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未艾》葡萄野猪

2、甘愿 后来韩沉跟

　　后来韩沉跟她吵架的次数越来越密，理由也越来越说不通：她跟男同学多讨论一道题，他生气；她晚回十分钟消息，他生气；她穿了条他没见过的裙子，他也要生气。
　　“你能不能别这么绷着？”江未艾说。
　　“我绷着？”韩沉声音拔高，“你天天往机房钻，一跟方兴待就是一下午，你当我瞎？”
　　“我在帮他跑数据。”
　　“什么数据，非得一个物理系的女生天天去帮？”
　　江未艾捏了捏眉心，拎起包：“我先回去了。”
　　“江未艾！”
　　她没回头。
　　走出宿舍楼，她在路灯底下看见方兴。他靠着灯杆，手里拎个纸袋，像已经站了一会儿，肩头落了点夜露。
　　“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
　　“……等我？”
　　“你们在楼上呛起来之后，韩沉就拨过来，骂了我十七分钟，中心思想是我是第三者。”他说得很平静，甚至带着点自嘲，把纸袋递过来，“你的U盘，落机房了，正好给你带过来。”
　　江未艾接过来，U盘底下压着一盒软糖，蓝包装，芒果味。
　　“你怎么知道我喜欢吃这个？”
　　“你在食堂吃完饭，十次有八次会拐去二楼超市，固定拿这一款。”他顿了顿，又补一句，像怕显得刻意，“顺手拿的，别多想。你要拿着不方便，回头悄悄扔了也行，我不会问，也不会难过。”
　　“连这个你都记得。”
　　“我记性好，对……”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对数字和规律，都记得。”
　　路灯从侧面切过来，他半边脸是亮的，半边沉在暗里。江未艾看着他，忽然问：
　　“方兴，你是不是喜欢我？”
　　风刮过梧桐树，叶子响了一阵。他没躲，也没迎，只垂眼看了她一会儿。
　　“这个问题，”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你现在问，我没法答。”
　　“为什么？”
　　“因为你是韩沉的女朋友，而他，是我室友。”他说，“我今天要是顺着你的话应了，我是撬墙角的那个，你又被摆到什么位置上？我不能为了自己痛快，让你落一个不清不楚的名声。”
　　“如果我不是呢？”
　　方兴往前挪了半步，近到她能闻见那点冷杉味。他低下头，话几乎是落在她耳边的，却又克制地停在一个再往前一寸就越界的位置。
　　“那我会告诉你：从你凌晨在天台上，不要命地抱住一个陌生人那一刻起，我脑子里就只剩一件事。”
　　“什么事？”
　　“怎么让你，心甘情愿地，变成我的。”
　　江未艾后退一步，心跳撞得胸腔发疼。
　　“你疯了。”
　　“嗯。”他把手插回兜里，退回刚才那个礼貌的距离，自然得像那半步的逼近从没发生过，“我知道。所以我才一直忍着没说。”
　　他走出两步又停下，没回头，声音轻得像怕吓着她：“就当我今晚什么都没说。你回去好好的，别跟韩沉吵——真要怪，都怪我，是我没忍住。”
　　他转身走了。江未艾站在原地，那盒软糖被她捏得包装盒咔咔作响。
　　那天夜里她做了个梦。梦里方兴背对着她站在天台边，她扑过去把他扳过来，他胸口插着一把刀，刀柄上刻着她的名字。
　　她惊醒时，睡衣汗湿了一片。
　　接下来一个月，她刻意躲着方兴。不进机房，不走计算机系那条路，连食堂三楼都绕开。可那些消息还是每天准点来，不追问，不纠缠，只是平静地告诉她一些事——
　　“今天韩沉跟人起冲突了。有人在背后说你，话很难听。”
　　“你怎么知道？”
　　“我在场。我看着他动的手，结束后帮他叫的校医，又跟老师说是对方先挑的事。”
　　“你为什么不拦？”
　　“他憋太久了，得有个出口。硬拦下来，这股劲迟早回头冲着你。”
　　江未艾捏着手机，一时不知道回什么。
　　过一会儿，又一条：“你在躲我。”
　　“没有。”
　　“你换了回宿舍的路，晚饭从三楼改到一楼，连去图书馆都改走北门。”他写，“没关系，你不用回我，也别觉得亏欠，想躲就躲，怎么自在怎么来。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不管你躲多远，有个人在这儿，不催你，也不走。”
　　江未艾把手机扣在桌上，脸埋进胳膊。
　　她想起他卷登山绳时一丝不苟的样子，想起他说“我的人，我护短”，想起他记得她买软糖的固定路线，连她换条路回宿舍、改个门进图书馆，都能被他一眼看出来。她忽然意识到一件让后背发凉的事——
　　方兴从来没说过一句“我喜欢你”。可他做的每一件事，都在不动声色地说着同一句话：我比任何人都懂你。
　　她也是后来才一点一点摸清他的路数——方兴从不跟人硬争，他永远先退半步，把自己摆在最懂事、最委屈、最让人不忍心的位置上，再安安静静等对方自己朝他走过来。他越是说“都怪我”“你别怪他”“我离远点就是”，你越觉得他好，越显得对面那个人不堪。这套东西他用在韩沉身上，几乎是不战而屈人之兵。可怕的是，他用得那么自然，自然到你明知道，还是会心软。
　　而韩沉追了她八个月、在一起半年，记不住她海鲜过敏，记不住她不吃香菜，也记不住她夜里惊醒时怕黑，得开着一盏小灯才睡得着。
　　方兴什么都知道。他甚至知道那些，她自己都没当回事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