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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玉衡择路   暮色压 ...

  •   暮色压过黑岩城城墙的时候,阿荆一行人终于回来了。
      他们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凌砚预先安排的路线,从城南一处偏僻水门入城;车马朴素,车夫是情报组里最不容易引人注目的老人;所有人都换上了寻常佣兵的粗布衣裳,伤口尽量遮掩,只有行走间细微的踉跄,藏不住连日奔袭的疲惫。
      凌砚没有带着全铺的人出去迎接——张扬等于给黑石坊递消息。她只带了药禾与两名心腹护卫,在那处提前租下的隐秘小院等候。
      院门轻轻推开,阿荆第一个走进来。她右肩缠着渗血的绷带,脸上还有几道被碎石刮出来的浅伤,可眼神依旧锐利。看见凌砚,她紧绷多日的肩线微微一松,没有多余客套,只低声道:“阁主,幸不辱命。”
      陆烈、山豹、阿麦、温阵师依次入内。几人或多或少都带着伤,陆烈左臂那道地焰灼烧的创面最是麻烦,虽已上过药,依旧红肿得厉害。
      药禾立刻领着早已备好热水、伤药的仆妇上前,引众人去偏房清洗换药;凌砚没有急着要看黑玉髓,先站在廊下,等他们简单处理完毕,才一一问过伤情、又确认没有暗伤、没有被人尾随的痕迹,才颔首:“辛苦诸位。万宝阁不会亏待出力之人——之前契约上许诺的金币,石砚已经备好;另外,每人额外再赠一瓶一阶疗伤药膏;烈风佣兵团往后若有需要寄售、情报委托,可以永久享受八折。”
      陆烈本就是重诺之人,此刻反倒有些不好意思:“凌阁主不必如此……此行凶险,我们也只是尽本分。只是那蚀骨佣兵团吃了大亏,大疤龙那人睚眦必报,只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凌砚语气平静,“所以玉髓暂不回万宝阁主铺库房,先放在这小院密室。等大家休养一日,再把矿下所见、那枚三角刻痕的拓本给我看看。”
      一夜安静。
      小院有温阵师临走前随手补的敛息阵,外面很难探知里面斗气波动;万宝阁主铺那边一切照旧,石砚按着原计划放出消息:说是前些日子派出去的只是普通采买队,已经陆续回城,并没有什么“奇珍异宝”。流言有,却抓不到实据。
      第二日午后,所有人精神稍复,聚在正厅。
      兽皮被摊开在木案上。
      那块黑玉髓就放在正中,外层裹着两层厚兽皮,依旧有丝丝缕缕的寒凉气息透出来,将桌面空气浸得微微发寒;旁边是柴老的矿道草图、山豹画的地形标注,还有阿荆亲手拓下的三角刻痕。
      三角端正,内有三道横线,边缘被岁月磨得温润,可看着看着,便让人心里生出一种莫名的沉滞。
      温阵师指尖轻点拓本,神色凝重:
      “我回去翻了随身带的旧札记——不是完整典籍,只是早年跟着师父游历记下的只言片语。这种标记,名为「地脉契」。上古之时,有些阵师会用它来标注「地脉节点下存在人为遗迹」;但它同时也是一句警告:遗迹有封,非缘勿入,强行妄动,地火反噬。”
      阿荆皱眉:“也就是说,矿坑底下真的有东西?”
      “是‘可能有’。”凌砚轻轻按住那张拓片,【万宝权限】在意识里泛起极淡的微光——它能解析物性、能整合情报,却不能直接“看穿地底”;只给出一句模糊提示:「能量层级未知,风险远大于现阶段收益」。
      她早有定夺,此刻只是再确认一遍:
      “那处遗迹,我们现阶段不去碰。”
      此言一出,连陆烈都有些意外:“阁主?那可是上古遗留……”
      “上古遗留不等于机缘。”凌砚抬眼,目光清明,“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万宝阁立足不过数月;黑岩城有屠家的黑石坊虎视眈眈;药丰行在旁伺机而动;我们手里没有斗师级的长期战力、没有稳固的上层庇护;就算底下藏着天阶斗技、地阶丹药,拿不出来是空想;真拿出来了,就是怀璧其罪,引来整个黑岩城乃至周边强者的窥伺。”
      她不是不贪,是不敢贪、也不必急。
      “三角标记收好,作为长期情报存档。”凌砚吩咐,“等将来万宝阁有足够底气、有靠谱的阵术与战力班底,再回头查也不迟。现在最重要的,是处理这块黑玉髓。”
      这话一出,所有人都认真起来。
      黑玉髓重约三斤,品质中上;若是直接扔去第二场公开拍卖,能拍出一个天文数字——保守估计,最少三万五千金币往上,甚至更高。
      可好处背后是刀山火海。
      山豹忍不住开口:“阁主,若是公开上拍,我们能拿到最多的钱;有了钱,我们可以招更强的护卫、囤更多物资……为什么不?”
      “因为钱不等于安全。”凌砚缓缓道,“一旦全城都知道‘万宝阁有一件值钱宝贝卖了巨款’,屠家就算有所忌惮,也一定会不惜代价铤而走险;城卫司、药师分会也会生出别的心思;到时候我们守得住金币,守不住人心与觊觎。”
      她早就推演过数条路:
      - 自留?可以用一部分玉髓加固铺面地下室阵眼;可剩下大半长期存放,等于时时刻刻抱着一块烫手烙铁;屠家只要一天不死心,就会不断试探。
      - 卖给黑市?风险最高,黑市没有规则,拿了货反过来杀人夺宝的比比皆是;万宝阁还会落下私售奇物的口实。
      - 定向交易,换取「实实在在的庇护资格」——这是凌砚权衡许久,最稳妥、也最利于长远的一条路。
      “我打算拆分。”凌砚伸手,在玉髓上方虚划一道,“整块切为三份。
      一份(约四成)自留,用来强化万宝阁地下阵基,提升敛息与防御;
      一份(约三成),送给——不,是作价卖给黑岩城初级药师分会;不是白送,要换「分会指定合作商号」的正式文书、以及未来稀有药材流通的优先权;秦漠那个人虽有私心,却爱惜羽毛,只要交易光明正大,他愿意给我们一层薄护;
      最后一份(约三成),定向邀约城卫司的李长老。李长老修为斗师三星,为人刚直、不喜屠家那种私下买凶的做派;他一直在找合适的阵材,用来加固城防边缘几处地火裂隙;我们以略低于市价的价格出让,只求两件事:第一,万宝阁若遇恶意袭扰,城卫司出警优先级提高;第二,屠家若有逾越城规的举动,城卫司不必偏袒。”
      不是找靠山依附别人;是用稀有资源,买一个「被规则保护」的资格。
      她不把任何人当恩人,只当成利益对等的交易对象;这样的关系,反而长久。
      温阵师眼睛亮了:“妙!别人只看见玉髓值钱;阁主看见的是玉髓能换到的‘位置’。只是……切割黑玉髓需要专门阵刃,普通刀具一碰就会震散里面的阴寒斗气,很容易废掉。”
      “这个我已经想到了。”凌砚早有准备,“我会请药师分会的秦漠主事,连同分会的阵术顾问一起到场监切;一来借他们的阵刃;二来,有第三方在场,将来没人能造谣说‘万宝阁私藏完整玉髓、故意拆分哄人’。”
      事情就这么定了。
      接下来两日,凌砚一边安排石砚草拟交易契书、准备赴约礼物;一边让药禾照看伤员、给烈风佣兵团结清尾款;又额外拿出一笔钱,托陆烈代为转交柴老——并且派人护送柴老顺着预定路线离开黑岩城,去南边一座小城安居,避免屠家顺着矿坑线索追查到他头上。
      可就在一切看似有条不紊的时候,一条细微、却扎眼的消息,送到了凌砚案头。
      是情报组一个小探子的记录:
      「三日前,我们派去城西外围盯梢的两个人,曾在万宝阁后门的茶水摊,无意中说过一句“阁主近日有大件要处理”;当时在场的有我们自己人,还有后厨负责采买物资的一个妇人,名叫刘婶;昨日刘婶以“家中儿子生病”为由,预支了三个月工钱;今日本该来上工,却没有出现;派人去她租住的小屋看,人已经走了,屋内角落里,有一枚黑石坊特有的、用来联络底层线人的铜制小狼牌。」
      石砚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脸色发白:
      “阁主……是我们内部漏了。之前我还以为只是外面的流言;没想到真有细作。刘婶平时看着老实,做事也勤快,谁能想到……”
      凌砚指尖轻轻摩挲着茶盏边缘,没有立刻发怒,也没有立刻下令全城搜捕。
      “别声张。”她沉默片刻,缓缓开口,“第一,不要动后厨其余人,不要搞无差别怀疑;一旦风声走漏,真正藏得更深的人会立刻蛰伏;第二,记下刘婶的样貌、去向线索,让外围探子远远跟着,只看她往哪传消息,不要动手抓;第三——”
      她抬眼,眼神冷了几分:
      “黑石坊只知道‘万宝阁得了一件不错的东西’,大概率不知道那是黑玉髓、也不知道我们打算拆分交易。刘婶这条线,未必完全是坏事。石砚,你可以‘不小心’再漏一点假消息出去:就说‘那宝物火气太重,凌阁主打算留着自用、暂时不卖,已经送到佣兵公会,请人帮忙寻地火丹方去了’。”
      石砚一怔,随即恍然:“用假情报误导屠家!让他们以为那是火属性宝物、还需要丹方滋养?”
      “正是。”凌砚颔首,“屠家得到半真半假的消息,就会犹豫——贸然强攻?怕城卫司注意;提前抢丹方?又不知道丹方真假;他们会花时间去验证;这一段时间,就是我们完成交易、拿到双重庇护的窗口。”
      可凌砚心里清楚:一个刘婶只是外围棋子。
      能把刘婶安插进来,说明屠家早就有往万宝阁渗透的打算;后厨有,别的地方……未必就没有。
      内部的清理不能急,要像剥茧一样,一点点来。
      而此刻,黑石坊深处那间阴沉的书房。
      屠正——黑石坊真正的东家,一个看上去四十余岁、眼尾有一道浅疤的男人,正听完黑衣管事的回报。
      刘婶跪在地上,浑身发抖,把自己听到的、以及“万宝阁在找地火丹方”的消息一五一十说了出来。
      屠正没有发怒,也没有奖赏。
      他随手扔给她一袋金币,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骨寒意:“做得不错。拿着钱,离开黑岩城,永远不要回来——记住,若是敢再露面,或者敢把今天的事告诉第三个人……你知道后果。”
      刘婶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黑衣管事上前一步:“东家,消息可靠吗?那凌砚手里的,真的是一件火属性奇物?她要地火丹方干什么?要不……属下现在就叫蚀骨的人,半夜去抄了万宝阁?”
      “急什么。”屠正嗤笑一声,指尖敲着桌面,“凌砚那个女人,步步谨慎,不像会随便漏口风的样子。消息有真有假,未必可信。直接动万宝阁?药师分会的青玉牌、佣兵公会的备案、还有城卫司最近盯得紧的巡查队……明面上动,我们损失太大。”
      他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狠戾:
      “蚀骨佣兵团已经不能用了——败过一次,心气散了,还容易被人顺藤摸瓜查到我们头上。我已经传信出去,联系了几个在边境流窜的散修。领头那个叫「墨鸠」,斗师二星,手里有不少阴毒手段;价钱高,但做事干净,不留痕迹。不用他们现在就去杀凌砚。先让他们潜伏在黑岩城外;等万宝阁那件‘宝物’的真实面目露出来……再动手不迟。”
      “那药丰行那边?柳管事好像还在观望。”
      “药丰行?”屠正嘴角勾起一抹冷弧,“商人而已,唯利是图。若是凌砚能被拖垮,柳管事不介意分一杯羹;可若是凌砚真的拿到药师分会和城卫司的支持……他会立刻转头去巴结。这种盟友,可用,不可信。不用管他,让他自己折腾。”
      烛火跳跃,将屠正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暗。
      暗流已经不止是街巷里的流言;而是有战力、有谋划、有耐心的杀局,正在城外阴影里慢慢成型。
      三日后,一个风和日丽的上午。
      凌砚整理好衣装,将一份契书副本收入袖中,对等候在外的阿荆道:“备车。我们先去药师分会,见秦漠主事。这一步走成了,万宝阁才算真正在黑岩城,有了一块能落脚的基石。”
      阿荆握紧腰间短刃,低声应道:“是。阁主。”
      阳光洒在青石街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脚步声、马车轱辘声此起彼伏;一切看起来都太平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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