似乎在听身旁那个俊美少年说话。

      少年眉宇间带着傲气,看她的眼神却藏不住关切。他站得离她很近,几乎是贴着她的肩膀。她侧头对他笑了一下,抬手想去揉他的脑袋,手伸到一半又收了回去,改为理了理自己的袖口。

      那个少年盯着她收回去的手,抿了抿唇,别过脸去,耳尖却红了。

      我看了她一眼,便移开了目光。天衍宗的弟子,与我无关。

      但天道似乎不这么想。

      进秘境后不久,我遇上了一群蜂妖。这东西修为不高,胜在数量多,尾针带毒,杀起来麻烦。我本可以一剑荡平,但那样会暴露修为。于是我压制灵力,以一柄普通铁剑应战,故意被蜂妖逼得“后继无力”。

      然后她来了。

      三道符箓化作火墙,星辉凝成的箭矢精准地射向蜂妖首领。她落在我的身边,说“你受伤了”,语气里带着真切的关心。我低头看她按在我肩膀上的手指,指尖微凉,动作利落。

      她自称散修,说“我略通岐黄之术”。

      她处理伤口的手法是天衍宗独有的星针术。我见过她师父用过。

      我该拆穿她。但我没有。

      她邀我同行时,我心里在想什么?大概是想,看看天衍宗的弟子到底有什么本事。也大概是在那之前,当她低头替我包扎、发丝垂落在我手背上时,我的心跳就已经不对劲了。

      我告诉自己,只是好奇。

      同行七日,我一直在观察她。

      她推演路线时异常精准,总能避开危险的兽群和绝地。她说自己“卜算推演还算准”,但何止是准。她带的路从未出过差错,连偶尔绕远都是为了避开前方看不见的危机。

      她面对危险时很冷静。有一次遇到一群毒蝎,我正要出手,她却先一步甩出三张爆裂符,趁乱拽着我的袖子往密道里钻。她拉着我跑了很久,停下来时喘着气,眼睛却亮晶晶的。

      “清淮道友,我算到前面有条路,果然有。”

      她笑的时候,嘴角弯成很浅的弧度。我看着她,忽然想伸手替她把额角沾的灰蹭掉。

      但我的手最终只是握紧了剑柄。

      她总在找机会打听我的身份。问我是哪里人,师从何人,为何独自入秘境。我每次含糊其辞,她便不再追问,只是低头摆弄她的罗盘,眉间微蹙。

      有一次她问我:“清淮道友,你身上有一种很特别的气息。”

      “什么气息?”

      “说不上来。”她偏头看我,“像是很远的地方吹来的风。”

      我愣了一下。很远的地方。化神期的剑修确实与普通修士不同,灵力中会带一丝天地共鸣的清冽。她竟然能察觉。她比我想象中敏锐得多。

      我开始有意收敛气息。但每次她靠近时,我的心跳总会快上半拍。

      我想,这大约不是什么好事。

      她偶尔会露出很可爱的一面。比如发现一株稀有灵草时,她会先假装淡定地观察片刻,然后趁我不注意飞快地采下来塞进储物袋,眼角带着藏不住的得意。

      比如她累了的时候会靠着一棵树坐下,嘴里说着“我就歇一会儿”,然后不到三息就睡着了。她睡着时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做什么不太愉快的梦。

      有一次,她睡着后头往旁边歪。我下意识伸出手,虚虚挡在她脸侧。她的脸颊几乎贴上我的掌心,温热的呼吸拂过我的指缝。

      我僵住了。

      许久,我收回手,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温度。

      我忽然想,如果她醒来时看见我这样,会怎么想。

      大约会觉得奇怪。

      我从来没有对任何人产生过这种情绪。从前在灵剑仙阁,师兄们都说我待人太冷,连门中弟子都怕我。后来受伤闭关,更是与世隔绝。我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将一切情绪压在最深处。

      但她让我觉得,安静也不是那么理所当然的事。

      她闯进秘境最终洞穴的那一刻,我本该松一口气。这个任务到此为止,我该抽身离开,恢复云恪的身份,与她再无交集。我会成为她口中“帮过她的散修清淮”,一个遥远的、温暖的记忆。

      但我知道我不会只是记忆。

      她为了破开屏障,耗尽灵力,差点被混沌之气击中。我替她挡下了那一击。是真的挡。那道混沌之气的威力远超普通元婴期修士的承受范围,我硬接了一下,经脉被震得生疼。

      她回头看我,眼睛红了。

      “你……”

      “快进去。”我说,“别管我。”

      巨大的光晕将我朝外推去。我看着她消失在传送阵的光芒中,忽然觉得心口空了一块。

      我没有立刻离开。我站在洞穴外,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

      那枚剑穗是她袖口掉落的。我没有还给她。

      回到灵剑仙阁后,我恢复了云恪的身份。师兄问我试炼结果如何,我说一切正常。他看了我一眼,没再多问。

      我很少出门,但开始留意天衍宗的消息。听说她入围了前二十,听说她要来参加除魔小队。我坐在静室里,捏着那枚剑穗,想了很久。

      然后我找到掌门师兄,说这次除魔行动,我带队。

      师兄愣了一下:“你十几年没出门了。”

      “嗯。”

      “就为了这个?”

      “嗯。”

      他看了我很久,最终摆摆手:“随你。”

      分组那天,她在台下看着我。她的目光很直,像是在找什么。我装作不认识她,但当她开口问我“清淮”的时候,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记得。她一直记得。

      她问我“你身上的味道”时,我几乎就要承认了。她问我“云长老认识我师父”时,我几乎就要说了。但我没说。

      因为沈玄舟。

      那个少年看她的眼神,和我看她的眼神,太像了。只是他不掩饰,我不掩饰不行。

      分组结束后,我去了她的院子。我带了玉髓果,那东西确实对她修为有益,但更重要的是,我想见她。我想看看她在秘境之外的样子,想确认她是不是真的站在这里,活生生的,不像梦里那样一转身就不见了。

      她坐在石桌旁,低头咬了一口灵果。日光透过树叶落在她脸上,斑驳的光影像碎金。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填满了。

      然后沈玄舟来了。

      他拎着一盒桂花糕,走进院子时先看了我一眼,礼数周全地行了一礼:“云长老。”

      我点头:“沈师侄。”

      他站到她身侧,手搭在椅背上,姿态自然,却像一只圈地的小兽。他看着她的眼神,温柔得几乎要溢出来。

      “师姐,我托人从外面买的桂花糕,你爱吃的那种。”

      她抬头对他笑了笑:“谢谢你,玄舟。”

      那个笑容让我握着茶杯的手指紧了一分。她对沈玄舟笑的时候,眼睛是弯的,唇角的弧度很放松。对我笑的时候,总是带着三分客气,七分疏离。

      我放下茶杯,站起身。

      “宋姑娘,三日后出发,届时我来接你。灵果记得吃,别浪费。”

      经过沈玄舟身边时,我脚步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他回视我,目光平静,但指尖在袖中攥得很紧。

      “沈师侄,”我声音很轻,“你师姐的灵力根基还差些火候,玉髓果对她有益。你若真心为她好,就别拦着。”

      他的眼神冷了一瞬,面上却丝毫不显,只是平静地回视我:“晚辈记下了。师姐的事,晚辈自然处处为她着想。”

      处处为她着想。

      我收回目光,转身离开。

      走出院子时,我听见身后传来她的声音:“玄舟,你明天去怜月长老那边,自己小心……”

      我的脚步没有停。

      三日后出发,她踏上我的飞剑,站在我身后半臂的距离。飞剑升空后,风把她的发丝吹到我肩上,带着淡淡的草药香。我听见她问:“云长老,您和我一位故人很像。”

      “故人?”

      “在秘境里遇到的一位剑修,叫清淮。”

      清淮。我自己的名字从她口中说出来,感觉很奇怪。她的声音里带着怀念和愧疚,像是在念一个欠了债的人。

      “他为了救我,没能进入前二十。我想找到他,跟他说声谢谢。”

      我沉默了片刻。她记得。她记得清淮,记得那个她以为自己欠了债的人。她不知道那个人就站在她面前,正载着她飞过云层,心里翻涌着说不出口的情绪。

      “也许他已经不在灵剑仙阁了。”

      “那我欠他的,总要还。”

      我偏过头,和她四目相对。她的眼睛很亮,里面映着天光云影,还有我的倒影。我忽然很想告诉她,你欠的人就在这里,你打算怎么还?

      “宋姑娘,你欠他的,打算怎么还?”

      她愣了一下,罗盘在袖中微微震颤。我转回头去,继续御剑,心跳却快得不像话。

      到了古城后,我给她送玉髓果,送安神茶。沈玄舟给她送琉璃灯,送桂花糕。我们像是两股暗流,在她身边无声地较着劲。

      有一次,我看见沈玄舟站在她身后,抬手替她拂去肩上的落叶。他的动作很轻,几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虔诚。她浑然不觉,还在低头推演罗盘。

      我站在远处,看着那只落在她肩上的手,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不疼。但不舒服。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握过剑,结过印,杀过魔,唯独没有碰过她的肩。

      晚间,她要去拆暗桩。我本该留在驻地,但我去了。我告诉自己,队长陪同巡视是正常的。我在暗桩附近的枯井里遇到了夜溟。

      夜溟说:“云恪,你一个灵剑仙阁的长老,对天衍宗的弟子这么上心,合适吗?”

      我说:“与你无关。”

      他说:“你瞒得了她一时,瞒不了她一世。”

      我没有回答。夜溟走后,她问我“瞒”是什么意思。我说“他挑拨离间”。她看着我,没有追问。但她的目光让我觉得自己正在被一点一点看穿。

      回程时遇到沈玄舟。他御剑落地,快步走到她面前,上下打量了一番,才松了口气。

      “师姐。”

      她应了一声。他看了我一眼,微微颔首:“云长老。”

      “沈师侄。”

      我们三个人往古城走。她在中间,沈玄舟在左,我在右。沈玄舟时不时偏头看她一眼,我目视前方。但我的余光始终落在她和沈玄舟之间的距离上。

      太近了。

      沈玄舟忽然开口:“师姐,怜月长老那边说,接下来的巡查路线需要调整。我明天跟你一起去推演魔气脉络。”

      “你那边不用管了?”

      “有别的弟子接手了。”

      我笑了一下。接手。什么样的弟子会接手得这么巧,恰好在暗桩拆除之后,恰好在他知道我要和她一起推演之后。

      “沈师侄对阵法勘测很擅长,换个人接手确实可惜。”我说。

      “云长老过奖。师姐的安危更重要。”

      我没有再接话。偏头看了她一眼。她微微蹙着眉,似乎在想什么心事,大概是在烦恼怎么处理她和沈玄舟之间的关系。

      她不知道,我也在烦恼同样的事。

      第七日,我们深入古城清剿魔物。沈玄舟跟了上来,寸步不离地跟在她身侧。她在阵眼处破阵时,一道魔气从侧面轰来。我搂住她的腰,将她往后带。她的后背贴在我的胸前,心跳隔着衣料传过来。

      我低声道:“专心破阵,我挡着。”

      她耳尖红了。我很满意。

      沈玄舟从废墟另一端跑来时,她正被我握着手腕擦药。他的脚步滞了一瞬,随即快步走过来,抓住她的手翻来覆去地看。

      “伤了?怎么弄的?严不严重?疼不疼?”

      她抽回手:“小伤而已。”

      他看了我一眼,默默站在了她另一侧。回程路上,她走在中间,我们谁也没有说话。但沈玄舟故意走得离她更近了。近到他的袖口和她的袖口几乎要擦在一起。

      我没有说话。只是走在另一侧,维持着比她半步的距离。

      月光下,我们三个人的影子在地上交叠。她的影子在中间,沈玄舟的影子快要贴上去。我微微偏了偏身,让自己的影子覆住她的影子的一角。

      幼稚。

      我知道。

      但我不想改。

      后来她发现了我是清淮。

      她说:“清淮是你。”语气笃定,不再是询问。

      我承认了。我说:“我喜欢你。”从你替我包扎伤口的时候,从你叫我‘清淮道友’的时候,从你坠入石门消失不见的时候。

      她仰头看我,眼睛亮晶晶的:“你之前说,让我这辈子慢慢还。这句话,还算数吗?”

      “永远算数。”

      沈玄舟在巷口看了很久才离开。我知道他在。但这一次,我没有回头。

      有些事,我无法退让。

      封印松动的那天,她掌心的星形印记灼烫发亮。守印人说,需要命星之力全部献出,才能重新稳固封印。

      “我来。”沈玄舟站了出来。

      “玄舟!”她拽住他的手腕。

      “师姐,你修为比我高,卜算比我准。天衍宗可以没有沈玄舟,但不能没有宋星泠。”

      我站在一旁,看着沈玄舟握她的手。他的手指一根一根拢住她的手指,像是在做某种郑重的告别。

      “我争,是因为我怕。怕我不争,你眼里就看不见我。”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复杂的情绪。这个少年,我曾经觉得他碍眼,觉得他不知进退。但此刻我不得不承认,他是真心待她的。

      “守印人。”我开口,“命星之力必须全部献出吗?”

      守印人沉默了一瞬。

      我继续说:“宋星泠是金丹期修为,她的命星之力或许不够。但加上我,化神期的命星之力,够不够?”

      她猛地转头看我:“云恪!”

      “你信我。”我说。

      她看着我,眼睛红了。最终她松开沈玄舟的手,站到我身边。她的掌心贴上石碑时,我的手也伸了出去。两道光芒交织着涌入裂缝。

      我能感觉到灵力在流失,经脉在震荡。但身侧的她还在,呼吸平稳,星辉未灭。那就够了。

      光芒散去后,她踉跄着抓住我的手腕:“你怎么样?”

      “没事。”我笑了一下,“修为折损了些,还在。”

      “真的?”

      “真的。”我低头,额头轻轻抵上她的额头,“我说了,不会让自己出事。你还没还完债,我怎么舍得。”

      沈玄舟站在几步外,看着我们。他的唇角动了动,像是想笑,又像是想哭。最终他只是转过身,往地宫外走。

      “玄舟!”她叫住他。

      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

      “谢谢你。”

      沈玄舟的肩膀颤了一下。他没有转身,只是抬起手,随意地挥了挥。

      “别谢了。师姐,你欠我一顿桂花糕。”

      他走后,她靠在我怀里,眼泪掉在我手背上。我低头看着那些水痕,忽然想起秘境里她替我包扎时,指尖的温度。

      那时我以为自己只是好奇。

      此刻我才明白,从那一刻起,我就没打算只做一个她生命里的过客。

      三个月后,我们结为道侣。

      婚礼那日,天衍宗难得热闹。师父坐在主位上笑眯眯地看着她,几位从未露面的师兄师姐也来了,各个气度不凡。

      沈玄舟没有回来。但他托人送了一对星纹玉佩。她将玉佩握在掌心,笑了笑,收进袖中。

      夜溟站在古城废墟的残塔上,远远看了一眼,转身消失在夜色中。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一身喜服的模样,忽然想起很多事。秘境里的蜂妖,枯井里的对峙,断墙上的月光,地宫里的石碑。每一件事都像是天道在告诉我,你等的人就是她。

      她偏头看我:“云恪。”

      “嗯?”

      “你后悔吗?为封印折损修为。”

      “我最后悔的事,”我低头,鼻尖碰了碰她的鼻尖,“是你第一次向我打听清淮时,没有告诉你,我名云恪,字清淮。”

      她愣了一下,随即弯起眼睛,那笑容像是冰面下涌动的春水。

      “这件事你已经说过了。”

      “那就再说一遍。”我将她揽进怀里,“宋星泠,这辈子还长,你慢慢还。”

      她靠在我胸前,听着我的心跳。月光洒满庭院,远处隐约传来师兄师姐们的笑闹声。

      我低头看着她发间的花钿,忽然想,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那天在秘境入口,多看了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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