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兴未艾》葡萄野猪

1、初遇 江未艾第一

　　江未艾第一次见方兴，是在物理系楼的天台上。
　　凌晨两点，她推开那扇锈住的铁门，看见一个人站在栏杆外侧，背对着她。风把白衬衫的下摆灌起来，扯成一面猎猎的旗。
　　她的血一下子凉了。“同学！”
　　她冲过去拦腰抱住他，手却撞上一根绷得笔直的登山绳—绳子一头系在他安全带上，另一头牢牢锁在栏杆立柱上。那人闻声回头，夜色里一双眼睛亮得反常，像两块没熄的屏幕。
　　“你干什么？”他语气平得像在问几点。
　　江未艾松开手，退了半步，手心全是汗。“我以为你要……”
　　“跳楼？”他替她说完，“天台虽然是你们物理系的地方，但你一个女生，这个点上来做什么？”
　　“看星星。”
　　“哦。”他翻回栏杆内侧，落地很轻，几乎没声。他拍了拍裤腿，比她高小半个头，低头打量她，“物理系大三，去年综排第一那个，江未艾。”
　　“你认识我？”
　　“这届没人不认识你。大一就发了SCI，三个实验室抢人都没抢动，韩沉追了你八个月。”话一出口他自己先顿住，像意识到这一串报得太顺，反而笑了，露出一侧有点尖的虎牙，语气往回收，“查户口似的，别往心里去，怪人的通病，跟谁有关的东西，都忍不住先记全。忘了说，韩沉是我室友。”
　　“你是方兴。”
　　“嗯。”他慢条斯理地往回卷登山绳，绳子在小臂上绕出一圈一圈整齐的环，“计算机系，宿舍楼怪胎，养了六只捕鸟蛛。名声不太好，你大概听过。”
　　“你这个点在天台干什么？”
　　“测东西。”他抬了抬下巴，角落的三脚架上架着台仪器，几根测压管顺着栏杆牵到墙外，“墙外那个探头傍晚被风刮松了，得翻出去重新固定，不然数据全是飘的。”他见她还盯着那根绳子，像怕她真当他不要命，又补了一句，“顺道测两栋楼之间的风剖面。白天人流、热源全是扰动，来流不稳；凌晨这些都断了，湍流度低，风压梯度才测得干净。楼体这种尺度，雷诺数本来就高，绕流一直待在自模区，跟几点没关系……我挑凌晨，只是图它干净。”
　　江未艾愣了一下。她没料到会从一个学计算机的人嘴里，听到“自模区”三个字。
　　“你一个学计算机的，大半夜测风压？”
　　“好玩。”方兴把仪器收进箱子，往门口走。经过她身边时，脚步顿了半秒，没看她，“你刚才抱我，是真用了全力。”
　　江未艾的脸一下烧起来：“我以为你会死。”
　　“我死不了。”他拉开门，回头看了她一眼，那一眼在她脸上停得比礼貌稍久一点，“不过你算救了我一次，我记着。”
　　门在他身后合上。江未艾一个人站在风里，鼻尖还残着一点冷杉的味道，淡淡的，凉，像下过雨的松林。
　　第二次见面，在韩沉的生日局上。
　　KTV包间闷得发吵，韩沉半搂着她，一桌一桌地介绍：“我女朋友，物理系的，江未艾，天才。”他每说一个字，搭在她腰上的手就紧一分。
　　方兴一个人缩在最角落的卡座里，帽衫帽子扣着头，面前一杯啤酒，杯壁上的水珠干了又渗，一口没动。
　　“方兴你倒是喝啊！”韩沉隔着半间屋喊。
　　“酒精抑制成年海马体的神经发生。”他说。
　　“说人话。”
　　“不想变笨。”
　　一屋子人笑。韩沉翻个白眼，揽着江未艾去点歌。她的余光却一直黏在角落。方兴低头看手机，屏幕的冷光从下往上打亮他半张脸，拇指在屏幕上停了停，像在斟酌什么。
　　没过多久，她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陌生号码：
　　“天台那晚忘了正经道谢。谢了，救命恩人。”
　　她回头。方兴正好把手机扣回兜里，冲她极轻地弯了下嘴角，很快又垂下眼，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回：“你哪来的我号码？”
　　“前阵子韩沉让我帮他充过一回电，手机没锁屏。”
　　“你偷看室友通讯录？”
　　“通讯录就摊在屏幕上，我只是恰好眼神好。”顿了顿，又一条慢吞吞进来，“你要不想收，我删掉就是，就当没发过。是我唐突了。”
　　江未艾盯着那句“你要不想收，我删掉就是”，鬼使神差地，没接这句。她把那个号码存了，备注只打了一个字母：F。
　　第三次，是韩沉非要拽她去计算机系机房，看方兴“搞个大事情”。
　　机房里只剩方兴一个人，六块显示器全亮着，满屏滚动的数据把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他十指落在键盘上，快得几乎看不清，像在弹一首没有声音的曲子。
　　“看见没，我室友，天才黑客。”韩沉重重拍他肩膀。
　　“别碰，跑着呢，震散了缓存你赔？”方兴头都没抬。
　　“跑什么呢？”
　　“一个通用的时序预测框架，贝叶斯那套，卡在收敛上。”
　　韩沉凑上去，三秒后放弃，一脸“每个字都认识，连起来不懂”。江未艾站到方兴椅背后，看了一会儿，目光从屏幕慢慢落到他侧脸上：他专注时会咬着一点下唇，眉心拢着，右手无名指在桌沿一下一下地敲，敲的节奏居然和屏幕刷新对得上。
　　她忽然开口：“马尔可夫链蒙特卡洛？”
　　键盘声停了。方兴转过头，像是第一次正眼看她，看了两秒。
　　“嗯。”
　　“后验收敛了吗？”
　　“差一点。似然给不够，观测样本太薄。”
　　“我有。”江未艾说，“我们组粒子碰撞的实验数据，干净、量大，够你拿去压一万次迭代，看它到底收不收敛。”
　　方兴整个人转了过来，椅轮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他抬眼看她，屏幕的光在他瞳孔里跳。
　　“你愿意给我？”
　　“你要不要？”
　　“要。”
　　韩沉在两人之间来回看：“你俩打什么哑谜？”
　　“大人说话，小孩自己玩去。”方兴眼皮都没抬。
　　韩沉骂骂咧咧地被支去买奶茶。江未艾自己拖了把椅子坐下，把U盘插进去，侧身给他讲数据的结构、噪声区间、哪些维度能丢、哪些不能。方兴很少插话，可每问一句，都恰好卡在她没说透的骨节上。讲到一半她忽然意识到，这个人不是在被她教，他是顺着她的话，把她脑子里的东西一寸一寸摸清楚。
　　四十分钟后韩沉回来，正撞见两个人头挨着头盯同一块屏幕，江未艾的手覆在方兴手背上，带着他把拖反的数据块拽回来。
　　“你俩可真默契啊，让我去买奶茶谁也不点”手机被搁到桌上，磕出一声巨大的闷响。
　　江未艾收回手。方兴这才停手，转过头，语气非但不躲，反而放得又软又平，带着点赔小心：“怪我，一个问题接一个拽着师姐问，没顾上点，让你白跑一趟还不痛快。”他把那手机往韩沉面前推了推，“师姐教的我都记下了，剩下的我自己啃，不耽误你们俩。”
　　这话听着句句是退，江未艾却听出另一层意思：他把梯子递到韩沉脚边，韩沉要是再揪着不放，就是那个不识好歹、容不得人的。她抬眼看了方兴一眼，他垂着眼，神情干净得无懈可击。
　　方兴这才像刚想起来似的，淡淡补了句：“模型通了。”
　　“嗯。”她说。
　　“谢谢师姐。”
　　“……不客气。”
　　回宿舍的路上，韩沉第一次跟她翻了脸。
　　“你跟他贴那么近干什么？”
　　“讲模型。”
　　“讲模型用得着摸手？”
　　“我在纠正他拖数据块，底下压着的是鼠标。”
　　“江未艾，”韩沉停下来，声音发紧，“你是不是觉得他比我聪明，跟他更有的聊？”
　　江未艾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问题又累又没意思。
　　“韩沉，我只是帮帮她，而且都是朋友。”
　　“朋友？方兴那种人也配有朋友？他连亲妈的电话都挂。”韩沉压低声音，“你知道他大一为什么一个人住单间吗？他把他一个室友逼休学了——不是动手，是天天盯着人家，把人几点睡、跟谁吃饭、情绪怎么波动全做成表格，发给辅导员，说这人精神有问题，建议强制就医。后来那哥们儿真休学了。另一个人也转学了。”
　　江未艾脚步顿住。
　　“他就是这种人。”韩沉盯着她，“未艾，离他远点，算我求你。”
　　那晚她躺在床上，翻到两点没睡着。她点开那个“F”，打了又删，最后只发过去一句：
　　“你大一为什么盯着你室友？”
　　回得很快，像他一直攥着手机在等。
　　“他霸凌另一个室友。枕头捂头，烟头摁手背，闹了一学期。我录了六个月的音和监控，理成一条完整的证据链。休学是他自己办的，我没逼他，证据摆在那儿，他没法再待下去。”
　　“那份表格……”
　　“是给辅导员总材料里的一页，行为时间线，方便学校定性质。辅导员报了警。”过了几秒，又进来一条，“这事我没跟韩沉细说。他初中也被霸凌过，到现在都不肯认。我不想戳他的痛处。”
　　江未艾盯着屏幕。
　　“韩沉被霸凌过？”
　　“初中。对方家里有点关系，事情压下去了。他谁都不让提。”
　　“那你为什么管？又不是你的事。”
　　这次那边停得稍久，久到她以为他不会回了。
　　先跳出来一句：“他是我室友。”紧接着又是一句，“我的人，我护短。”
　　江未艾盯着“我的人，我护短”几个字，心跳莫名乱了一拍。她翻个身把脸埋进枕头，屏幕的光从指缝里漏出来。
　　这个人很危险，她对自己说。
　　可她还是回了：“谢谢。”
　　“谢什么？”
　　“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些。这些，你本来可以一辈子不说的。”
　　那边沉默了一会儿。
　　“对你，我没什么不能说的。”
　　江未艾把手机扣在胸口。黑暗里，脸颊烫得厉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