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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天台 那晚她没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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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她没去实验楼。她回宿舍,关上门,打开电脑,做了一件连自己都觉得疯狂的事——
她去攻方兴的电脑。
她凭着那天在机房记下的主机名,从校园网里一点点摸到他那台机器。确切说,是试着攻。三层防护:外层是常规加密加端口伪装,第二层是一套她没见过的访问控制,第三层最离谱,是动态生物特征锁,得接上他自制的电极胸贴和头环,实时比对心电波形和脑电波形,双模态对上才放行——她手上根本没有这套硬件,这一层她注定过不去。她花了三个小时磕下前两层,第三层那个等待信号的验证窗口刚弹出来,屏幕上慢悠悠浮出一行字:
“江未艾,别费劲了,这层你进不来。”
紧接着第二行:
“想问什么,直接问,我在天台。”
她盯着那两行字,心跳一直顶到喉咙,他知道是她,从她碰到第一层开始,他就知道。
她还是上了天台。
方兴坐在栏杆上,两条腿悬在楼外,手里捏着块平板,白衬衫被风灌得鼓起来。听见脚步,他没回头。
“你怎么知道攻你电脑的是我?”
“全校会用这种笨办法、又能走到第三层的,只有你。”他偏过头,“再说,我在你电脑里放了个小进程。”
“……你什么时候碰过我电脑?”
“你那天把U盘插在我机器上拷数据,我往里塞了个文件,名字起得跟你的数据包几乎一模一样。”他说得没什么起伏,“你拿回去插上,顺手点开过它,一点开,它就住下了。”
江未艾后槽牙一点点咬紧。那只U盘拿回来之后,她确实插上过一回。
“方兴。”
“嗯,我知道,之后就撤,什么时候撤你说了算。”他先把话接了,姿态放得很低,“你上来,是来兴师问罪的吧。”
她站到他面前,居高临下看着他。
“韩沉说的那些,是不是真的?”
“哪些?”
“大一室友。还有,辅导员女儿。”
方兴把平板倒扣在膝上,转过脸看她。月光斜斜切下来,他半张脸是冷白的,另外半张隐在黑里。
“室友那件事是真的,我跟你讲过。”他说,“他霸凌另一个同学,枕头捂头、烟头摁手背,都是真的。六个月,三百多页材料,音频、监控、目击者笔录,一条链。辅导员报了警,他家托了关系没立案,办了休学。被欺负那孩子转学走了,还给我发过消息,说拿了奖学金。”
“辅导员女儿呢?她的作息表是怎么回事?”
“她人在国外读高中,一年回不来一次,我上哪儿去记她作息。”方兴笑了一下,那笑没什么温度,“她妈,也就是我们辅导员,套了二十万科研经费,我手里是报销流水和假合同,文件名起得像‘家属信息’,韩沉扫过一眼,自己脑补成了作息表。后来我走了个查不到来路的渠道,把证据匿名寄给了纪委。她现在在服刑。”
他说这些的时候,语气平得像在念代码注释,没有一句替自己辩白,江未艾反而一时说不出话。
“为什么不解释清楚?就由着别人这么传你?”
“别人怎么传我,我不太在乎。”方兴看着楼下黑黢黢的树影,“而且有些事,解释了不如不解释。你一旦看清我做事的方式,大概率会觉得我可怕。你不问,我就不说。可你要是真想知道我是什么人——”他转回头,“这就是我,阴暗那面,也算。”
江未艾沉默了很久。风把她的头发扬起来扫过脸,她伸手别到耳后,往前走了两步,停在他悬着的两条腿之间。
“方兴。”
“嗯。”
“你电脑里,到底还有多少东西?”
方兴从兜里摸出一个她没见过的黑色U盘,递给她。
“自己看。”
她没立刻接,低头看他,月光把他的睫毛照成浅色。
“你就不怕我看完,直接走?”
“怕。”他垂下睫毛“可我更怕你不看,就这么听着别人嘴里的我,然后信了。”
江未艾把U盘攥进手心,转身要走,手腕被他轻轻扣住。他没用力,只是搭着,像随时准备松开。
“江未艾。”
“嗯。”
“我没随便盯过谁,对你是头一个,也只会是这一个。韩沉说你是我计划里的猎物——他说对了一半。我确实计划过怎么靠近你。”他喉结动了一下,“可我没计划过喜欢上你。计划没教过我这个。”
“你说我是头一个。”江未艾没被他带过去,“可你室友、你辅导员、韩沉初中那笔旧账,哪一个不是你悄悄建的档?方兴,你对‘收集一个人’这件事,熟得很。”
“对别人,我建档是为了防,是想让他们离我远点。”他没躲,“对你,我是舍不得漏掉一丁点。防人,是把人往外推;记你,是想离你近一点——这两样,在我这儿从来不是一回事。”
“这理由你自己信吗?”
“信。”他顿了顿,“我也知道,它不好听。”
“区别在哪?”
“区别是”他看着她,“如果我只想要一个猎物,现在早得手了,我有的是办法。可我想要的,不止是‘得到’你。”
他沉默了几秒,像在做一个很难的决定,终究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更低:“还有件事,现在不说,以后从别人嘴里听见,就变味了。”
“什么。”
“韩沉会为什么跟你吵、吵到哪一步会把你往外推,我大概算得到。”他看着自己搭在膝头的手,“我没在他面前说过你一句坏话,甚至劝过他别把你逼太紧。可我没有真的去拦——我清楚得很,他每失控一次,你就离他远一步,离我近一步。我由着它发生了。”
江未艾的身子一下僵住。
“这话我本该烂在肚子里。”他抬眼看她,“可我不想骗你,哪怕——骗你,会容易得多。”
很久,她才开口,每个字都压着:“方兴,我把话先跟你说清楚。你可以对我诚实,再难听都行。但你要是敢替我决定该喜欢谁、该离开谁——”
“不会。”他几乎是立刻接上,快得像怕她下一秒就走,“别人我都可以算,你不行。你是我所有模型里,唯一一个不拿来算的变量。”
“那你想要什么?”
他松开她的手腕,指尖顺着她的掌心慢慢滑下去,把她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他低下头,嘴唇很轻地贴在她掌心的纹路上,像在盖一个只有他自己懂的章。
“全部。”他的声音闷在她掌心里,“你愿意给人的,不愿意给人的;你几点起、几点睡,今天为什么不开心,明天又想逃去哪儿。你所有藏起来、不肯给别人看的部分——我都想要。”
江未艾的手指蜷了一下,没抽走。
“你有病。”
“嗯。”
“病得不轻。”
“……”
她蹲下来,跟他平视,两张脸离得很近,近到能看清他瞳孔里那一小点月亮。
“方兴,你听好。”
“我听着。”
“你说的那个‘全部’,我给不了,没人给得了。”
他眼里那点光,肉眼可见地暗了下去。
“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光又回来了,比刚才还亮。
“什么机会?”
“从今天起,你想知道我什么,直接问。你问,我愿意说的,就告诉你。不用再偷偷摸摸去拼、去记、去猜。”
“那U盘——”
“我会看。看完,我再决定要不要跟你这个人在一起。”她站起身,把U盘收进口袋,“还有,方兴,你记住。”
“你说。”
“从现在起,不许再监控我,任何形式都不行。我电脑里那个进程,现在就撤。不许查我手机,也不许绕着弯问别人我的行踪。你想要的东西,只能从我嘴里拿。”
方兴仰着脸看她。月光下,他的瞳孔几不可察地缩了一下。
“要是我不答应呢?”
“那你此刻就失去我了。”江未艾的声音没有一丝起伏,“干干净净,彻彻底底。”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风停了一阵,又重新起。
然后他低了一下头。
“好。”
他拿起膝上的平板,当着她的面调出那个藏在她电脑里的进程,先终止,再卸载,最后把屏幕转过来亮给她看:“没了。卸载日志在这儿,时间就是现在,你回去可以自己查。”他顿了顿,“我说过,对你,我不藏。”
江未艾看了一眼那行日志,没说话,绷紧的肩线却悄悄松了半分。
江未艾转身往门口走,到门边停住,没回头。
“方兴。”
“嗯。”
“你第三层思路不错,双模态也唬人。但脑电这一路你选错了——脑电不是平稳信号,人一有情绪波动,α波段的功率谱就漂,还混着肌电干扰,模板根本锁不住。”她顿了顿,“下次换个靠得住的。”
门合上。方兴在栏杆上坐了很久,忽然低头笑了,笑得肩膀都在轻轻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