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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番外·云念 女儿的故事 ...

  •   我叫云念。

      我娘说,这名字是我爹起的,取“归期有念”的意思。我爹那个人我太了解了,表面温温和和的,心里藏的话比说出来的多一百倍。“归期有念”,不就是说他惦记着我娘么。

      我小时候不懂这些。我只知道灵剑仙阁很好玩。

      掌门师祖是个很慈祥的老头,胡子花白,笑起来眼睛眯成缝。他总把我架在脖子上满山跑,嘴里念叨着“念念啊,你爹娘又不知道跑哪儿逍遥去了,把你丢给我这老头子”。我娘每月都要下山游历,每次在山上待不了几天就要走。我爹倒是常来,但他来的方式很特别——从不走正门,总是突然出现在我练剑的地方,手里拎着点东西,有时候是灵果,有时候是山下买的糖人。

      “念念,练剑呢?”他站在树荫下,语气懒懒的。

      “爹!”我把剑一扔就扑过去。他接住我,转一圈,然后把我放下来,仔仔细细打量我一遍,摸摸我的脑袋说“又长高了”。

      我问他娘呢,他说娘在忙。我问忙什么,他说算天机。我说天机有什么好算的,他笑了笑说,算我们念念什么时候能长大。

      后来我才知道,我娘每年在我生辰前后都会推一卦,问我的命途吉凶。卦象从来都是大吉,可我娘还是不放心,非要把我留在灵剑仙阁。

      “灵剑仙阁的剑修天下第一,念念学剑术最合适。”我娘对掌门师伯说这话的时候,我就趴在门外偷听。我爹在旁边站着,手里替我娘端着茶,表情很淡,但我看得出来他在笑。

      “而且灵剑仙阁有掌门师兄照看,我放心。”我娘又说。

      “那你们呢?”

      “我们去走走。”我娘声音轻下来,“云恪说想去看看南海的星象。”

      我爹这时候插了一句:“念念还小,跟着我们风餐露宿不好。”

      骗人。我三岁就被他们带着在飞剑上吹风,五岁就在南海的礁石上捡贝壳,六岁在灵剑仙阁雪山上看我爹给我娘拢披风,拢完了他俩就忘了我的存在。后来是沈玄舟师叔路过,顺手把我从雪堆里刨出来的。

      说起沈师叔,他是天衍宗的八师叔,我娘的师弟,听说从小跟我娘一起长大。他每年都会来灵剑仙阁看我几次,每次来都带着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儿。有一年他带了一只木鸢,说是自己刻的,能飞。我玩了三天就摔坏了,他一声没吭又刻了一只新的。后来我问他为什么不生气,他说他小时候弄坏过我娘的东西,我娘也没生气。

      “你娘那个人啊,”沈师叔说这话的时候靠在廊柱上,目光落在很远的地方,“她从来不跟人生气。”

      “那她跟谁生气?”

      “跟你爹。”他笑了,“就一次。你爹在秘境里骗了她,她气了好几个月。”

      我那时候还小,不理解“骗”是什么意思。后来长大了些,隐约觉得沈师叔说这话的时候语气不太一样。他每年都来,每次都带东西,每次都待不久。我问他为什么不多待几天,他说天衍宗还有事。我问什么事,他说算天机。我说你们天衍宗的人都拿天机当借口。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揉了揉我的脑袋:“念念真聪明。”

      灵剑仙阁的人都说我像娘。眉眼像,性格也像,看着温温柔柔的,心里门儿清。可我觉得我更像爹。我爹那个人,表面什么都不在乎,背地里把我娘的事安排得妥妥当当。我也一样,表面上嘻嘻哈哈的,想要的东西从来不说,等别人递到手里。

      十六岁那年,我娘亲自来灵剑仙阁接我。

      她站在山门前,穿着那件月白色的法袍,长发用一根星纹玉簪挽着,比我记忆中还要好看。我跑过去抱住她,她摸了摸我的头,说:“念念,跟我回天衍宗。”

      “为什么?”

      “你该学天衍宗的术法了。”她看着我,目光很深,“念念,你十六岁了。娘算过,你有一桩机缘在天衍宗。”

      我回头看了一眼灵剑仙阁。掌门师伯站在台阶上,笑眯眯地冲我摆手。我爹站在他旁边,还是那副温温和和的样子。

      “爹也去吗?”

      “你爹在灵剑仙阁等你。”我娘说,“天衍宗的掌门,是你师公,他会教你。”

      我跟着我娘走了。路上她御剑带着我,我站在她身后,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草药香。我忽然问她:“娘,你当年在秘境里遇到爹的时候,是什么感觉?”

      她沉默了一会儿。

      “觉得他像一潭水。”她说,“看着浅,其实深得很。”

      “那你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他是一潭水。”她偏过头看我,笑了笑,“可偏偏愿意让我看见底。”

      天衍宗比灵剑仙阁冷清太多。山风是苦的,殿宇是旧的,我师公是个笑眯眯的老头,胡子比我掌门师伯还长。他见了我就说:“小七的女儿,长得真像小七。”

      我问他小七是谁,他说是我娘。

      天衍宗只有我和师公两个人。我白天学阵法、学推演、学星象,晚上就坐在廊下看星图。有时候会想起灵剑仙阁,想起掌门师伯的胡子,想起沈师叔的木鸢,想起……

      谢寒声。

      他是“天下第一剑仙”顾长渊的弟子,我还在灵剑仙阁的时候就认识他。那时候我八岁,他十二岁,跟着顾师叔入门学剑。他站在顾师叔身后,板着一张小脸,谁跟他说话都爱答不理的。

      我那时候刚学会御剑,在练武场上横冲直撞,差点撞到他身上。他侧身一躲,我连人带剑摔在地上。他站在旁边看了我一眼,面无表情地伸出手。

      “起来。”

      我抓住他的手爬起来,膝盖破了皮,疼得龇牙咧嘴。他低头看了看我的膝盖,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递给我。

      “擦擦。”

      我接过帕子,他又补了一句:“下次御剑看着点路。”

      说完就走了。我攥着那块帕子站在原地,看着他挺直的背影,心想这个人真讨厌。

      后来我每天都能在门派练武场看见他,每次来都板着脸,每次看见我都会微微点一下头,然后就走开。我十三岁那年,他在练武场上练剑,我在旁边看。他剑法很漂亮,干净利落,一招一式像是画出来的。

      “看什么?”他收了剑,偏头看我。

      “看你练剑。”我说,“你剑法真好。”

      他愣了一下,耳尖微微泛红,别过脸去:“还行。”

      “你能不能教我?”

      他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你去找你掌门师祖。”

      “他教的我都会了。”

      “……”他沉默片刻,“明天卯时,练武场。”

      我高高兴兴地应了。第二天卯时我准时到,他已经等在那里了,手里多拿了一柄短剑。他把短剑递给我,说:“用这个,你个子矮,长的不趁手。”

      我接过来试了试,果然顺手。那天他教了我一整套剑招,耐心得不像他。后来我问他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说:“你太笨,不教仔细点学不会。”

      我气得拿剑鞘敲他。他抬手挡住,嘴角弯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

      我娘接我走的那天,我给他传讯说了三个字:“我走了。”

      他回了,也是三个字:“知道了。”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最后把传讯牌收回到了匣子里。后来我偶尔会给他传讯,问他在做什么。他的回信总是很短,“练剑”“出任务”“在忙”。但每次回信都会在末尾加一句“你呢”。

      我说“在学阵法”“在推星象”“师公又偷吃桂花糕被我抓住了”。他回“嗯”“不错”“少吃点甜的”。

      我二十岁那年,他传讯来说他要闭关冲击金丹,可能很久不能回信了。我回了一句“祝你顺利”。他隔了很久才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二十一岁那年,师公说我该下山了。他说我娘当年也是这个年纪下山的,路上会遇到该遇到的人。我问他什么人,他笑眯眯地说:“你娘遇到的是你爹。你遇到什么,我怎么知道。”

      我下山那天,师公站在山门前冲我摆手。我想起十六岁那年掌门师祖也是这样冲我摆手。我忽然觉得,这些老人都一个样。

      我下山接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南疆边境查一处魔气异动。任务不难,但我没想到会在那里遇到谢寒声。

      他站在南疆的雨林里,一身白衣湿了大半,长剑上还滴着血。不知道刚杀完什么东西,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他看见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云念。”

      “谢师兄。”我冲他笑,“好久不见。”

      他看着我,沉默了很久。雨从他发梢滴下来,落在他的睫毛上。

      “你瘦了。”他说。

      “你倒是胖了点。”我歪了歪头,“闭关伙食不错?”

      他没说话,但嘴角弯了一下。那一下很轻,稍纵即逝。

      我们一起走了几天。他还是那副高冷的样子,话不多,但每句话都在点子上。有一回我们遇到一群毒蝎,他把我往身后一挡,一剑横扫过去,蝎群散了个干净。动作太快了,我都没来得及出手。

      “你出手太慢了。”他收剑,回头看我。

      “你挡得太快了。”我回嘴。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说什么。但那天晚上扎营的时候,他把自己的外袍脱下来盖在我身上。我说我不冷,他说山里夜里凉。

      “你怎么知道凉?你又没睡过外面。”

      “……”他别过脸,“以前出任务睡过。”

      我没再推辞,裹着他的外袍躺下。外袍上有淡淡的松木香,像雪后的林子。我闭上眼睛,听见他在不远处拨弄火堆的声音,忽然觉得很安心。

      第二天,我们遇到了容昭。

      容昭是术法宫的内门弟子,法修,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嘴甜得像是抹了蜜。他在南疆的任务点跟我们撞上了,一看见我就凑过来。

      “这位仙子是哪家的?我之前怎么没见过?”他笑眯眯地站在我面前,折扇一展,扇面上画着桃花。

      “天衍宗,云念。”

      “天衍宗?”他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个只有八个人的天衍宗?仙子好厉害。”

      谢寒声站在旁边,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容昭像是没看见,继续跟我说话:“云仙子也是来查魔气异动的?好巧,我也是。不如我们一起走?路上有个照应。”

      “不用。”谢寒声开口了。

      “这位是?”容昭偏头看他,笑容不变。

      “谢寒声,灵剑仙阁。”

      “原来是灵剑仙阁的师兄。”容昭拱了拱手,礼数周全,“久仰久仰。”

      谢寒声没理他,转身就走。我跟在后面,容昭自然而然地走在了我另一侧。三个人走在雨林里,谢寒声在前面开路,容昭在旁边跟我说话,说到有趣的地方自己先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云仙子,你知道吗,我们术法宫有个长老,算卦从来算不准,每次算完都要说‘天机不可泄露’。”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谢寒声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我一眼。他目光扫过容昭,又落在我脸上,什么都没说,继续往前走。

      那天晚上,我们在一个山洞里扎营。容昭从储物袋里掏出一堆东西,灵果、糕点、甚至还有一壶热茶。他把茶倒好递到我面前,笑吟吟地说:“云仙子,喝点热的,雨林湿气重。”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立刻又递上一块糕点:“这个是我自己做的,尝尝?”

      “你自己做的?”

      “对啊,我厨艺还不错。”他笑,“以后有机会给你做一桌。”

      谢寒声坐在洞口,背对着我们。他忽然开口:“云念,过来看星象。”

      我端着茶走过去。他指着天空,语气很平:“那颗星,是天枢。你们天衍宗的星象术应该用得上。”

      我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果然看见一颗极亮的星。容昭在身后叫了一声:“云仙子,茶要凉了。”

      谢寒声偏过头,看了容昭一眼。那一眼很冷,连我都感觉到了凉意。容昭却只是笑,端着茶站在火堆旁边,姿态从容。

      接下来的几天,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容昭给我递水,谢寒声就递果子。容昭跟我说话,谢寒声就叫我过去看地图。容昭笑,谢寒声就面无表情。两个人从来不正面冲突,但空气里的火药味浓得我都快闻见了。

      有一天晚上,容昭去河边取水,我和谢寒声单独坐在火堆旁。他沉默了很久,忽然开口:“云念。”

      “嗯?”

      “他那人,嘴太甜。”谢寒声看着火堆,火光映在他侧脸上,“你别信。”

      我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你是在提醒我小心他?”

      “嗯。”

      “那你呢?”我看着他,“你嘴不甜,我该信你吗?”

      他转过头看我,火光在他眼中跳动。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垂下眼。

      “随你。”

      我看着他垂下去的眼睫,忽然想起十三岁那年他递给我的帕子。他这个人,明明什么都放在心里,偏偏嘴上从来不肯说。

      “谢师兄。”我开口。

      “嗯。”

      “你当年为什么教我剑法?”

      他沉默了很久。火堆噼啪响了一声,火星升起来,消失在夜色里。

      “因为你摔倒了还笑。”他说,声音很轻,“我觉得你有点意思。”

      我愣住了。他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

      “后来你走了。”他继续说,眼睛看着火,“我觉得没意思了。”

      我心里忽然涌上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像是小时候在灵剑仙阁的雪堆里被沈师叔刨出来,浑身冰凉忽然被温暖包裹。

      “谢寒声。”我叫他的名字,没有叫师兄。

      他抬起头看我。

      “你是不是……”

      “云仙子!”容昭的声音从河边传来,打断了我的话,“水取回来了,要不要煮茶?”

      谢寒声别过脸去,恢复了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容昭走过来,把水壶放在火上,笑眯眯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谢寒声。

      “你们聊什么呢?”

      “没什么。”我说。

      “哦。”容昭在我身边坐下,离我很近,“那我也来聊聊天。云仙子,你小时候在灵剑仙阁长大的?我小时候在术法宫,天天被师父罚抄经……”

      他絮絮叨叨地说着,我听着,余光却一直落在谢寒声身上。他坐在火堆对面,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剑穗。

      我知道他在听。

      那晚我做了个梦。梦见我娘站在断墙上,月光洒了她一身。她回头看着我,说:“念念,命不在卦里。”

      “那在哪里?”

      “在你自己的选择里。”她笑了笑,“你比娘聪明,娘花了很久才明白的道理,你一定能更早明白。”

      我醒来的时候,天刚蒙蒙亮。谢寒声坐在洞口,闭目养神。容昭裹着毯子睡在另一边,脸上还带着笑,不知道梦见了什么。

      我坐起来,看着谢寒声的侧脸。晨光从洞口照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淡淡的影子。他的睫毛很长,闭着眼的时候看起来比平时温和一些。

      他忽然睁开眼,对上我的目光。

      “醒了?”

      “嗯。”

      他递过来一壶水。我接过来喝了一口,他还坐着没动,目光落在我脸上。

      “云念。”

      “嗯?”

      “你昨晚说,你娘算到你有一桩机缘。”他声音很平,“是什么机缘?”

      我想了想。

      “不知道。”我说,“我娘没告诉我。”

      他看了我一会儿,移开目光。

      “那你找到了吗?”

      我看着他,晨光照在他脸上,清冷又干净。我想起他递过来的帕子,想起他教我的剑招,想起他外袍上的松木香,想起他刚才闭着眼时微微颤动的睫毛。

      “也许找到了。”我说。

      他偏过头,和我四目相对。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里,忽然涌上很多很多东西。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远处,容昭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了过去。

      谢寒声站起身,走到洞口。晨风吹起他的衣角,他背对着我,声音很轻。

      “那就好。”

      我低头看着手里的水壶,忽然笑了。

      我娘当年大概也是这样的吧。在水一潭面前站了很久,等他终于愿意让她看见底。

      我比她幸运。

      我年纪还小,时间还长。

      雨林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难熬。

      白天闷热潮湿,晚上蚊虫成群。我从小在灵剑仙阁长大,那里四季分明,最热的时候也不过是在练武场上多出些汗。南疆这种黏腻的天气,让我浑身上下都不舒服。

      但谢寒声比我更不舒服。他穿的那件白衣已经被荆棘划了好几道口子,袖口沾着泥,可他好像完全不在意。每次我停下来擦汗,他就站在前面不远处等着,背对着我,长剑握在手里,警惕着四周。

      “云仙子,喝点水。”容昭从旁边凑过来,递上一只水囊,“我加了薄荷叶,解暑的。”

      我接过来喝了一口,果然清凉。容昭笑吟吟地收回水囊,又从袖中变戏法似的掏出一只小瓷瓶:“这是我自己调的驱虫膏,涂在手腕和脖颈处,蚊虫不近身。”

      “你准备得真周全。”我接过瓷瓶,挖了一点涂在腕上。清苦的药香弥漫开来,果然连周围的飞虫都少了。

      “那是,出门在外嘛。”容昭得意地扬了扬下巴,忽然压低声音,“不像某些人,光带一把剑,什么都不管。”

      他说这话时目光往前面瞟了一眼。谢寒声走在前面开路,荆棘丛在他剑下纷纷折断。他好像没听见容昭的话,但握剑的手微微紧了一下。

      我假装没注意到,把瓷瓶还给容昭:“多谢。”

      容昭接过去,又顺手从储物袋里掏出一把折扇,扇面上桃花灼灼。他展开扇子在我身侧不紧不慢地扇着,嘴里还念叨:“云仙子,你说这南疆的蛇妖是什么来头?我听说这一带最近不太平,有好几个散修失踪了。”

      “不太清楚。师公只说魔气异动,让我来查。”

      “那就对了。”容昭收起扇子点了点我的鼻尖,“魔气异动必有妖孽,蛇妖的可能性最大。不过你别怕,我术法宫的法术专克蛇属。”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谢寒声忽然停下脚步。

      “前面有动静。”他偏过头,目光越过我看了容昭一眼,“别说话。”

      容昭撇了撇嘴,但识趣地闭了嘴。我们三个人放轻脚步,拨开灌木往前走。雨林深处,一片泥泞的空地上,散落着几件破碎的衣衫和一只断裂的储物袋。泥地里还有蛇尾拖行的痕迹,粗壮得像一棵树。

      “蛇妖。”谢寒声蹲下身看了看痕迹,眉头微皱,“至少三百年修为,体型很大。”

      “失踪的散修就是被它拖走的?”我问。

      “嗯。”他站起来,目光扫过四周,“这里不安全,先退回去。”

      话音未落,身后的灌木丛忽然剧烈抖动。一条水桶粗的黑色蛇尾从树冠上甩下来,带着腥风直抽向容昭的后背。容昭反应极快,折扇一展,一道青光挡在身后,但蛇尾力道太大,青光应声碎裂,他被抽飞出去,撞在一棵树上。

      “容昭!”我甩出三张符箓,火光炸开。蛇妖从树冠上探出头来,一双竖瞳绿幽幽地盯着我们。它的蛇身盘在巨木上,足有七八丈长,鳞片漆黑如墨,蛇信吞吐间带着毒雾。

      谢寒声已经冲了上去,剑光如匹练,直取蛇妖七寸。蛇妖吃痛,蛇尾疯狂甩动,将周围的树木抽得粉碎。我退到容昭身边,他正捂着胸口爬起来,嘴角带着血,却还在笑。

      “没事,小伤。”

      “别逞强。”我扶了他一把,同时右手结印,星辉在掌心凝聚,“这蛇妖怕火,我用星火符牵制它,你还能打吗?”

      “能。”容昭抹掉嘴角的血,折扇上重新亮起青光,“术法宫的弟子,没那么容易倒。”

      我们配合着从两侧夹击,谢寒声在正面硬抗。蛇妖被激怒,忽然张开巨口,喷出一道浓稠的黑雾。黑雾所过之处,草木瞬间枯萎。谢寒声侧身避开,但蛇尾从盲区抽来,正中他的后背。

      他闷哼一声,身体被击飞,朝悬崖方向坠去。

      “谢寒声!”

      我来不及想,转身就追。他的身影在崖边晃了一下,然后消失了。我冲到崖边时,只看见他的白衣在风中翻卷,正快速下坠。

      我跳了下去。

      风在耳边呼啸,崖壁的碎石被我甩在身后。我死死盯着下方那个白色的身影,调整灵力护住全身。快要追上他的时候,我伸手抓住了他的手腕,然后另一只手甩出攀岩符,符箓化作一道光芒缠住崖壁上的凸起,我们的下坠速度骤然减缓。

      但冲击力还是太大了。符光碎裂,我们再次下坠,然后——

      冰冷的潭水没顶。

      寒潭刺骨,我呛了好几口水。谢寒声在我旁边往下沉,眼睛闭着,嘴角有血丝漂出来。我拼了命游过去,从他身后架住他的胳膊,带着他往上浮。浮出水面的瞬间,我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把他往岸边拖。

      他太重了。他比我高那么多,浑身湿透的衣服像铅块一样坠着。我咬着牙,用尽全身力气把他拖上碎石滩,然后瘫倒在他旁边。

      “谢寒声。”我喘着气喊他,“谢寒声,你醒醒。”

      他的脸白得吓人,额角有伤口,血混着水往下淌。我伸手探他的鼻息,虽然微弱,但还在。我立刻掏出随身的药囊,先给他止血,然后解开他的外袍查看伤势。后背那道被蛇尾抽出的伤又青又紫,皮肉翻卷,触目惊心。

      “你疯了吗……”我咬着唇给他上药,手在发抖,“那么大的蛇尾抽过来,你不知道躲?”

      他当然听不见。他昏迷着,睫毛湿漉漉地贴在眼下,嘴唇冻得发紫。

      我抬起头打量四周。寒潭附近水汽氤氲,往东走了一段,隐约看见一个溶洞。我拖着他往那边去,溶洞里面果然暖和,更深处还有一汪冒着热气的温泉。潭水是寒的,温泉是热的,难怪这里有雾气。

      我把谢寒声安置在温泉边平坦的石面上,重新处理他的伤口。他后背的伤最重,需要把衣服全脱了才能上药。我犹豫了一瞬,然后果断动手。反正他昏迷着,不知道。

      他的背很宽,肩胛骨的线条干净利落,只是现在被淤青和血痕覆盖了。我尽量放轻动作,用帕子蘸着温泉水一点点擦净伤口周围的泥和血,然后涂上药粉。他全程没醒,但在我碰到他腰侧的时候,他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

      “疼吗?”我下意识问。

      他没回答。

      处理完背上的伤,我把他翻过来。正面伤得不重,只是额角的磕伤和几处擦痕。我给他额角上好药,又检查了他的手臂和腿。左小腿有些肿胀,可能是坠落时撞到了崖壁。我取了两块石板固定住,用布条缠紧。

      做完这一切,我坐在他旁边,累得几乎虚脱。温泉的热气蒸上来,暖融融的,让人犯困。我不敢睡,靠在石壁上强撑着。

      “云念……”

      他在叫我。

      我凑过去:“你醒了?”

      他的眼睛半睁着,目光涣散,似乎没完全清醒。他抬手,指尖碰到我的脸,很凉。

      “你……跳下来干什么……”

      “我不跳,你就死在崖底了。”我说。

      他的手指在我脸颊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慢慢收回,垂落在身侧。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轻:“你傻不傻。”

      “你才傻。”我低声说,“那么大的蛇尾,你不知道躲。”

      他没有再说话,闭着眼睛,呼吸渐渐平稳。我以为他又昏过去了,伸手探他的额头。还好,没有发热。

      “云念。”他又开口了,声音比刚才清楚了些。

      “嗯?”

      “你为什么跳下来。”

      “你问过了。”

      “我想再听一遍。”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闭着,但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等一个很重要的答案。

      “因为你是我师兄。”我说。

      他沉默了。很长时间的沉默。溶洞里只有温泉咕嘟咕嘟冒泡的声音。

      “只是师兄?”他问。

      我没有立刻回答。我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手上还沾着他的血。

      “谢寒声。”我开口,声音很轻,“你是因为我救了你,才说这种话吗?”

      他终于睁开眼。那双总是冷淡的眼睛此刻很亮,像是有火在烧。

      “你觉得我是因为感激?”

      “我不知道。”我移开目光,“你从来不说。”

      “我现在说了。”他撑着身体想坐起来,牵动了背上的伤,闷哼了一声。我伸手去扶他,他顺势握住我的手腕。他掌心很烫,和平时完全不同。

      “云念。”他看着我,目光灼灼,“我喜欢你。从你八岁摔在我面前还冲我笑的时候,从你十三岁站在练武场边看我练剑的时候,从你走的那天给我写信只写了三个字的时候。”

      我的心跳得很快。

      “可是谢寒声,”我说,“你是因为一直在等我,才觉得自己喜欢我。如果那天站在你面前的是别人呢?如果我没有跳下来呢?你还会说这些话吗?”

      他愣住了。

      我抽回手。他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慢慢垂下。

      “我不想你因为觉得亏欠我,或者因为责任,就说出这种话。”我低下头,“你灵剑仙阁的弟子,将来要继承师父的衣钵。你是要当掌门的人。我不想……”

      “不想什么?”

      “不想你将来后悔。”我说。

      溶洞里安静极了。温泉的热气模糊了他的脸,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过了很久,他笑了一下。很轻,很短,像是自嘲。

      “云念。”他叫我的名字,声音变得很平,“你觉得我对你的感情,是责任?”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他重复了一遍,偏过头去,目光落在温泉的水面上。水汽氤氲中,他的侧脸冷硬得像一块石头。

      他不再说话。我坐在旁边,看着他闭上的眼睛和紧抿的唇线。他背上的伤还在渗血,药粉被水汽浸湿了一些,我又重新给他敷了一遍。他全程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醒着但不想理我。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在他旁边。我坐在溶洞另一侧,靠着石壁,看着他。他背对着我,一动不动的身影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一座沉默的山。

      我知道他醒着。

      因为他的手指一直在微微蜷缩,像是在攥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第二天,他醒了。

      他看起来和昨天完全不一样。脸上那点脆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惯常的冷淡。他自己处理了伤口,自己换了药,全程没有让我帮忙。他的动作利落,像是昨天那个握着我的手腕说“我喜欢你”的人根本不存在。

      “你伤还没好。”我忍不住说。

      “不碍事。”他系好衣带,回头看了我一眼。那目光很深,像是想看穿我,又像是想把我推远。

      “谢寒声——”

      “云念。”他打断我,声音很平,“你昨天说的话,我想了一晚上。”

      我看着他。

      “你说得对。”他扯了扯嘴角,“可能我确实是因为你救了我,才说那些话。我这个人,不太会分清楚感激和别的什么。”

      他说得很轻松,像是放下了什么。

      但我知道他在说谎。因为他攥着剑柄的手指关节发白。

      “那就当我没说过。”他站起来,往溶洞外走。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我们得赶紧出去。”他说,“容昭还在上面。”

      我掏出传讯符,灵力注入,符纸化作一道流光飞出溶洞。我给灵剑仙阁传了讯,写明位置和情况,请他们派人救援。

      “不用回去找他。”我说,“传讯给灵剑仙阁,他们会来处理。你的伤不能再折腾了。”

      他偏头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

      我们沿着寒潭下游的河道走了一天一夜,终于遇到了灵剑仙阁派来的救援弟子。回到灵剑仙阁的时候,谢寒声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他背上的伤在潮湿的环境里有些恶化,腿上的固定板拆开后发现骨裂比预想的严重。掌门师祖亲自来看他,皱着眉把他按在床上,骂了一句“逞什么能”。

      我站在门外,听见师祖骂他,又听见他低声说“弟子知错”。我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在崖底的时候他那么倔,回来了倒是老实。

      我在灵剑仙阁养了几天伤,顺便等容昭的消息。灵剑仙阁的救援队在南疆找到了他,他伤得不重,已经回术法宫休养了。传讯来的时候还附了一封信,字迹飞扬,末尾画了一朵桃花,旁边写“云仙子,改日再约”。

      我把信折好收起来,没有回。

      谢寒声的师姐叫谢清音,是顾长渊的大弟子,也是灵剑仙阁这一辈里最稳重的弟子。她比谢寒声大七八岁,从小带着他练剑,说是师姐,更像半个娘。

      我到灵剑仙阁的第三天,谢清音来找我。

      “云念师妹。”她坐在我房间的椅子上,端着茶,语气温和,“我师弟那个人,嘴笨,性子冷,心里有事从来不说。你跟他一路回来,他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没有。”我摇头,“他挺好的。”

      谢清音看了我一眼,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过来人的了然。

      “他哪里好了?”她放下茶杯,“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分不清感激和喜欢’之类的话?”

      我愣了一下。

      “他就是嘴硬。”谢清音叹了口气,“从小到大都这样。喜欢的东西从来不说喜欢,非要装出一副不在乎的样子。小时候师父给他一把新剑,他明明喜欢得睡觉都要抱着,偏要跟我说‘还行’。”

      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谢清音看着我,“你是不是觉得他这个人很别扭?”

      “有点。”

      “他不是别扭。”谢清音认真地看着我,“他是怕。怕自己说出来的话不够好,怕对方不接,怕接不住。所以他宁愿不说,宁愿装作不在乎。”

      我沉默了片刻。

      “师姐,”我开口,“他说的那些话,我都听见了。但我不确定……他是因为在崖底那种情况下,才说出来的。”

      谢清音看着我,目光很静。

      “云念,你告诉我,你跳下去的时候,在想什么?”

      我张了张嘴,没有立刻回答。

      “你跳下去的时候,没有想过他是不是因为感激才喜欢你。”谢清音说,“你只是想他活着。”

      我低下头。

      “你们两个啊。”谢清音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一个跳崖的时候什么都不想,一个被人救了之后反而想东想西。都不知道在拧巴什么。”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回头看我。

      “我师弟那个人,认死理。他认定了什么,就不会变。”她说,“你要是也认定了他,就别让他等太久。他等得够久了。”

      谢清音走后,我一个人在房间里坐了很久。

      我承认,我对谢寒声不是没有感觉。他递帕子给我的时候,教我剑法的时候,把外袍盖在我身上的时候,跳崖时我毫不犹豫地追下去的时候,那种感觉一直在。

      但我不想在我们都狼狈不堪、死里逃生的时候,把感激和心动混在一起。我希望有一天,我们站在阳光下,平平安安地站在一起,不需要任何理由,不需要任何生死关头的催化,只是因为我们想在一起。

      晚上,我去谢寒声的院子看他。

      他的房间亮着灯,窗户半开着。我走到窗下,听见谢清音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

      “你打算就这么算了?”

      “……她不信我。”谢寒声的声音很低。

      “那就让她信。”谢清音说,“你嘴笨,你就用别的方式。你不是会写吗?你给她写信。你不是会做吗?你给她做东西。你当年练剑的时候,一遍不行就练一百遍。怎么到了这种事情上,反而没耐心了?”

      里面沉默了很久。

      “师姐。”谢寒声开口,“她跳下来的时候,我其实醒着。”

      我愣住了。

      “我看见她追下来,伸手抓住我的手腕。”他的声音很轻,“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能活着回去,我就把什么都告诉她。”

      “那你说了吗?”

      “说了。”他顿了顿,“她不信。”

      “你那个说法,换我我也不信。”谢清音毫不客气,“什么叫‘分不清感激和喜欢’?你喜欢她你就说喜欢,扯什么感激?你这不是自己找不痛快吗?”

      谢寒声没说话。

      “行了,你好好养伤。”谢清音站起来,往门口走,“我去给你熬药。”

      我侧身躲到廊柱后面。谢清音推门出来,看了我一眼,嘴角弯了一下,什么都没说,走了。

      我站在窗外,犹豫了很久要不要进去。最终还是推开了门。

      谢寒声坐在床上,背靠着墙,手里攥着一枚剑穗。看见我进来,他的手微微紧了一下,将剑穗收进掌心。

      “你来了。”

      “嗯。”我走到他床边坐下,“伤好点了吗?”

      “好多了。”

      沉默。

      “谢寒声。”我开口。

      “嗯。”

      “你师姐说得对。”我看着他,“你嘴是真的笨。”

      他愣了一下。

      “你那天在崖底说的话,我听见了。”我说,“但我没有答复你。”

      他看着我,目光很静。

      “我想了很久。”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我不希望在那种情况下答应你。不是因为我不喜欢你,是因为……”

      “因为什么?”

      “因为我想在大家都好好的时候,站在你面前,告诉你我喜欢你。”我抬起头看他,“不是因为感激,不是因为生死关头。就是因为我喜欢你。”

      他的呼吸停了。

      “所以,谢寒声,”我看着他,“你愿意等我吗?等我们都养好伤,等我们平平安安地站在阳光下,你再问我一次。”

      他看着我,很久没有动。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像是冰面裂开了一条缝,底下是春水。

      “好。”他说,“我等。”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那枚剑穗躺在他手里,暗红色的穗子,很旧了。

      “这是什么?”

      “你走的那天,落在练武场的。”他说,“我捡的。”

      我伸手去拿,他忽然合拢手指,将我的手和剑穗一起握在掌心。他的手很烫,掌心有练剑磨出的薄茧。

      “先放我这。”他看着我,目光很认真,“等你答应我的那天,我还给你。”

      我看着他,心跳得很快。

      “好。”

      那之后,谢寒声变了。

      他不再冷着脸了,开始每天给我送药、送汤、送灵果。他做这些事的时候表情还是淡淡的,但动作很细致。汤是温的,药是调过味的,灵果是去了核的。他每天都来,每天都待一会儿,有时候说话,有时候只是坐在那里看我在做什么。

      我说他转变太大,他说:“我师姐说了,你嘴笨,就多做点事。”

      我笑他:“你倒是听你师姐的话。”

      他看了我一眼,没有反驳。但那天晚上,他送来的汤里多了一味我喜欢但没跟他说过的药材。

      我问他怎么知道的,他说:“你之前在南疆说过喜欢这个味道。”

      我只在闲聊时提过一次,他记到现在。

      谢清音有时候会来看我们。她每次来都带着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坐在旁边喝茶,看谢寒声围着我转。有一次她跟我说:“你别看他现在这个样子,小时候可倔了。师父让他练一百遍剑,他练到第九十九遍的时候手都在抖,就是不吭声。我问他要不要歇歇,他说不用。”

      “后来呢?”

      “后来我告诉他,你要是练坏了,明天就练不了了。”谢清音笑,“他立刻就停了。第二天卯时又站在练武场上,比谁都准时。”

      我看着院子里的谢寒声。他正蹲在地上给一盆花换土,袖口挽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阳光落在他侧脸上,他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淡淡的影子。

      他好像察觉到我在看他,偏过头来。

      “怎么了?”

      “没什么。”我笑了一下,“就觉得你这个人,认死理。”

      他看着我,唇角弯了一下。

      “嗯。”他说,“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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