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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满堂宾客   夜如浓 ...

  •   夜如浓墨,将乌坦城裹得密不透风。
      城头巡夜城卫的火把隔许久才晃过一次,远远传来模糊的脚步声,很快又被荒原吹来的夜风吞没。
      废弃水车坐落在城西一条小河湾边。这地方早年曾用来碾磨药渣,后来河道偏移、水源渐浅,便彻底荒废了;木轮朽坏大半,歪斜地支在石基座上,缝隙里长满深绿的湿苔,远远看去像一团蹲在岸边的黑影。
      凌砚没有让阿沅随行。
      她知道,越是这种关键交接,带太多人反而容易暴露、容易打草惊蛇。阿沅要留在阁里坐镇,盯着阵术师周老最后的阵纹校验,还要管束阁内护卫,防止有人趁主心骨不在、被墨家的小手段调虎离山。
      她身上只裹了一件厚密的黑绒斗篷,兜帽压得很低;怀里揣着三枚刻有警戒纹路的虚灵石碎片——一旦附近有斗师以上斗气骤然爆发,碎片就会发烫震颤;腰间藏着一把淬了麻息草汁的短匕,不是用来杀敌,只为危急时刻自保、或是逼退追兵争取数息逃亡时间。
      修为依旧只是斗之气七段。
      在真正的斗者面前都算不得什么,更不要说斗师。凌砚心里清楚得很:她从来不是靠武力吃饭的人;她的武器,是情报、预判、舍得花钱的底气,还有【万宝权限】那独一无二的鉴定之眼。
      河水潺潺,拍击着岸边乱石。
      她刻意绕了远路,中途两次停下、假装整理衣袍,实则借着微弱月色、还有权限附带的微弱气息感知扫过四周——权限不能看见人,却能模糊捕捉到“生命能量集群”的异动。
      一开始什么都没有。
      直到离水车还有不到四十丈时,她怀里的虚灵石碎片,微微热了一下。
      凌砚脚步猛地顿住。
      心脏不轻不重地跳了一拍。
      不是古钦。
      古钦只是一星药师,本身修为不过斗者五星,气息温和,不会让警戒石有这种程度的反应。这里有人埋伏。
      是墨家?
      还是别的、闻风而来的馋鬼?
      她面上不动声色,没有往前,也没有转身就跑——慌着撤退最容易被暗处的人锁定方向截杀。她慢慢弯腰,像是鞋带松了,指尖悄悄在地面摸过一颗棱角尖利的小石子;同时视线不动声色扫过河湾两岸的灌木丛、水车后方、还有河道下游那一处可以涉水而过的浅滩。
      一共……三处可疑阴影。
      至少三人,气息都在斗者巅峰往上,其中一处隐隐有斗师的厚重压迫感。
      好一个墨厉。
      凌砚心底冷笑。之前墨诚上门寻衅只是试探;后来他们大概猜到丹药交接会放在拍卖会前夜、选在城外僻静处,竟直接在这里布了杀局。他们未必知道丹方、未必知道古钦是谁——他们要的,是那颗快要炼成的紫心破障丹,最好再顺便截杀万宝阁那位神秘阁主。
      只要她死了,万宝阁就是一块无主肥肉。
      但他们漏算了一件事:凌砚从来不是“乖乖等猎物上门”的那一个。
      她没有指望古钦全无防备,也没有天真到以为“给钱合作就能万事太平”。早在定下这个水车据点的时候,她就给自己留了后手。
      凌砚直起身,轻轻吹了一声短而细的哨音。
      不是求救,是约定好的信号。
      下一瞬,水车后方阴影里走出一道略显疲惫、却脊背挺直的身影——正是古钦。他左手拎着一个巴掌大、用兽皮层层裹紧的木盒,右手握着一根泛着淡青色微光的药杖,眼底没有意外,只有凝重。
      “有尾巴?”他低声问。
      “不是尾巴,是网。”凌砚声音压得很低,“墨厉的人,至少一名斗师带队。本来我还在想要不要换地点,现在看来不必了——他们既然敢来,就得付代价。”
      古钦眉梢一挑:“你早有安排?”
      “买保险而已。”凌砚抬眼,看向河对岸那片看起来空无一人的杨树林,“我付给墨痕的后半定金里,加了一条附加:若交接遇袭,需在‘看见三道绿光信号’之后出手一次。不是要他死战,只是逼退斗师、搅乱战局;价钱是原本护卫费的两倍。”
      江湖上的七星斗师墨痕贪财、惜命、不爱管闲事,但有一个好处——收了钱就一定会履约。
      当然,凌砚也没蠢到把全部性命押在一个雇佣兵身上。
      她抬手,自袖中取出三枚预先浸过荧光药粉、遇风便会透出弱绿光芒的薄玉片,指尖运力一弹——三道幽绿弧线划破暗沉沉的夜空,直直落向杨树林上空。
      几乎就在玉片飞出去的刹那!
      “动手!”
      一声阴狠低喝炸响在灌木丛后!
      三道黑影如离弦之箭窜出!最中间那人身披暗色劲衣,面上蒙布,斗气如实质般散开——六星斗师墨隐,墨厉的堂弟!他手掌之上斗气凝聚成淡淡的灰芒,直扑凌砚而来,目标明确,要先拿下这个万宝阁主!
      另外两个九星斗者,则一左一右封死古钦退路,想把装丹的木盒抢到手。
      “小心!”古钦低喝,抬手就撒出一把药粉。
      不是剧毒——他师妹还等着他,他不想沾太重的杀孽;那是麻痹用的「云怠散」,落在空气里带着微甜气息。墨家两名斗者不敢硬吸,急忙侧身屏息,速度不由一滞。
      可墨隐完全不受影响——他提前含了解药,冷笑着一掌拍向凌砚肩头!
      斗师斗气的威压如山压下,凌砚浑身气血一滞,连呼吸都疼。她没有硬抗,脚下踩着她早前花重金买来、只适合短途爆发的低阶身法「流风步」猛地斜掠出去!肩膀堪堪避开掌风,劲风刮得她斗篷边缘撕裂一道口子;她怀中另一块虚灵石骤然滚烫——那是墨痕到了的讯号!
      就在墨隐准备追上来、下一击就要痛下杀手的瞬间!
      一道冷冽、不带情绪的声音自林子里响起:
      “收了钱,办事。”
      “嗡——!”
      一道银灰色斗气刃凭空飞出!不杀,却精准劈在墨隐前进路上的地面!碎石飞溅,强横的斗师之力硬生生逼得墨隐不得不回防后撤两步,脸色骤变:“有帮手?!”
      他能感觉得到——那是实打实的七星斗师!不是什么虚张声势的阵纹假象!
      墨痕本人没有露面,只远远丢来一句:“我的雇主性命受保;尔等速退,我不追。再留三息,我便认真了。”
      墨隐胸口起伏,蒙布下的眼睛阴鸷地扫过全场。
      他知道自己这边没有胜算。偷袭已经失败,对方还有一名斗师外援;真死磕起来,就算抢到丹药,他能不能活着回去都是未知数。墨厉给他的命令是“能抢则抢,不能就尽量杀掉阁主;不可自身深陷险地”。
      “走!”
      他咬咬牙,狠狠瞪了凌砚一眼,“万宝阁……很好。拍卖会那天,我倒要看看,你能护住多少东西。”
      话音落,三人不再恋战,迅速没入夜色,消失在荒原方向。
      危机来得猛,退得也快,只余下地上淡淡的斗气余温、还有被药粉染过的泥土气息。
      直到墨家气息彻底远去、怀里虚灵石不再发烫,凌砚才稍稍松了一口气,后背已经被冷汗浸得发潮。
      真的差一点。
      斗之气七段在斗师面前实在太过脆弱;刚才那一瞬间,她甚至已经做好了燃烧临时秘药强行提速的准备——好在钱花在了刀刃上。
      “拿好了。”古钦把兽皮木盒递过来,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紫心破障丹,仅此一枚。炼制时最后一炉火候险险偏了半息,品级略逊完美,属上品初阶丹药;药性温和,适合三星到五星斗师冲击瓶颈;但切记——不可短时间内连续服用,否则经脉会有暗伤。”
      凌砚伸手接过,指尖隔着兽皮都能感觉到盒内传来的温润药力波动。她心念一动,【万宝权限】微光扫过:
      「紫心破障丹(上品初阶)
      潜力:优秀;
      风险提示:连续服用冷却至少三月;
      拍卖建议底价:3200金币;预估成交价:4800–6200金币区间;
      备注:若愿意,权限可生成一份“药性说明文书”用于拍卖公示,增加可信度。」
      很好,完全符合预期。
      “辛苦你。”凌砚从怀里取出另一个预先备好的袋子,里面是约定好的三成预估收益、外加三株紫心叶与完整一份血灵根,“这是预付之外剩下的酬劳。还有一小瓶养魂药液——不算贵重,但对你师妹长期咳嗽耗损神魂有些益处。”
      古钦愣了愣,没有推辞,郑重收下。他看着眼前这个明明修为不高、却连斗师级别的埋伏都算到几分的年轻女子,沉默片刻:“墨厉不会善罢甘休。拍卖会人多,更容易动手。你……保重。”
      “我知道。”凌砚轻轻点头,“你之后最好暂时搬离旧院,换个地方暂住一阵;万宝阁近期不要再来,等风头过去,我会通过老渠道联系新的合作。”
      古钦应下,不再多言,转身迅速消失在另一侧小路。
      凌砚抱着木盒,又等了片刻,确认墨痕那边也已经悄然撤走(她能收到权限发来的“外部护卫任务阶段性完成”的提示),才裹紧斗篷,快步返回乌坦城。
      回到万宝阁时,天边已经泛起极淡的鱼肚白。
      阿沅一直在二楼回廊等她,看见她平安归来,眼眶微微一红,又立刻压下去,快步上前:“阁主!没事吧?有没有受伤?”
      “皮外伤都没有。”凌砚把木盒小心放进内层禁制寄存区——这里需要同时她本人气息、阿沅的信物、再加周老的阵印三重验证才能开启,“墨家提前动手了,在水车湾设伏;但被我们提前安排逼退。这也意味着:后天拍卖会,他们只会更疯。”
      “那我们要不要……推迟?”阿沅小声问。
      凌砚摇了摇头,伸手轻轻抚过寄存室冰冷的石门:
      “不能推。一旦推迟,旁人就会觉得万宝阁怕了墨家;那些观望的势力会立刻倒向更强者,我们好不容易攒起来的声势就散了。箭在弦上,只能发。通知所有人:今日全天最后校验阵纹;一楼、二楼、后院三处的传讯符随时备好;城卫司那边,我们之前捐出去那笔修缮城门的钱,现在可以‘递个话’——不必他们帮我们打架,只要保证‘城区之内不许大规模斗师乱战’即可。”
      用钱铺出来的人情,不是让人家卖命,只是买一个最基础的秩序底线。
      接下来整整一日,万宝阁都在紧锣密鼓地准备。
      周老反复校准了三重警戒阵与一重弱困阵;库房所有拍品全部登记、贴好权限出具的鉴定凭证;拍卖台、席位、茶水、护卫站位一一敲定;甚至连万一发生骚乱之后的疏散路线都定了下来。
      凌砚没有休息太久,只靠着窗边小憩了一个时辰;醒来之后便亲手撰写那份紫心破障丹的药性说明,又敲定了拍卖师——不是她自己,是她高薪请来、嘴严、懂得控场的中年文士苏伯。凌砚打算全程待在二楼最靠里的金徽席位旁,既能观察全场,又能随时调度,不必亲自站在台前暴露全部心神。
      第二日,巳时。
      万宝阁大门缓缓敞开。
      门前那两盏兽魂长明灯燃得正旺。乌坦城有头有脸的人物陆续到来,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脚步声、低声寒暄声层层叠叠响起。
      萧家来了。萧震带着几位长老,还有一身黑衣、面容清俊的萧炎;少年身后,一道别人看不见的苍老意识正饶有兴致地扫视整栋楼:
      「唔……这楼里禁制布置得相当有章法,不是普通商人能弄到的。那个阁主……有点东西。」
      奥巴家族的族长奥巴烈也到了,身后跟着自家斗师护卫,脸上带着客气、眼底却藏着盘算;城中几位常年独来独往的老牌斗师、甚至还有两个从周边小镇特意赶过来的独行强者,都拿着银徽或普通鱼贯入场。
      金徽席位一共十五个,除了送出的十三张,剩下两张凌砚一张自留调度、另一张……故意空着。
      她就是要让所有人都猜:那空位是留给哪位隐世大佬?还是万宝阁还有更深的底牌?
      墨家没有金徽帖。
      但他们还是来了。
      墨厉亲自到场,一身黑袍,面无表情地带着五个人坐在一楼最靠后的阴影位置。他视线像毒蛇一样,时不时扫过二楼,搜寻着凌砚的身影,也在暗暗丈量阵纹强弱、护卫分布。
      凌砚站在二楼廊柱之后,隔着一层薄纱往下看。
      【万宝权限】持续弹出低烈度预警:
      「检测到多名斗气目标;
      高危目标×1(预估强度:七星斗师,墨厉);
      注意:对方携带数件隐匿气息物品,疑似有一次性爆发类斗技、阴毒道具;
      阵纹状态:完整;
      外部护卫墨痕已就位(城外制高点待命,约定触发条件不变)。」
      很好。
      所有棋子,都已经落在棋盘上。
      苏伯整理衣袍,缓步走上拍卖台。他声音不高,却借着预先布好的扩音阵传遍整座大厅:
      “欢迎诸位莅临万宝阁中型拍卖会。在此先宣读本阁三条铁律——
      第一,场内禁止私斗;若有人强行催动斗师以上力量,本阁禁制将立刻触发;
      第二,出价即认;拍下之物需当场交割金币或等价宝物,不得拖欠;
      第三,万宝阁只负责保真鉴定,不追问拍品来源,也不干涉诸位拍下之后如何处置;但——任何试图在阁内劫掠、伤人者,视为与万宝阁不死不休。”
      话音落下,场中安静一瞬。
      有人觉得这话未免太狂;可想到前些日子水车湾那边隐约传出来“墨家伏击失败、对方竟有斗师撑腰”的风声,大多数人都选择了谨慎。
      “那么——拍卖,正式开始。”
      第一件拍品,一阶斗技残篇【裂风掌】。起拍价八百金币。
      竞价声很快响起。
      凌砚靠在廊边,手里捏着一枚冰凉的警戒石,目光沉静地掠过全场。
      前面几件拍品——软鳞甲、荒北矿图、凝神草束……都拍得十分顺利,价格略高于她预估,不少人抢得火热。萧家拍下了那一份矿图残卷;奥巴家拿走了风属性软甲;几个散修各自抱走心仪药草。
      气氛越来越热。
      墨家那边一直很安分,没有出价,也没有闹事,只是安静坐着。
      越是这样,凌砚心里那根弦绷得越紧。
      她知道,墨厉在等。
      等最后那件、全场最亮的诱饵——紫心破障丹。
      终于,前面拍品一一交割完毕。苏伯深吸一口气,抬手示意护卫捧上一个铺着紫绒的玉盘;玉盘上,正是那只裹着兽皮的木盒。
      场中瞬间一静,随即响起压抑不住的骚动。
      “来了!压轴的破障丹!”
      “真的有能帮斗师冲瓶颈的丹药?不是噱头?”
      “快看那个鉴定文书!上面有万宝阁独有的印记!”
      苏伯缓缓打开木盒。
      一粒泛着淡紫微光、表面隐隐有一层极薄丹晕的丹药静静躺着,温润药力无声散开,引得不少斗师体内斗气都轻轻震颤。
      “紫心破障丹——上品初阶。”苏伯声音清晰,“适合三星至五星斗师冲击壁垒;药性文书在此,诸位可传看验证。起拍价:三千二百金币!”
      “三千五百!”一个周边来的斗师立刻开口。
      “四千!”奥巴烈沉声喊道。
      “四千三百。”萧家那边,萧震不急不缓报出价格。
      价格节节攀升。
      四千八、五千一、五千四……
      凌砚垂眸。
      已经越过五千那条线——【万宝权限】下一阶段的解锁条件,第一个已经满足;就看最后成交价能不能稳住。
      就在这时,一楼阴影里,墨厉终于抬眼,吐出一个数字:
      「六千。」
      全场猛地一寂。
      六千金币。
      对于乌坦城这种级别来说,已经是一笔足以买下半个小型商号的巨款。
      萧震眉头微蹙,略一沉吟,没有再加——萧家不缺资源,但也没必要为一枚丹药砸到这种地步;萧炎在旁边轻轻道:“族长,不必争。药老说……这丹虽好,却还不值得我们倾尽财力。”
      奥巴烈咬了咬牙,最终也摆手放弃。
      所有人都以为,这枚丹药要落入墨家手里。
      可就在苏伯拿起小锤、准备喊第一次确认的时候——二楼一个之前一直没出声的金徽席位,传来一个清冷却笃定的声音:
      「六千三百。」
      不是凌砚。
      凌砚都微微一怔,抬眼望过去。
      那个位置坐着一个面生的青衣女子,气息收敛得极好,看不出具体修为;只淡淡坐着,手里捏着一块刻着云纹的令牌——是她预留的、本以为不会有人用的那个空位?
      【万宝权限】飞快扫过,只给出一句模糊提示:「生命能量稳定;来源未知,无即时敌意。」
      墨厉脸色彻底沉了下去。
      他盯着那个青衣女子,又飞快扫过二楼暗处的凌砚方向,眼底杀意暴涨。
      他知道——再正常竞价已经很难压下去。
      而他本来就没打算,老老实实花钱买。
      凌砚心里警铃大作,猛地握紧手里的虚灵石——石头烫得吓人!
      “阿沅!通知周老,全开阵纹!”
      她低声急喝。
      几乎就在同一瞬,墨厉猛地站起身,黑袍猎猎,七星斗师的强横斗气毫无保留炸开!
      “既然万宝阁不肯安分——那就别怪我不客气!”
      混乱,骤然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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