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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玉换安契   黑岩城 ...

  •   黑岩城的药师分会坐落在药香巷最深处,院墙不高,墙头上爬着淡紫色的凝露草,风一吹就飘来清苦的药气。
      凌砚没有带大批人马招摇过市,只带了阿荆、温阵师二人;黑玉髓已经提前用敛息布裹好,收在温阵师随身那只刻了浅阵的木匣里——那匣子只能稍稍遮蔽气息,做不到完全隐匿,好在今日有药师分会的许可令牌,门口守卫并未多加盘问。
      主事秦漠早已在会客堂等候。
      此人年近五十,一身素色药师袍,袖口绣着一株青色药草;修为在斗者九星,不算顶尖,但在黑岩城药师圈子里声望极高,性子谨慎,却也懂得审时度势。
      看见凌砚进来,他起身微微颔首:“凌阁主肯来,倒是出乎老夫意料。外面传言不少,老夫本以为,你会将那宝贝直接放上拍卖会。”
      凌砚从容坐下,阿荆与温阵师分立她身后两步,不抢话、不张扬。
      “秦主事说笑了。”凌砚声音平稳,“万宝阁根基尚浅,怀璧本就是难事。与其拿一件奇物去博一时金价,不如换一份长久安稳。”
      她示意温阵师打开木匣一角。
      那股清冽、带着阴寒的气息缓缓溢出来,秦漠眼睛微亮,伸手凝出一丝斗气轻轻触碰,又迅速收回,沉吟道:“是上等黑玉髓没错,阴寒醇厚,杂质不多,用来炼制「清火护心丹」、或是给分会阵基补能都极好。只是……老夫听闻,整块不小?凌阁主打算如何交易?”
      凌砚不瞒他,将预先定好的拆分方案、还有「请分会阵术师在场监切」的提议一一说明;最后拿出那份拟好的契书:
      “三成玉髓作价八千五百金币;另外,我不要全部现钱。
      一半折成金币当场交割;另一半,我要药师分会签发的「指定合作商号」文书,以及未来三年,稀有药材流通的优先采买权。
      文书需要盖上分会印鉴,受斗气大陆行会公约保护。”
      秦漠指尖在案面轻点,心中飞快权衡。
      八千五百金币不算小数,但黑玉髓有价无市;再加上一个长期稳定、懂经营、消息灵通的商号合作,对日渐式微的黑岩城分会只有好处。他唯一顾虑的,是万宝阁会不会迅速做大,反过来压过分会底下那些老药商。
      可他抬眼看见凌砚那双沉静无贪的眼睛——这个年轻女子,要的从来不是独霸一城,而是「不被随便吞掉的资格」。
      “可以。”秦漠终于开口,“监切之事我应允;文书由分会书记官草拟,今日之内就能用印。只是老夫有一句题外话——黑石坊屠正,不是宽和之人。凌阁主今日与我分会结盟,等于站在了他的对立面。日后若是真有风波,分会能给的是‘名分庇护’,不是无条件替你死战。这点,你要心里有数。”
      这话非常坦诚,甚至算得上隐晦示好。
      凌砚微微欠身:“我明白。交易本就互利,我不会强求超出约定之外的庇护。但万宝阁也不会任人拿捏。”
      事情就此敲定。
      半个时辰后,阵术师到场;在三方目视之下,一柄流转淡青色斗气的阵刃轻轻落下——没有巨响,只有一阵极细微的、类似冰裂的「滋滋」轻响。
      黑玉髓精准一分为三,断面莹润,内里斗气没有溃散。
      三成那一份当场交由分会封存;金币与文书的手续一一走完;秦漠临别时,还额外塞给凌砚一小瓶「清淤膏」:“矿下伤、火毒余痛都能用,算是老夫私人赠礼。”
      凌砚道谢收下,不多逗留,立刻动身去往城卫司。
      城卫司在城中心,建筑方正厚重,卫兵个个气息沉稳;与药师分会的药香不同,这里处处是铁甲与肃杀之气。
      李长老本名李烽,斗师三星,须发半白,肩后背着一柄厚重铁剑;他不是那种好说话的老好人,也不爱虚礼;听说凌砚携玉来访,并没有立刻见她,而是让他们在偏厅等了将近一个时辰。
      阿荆眉尖微蹙,低声:“阁主,他是故意压我们?”
      “不是压,是谨慎。”凌砚端着微凉的茶水,神色不变,“屠家在黑岩城经营多年,给城卫司不少孝敬;李烽若是见得太快,反而容易被人拿话柄。他要的是‘我没有急着贪宝贝,是对方真心诚意、于城有利’的姿态。我们等得起。”
      一个时辰刚到,李烽才缓步进来。
      他不绕弯子,开门见山:“凌阁主,老夫知道你想拿黑玉髓换条件。先说好——城卫司不做谁的保护伞;我更不会收贿徇私。你有什么话,直说。”
      凌砚也不拿腔,将那第三份黑玉髓取出,又取出一张亲手绘制的简图——上面标注着黑岩城外围三处地火裂隙的位置、还有她根据万宝阁情报网收集到的地气躁动记录。
      “长老请看。”凌砚指尖点在图上,“城西、西南、西北这三处裂隙,近年地热逐年上浮;寻常人察觉不到,但一旦遇到地脉异动,很容易引发小规模地火喷发,伤及城外村落。这块黑玉髓阴寒镇脉,正好适合拿来压制裂隙、加固城防。”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李烽:
      “我愿意以六千金币的低价出让;不要金银补偿,只求两件事:
      第一,往后万宝阁若遭遇恶意围堵、强行闯铺、买凶滋扰,城卫司接报之后,优先出队、限时抵达;
      第二,若是屠家或是别的势力,有私养死士、越城行事的证据,城卫司不必顾及旧情、刻意宽纵。
      我要的不是偏袒,是按律行事的公平。”
      李烽猛地一怔。
      他原本以为凌砚会要个官职、要免税、要城卫司明着撑腰;万万没想到,对方给的理由是「镇护地火裂隙」,要的条件更是有理有据、挑不出半分错处。
      他拿起那张地气记录细看——上面的时间、现象、目击者备注清清楚楚,绝非临时编造。再伸手感应那玉髓寒气,沉默良久,缓缓吐出一口气:
      “好。这个交易,我应了。
      优先出警我可以直接允诺;至于‘不徇私’,是我城卫司本分——但凡事要讲证据。只要你拿得出实据,老夫敢办。
      契书一式三份,一份留在城卫司备案;不过……”
      他目光锐利地落在凌砚脸上:
      “老夫也劝你一句。屠正那人,早年在边境做过私矿,手上不干净。你今日断他念想,他未必会明着来;暗箭,最难防。”
      又是一句警告。
      凌砚郑重颔首:“谢长老提点。万宝阁自有防备。”
      顺利拿到两份能保命、也能定根基的文书,已是意外之喜;凌砚不再多留,带着阿荆与温阵师离开城卫司。
      日头已经偏西,街上行人少了些;为了避开主街人流,凌砚吩咐车夫走西侧一条较僻静的长巷。
      巷子里墙高树密,阴影重重,只有远处街口漏进来一点点落日金辉。
      就在马车行至巷子中段的时候——
      「咻!」
      一道带着腥臭斗气的淬毒短矛,骤然从左侧院墙阴影里爆射而出!
      目标不是车厢里的凌砚,而是拉车那匹大马的前腿!
      “小心!”阿荆反应极快,斗者八星斗气轰然炸开,腰间短刀出鞘,刀光一闪,「当」地一声将短矛磕飞!
      可几乎同一时刻,巷尾、墙头,一共三道黑影同时扑出!
      三人气息都是斗者七星上下,招式狠辣,招招往关节、经脉、马车车轮这些地方招呼——不是要一击致命,是要逼停马车、打伤护卫、试探深浅!
      “是墨鸠的人?”温阵师立刻从袖中摸出两枚震气石,指尖飞快在车厢外侧划了一道简易扰息阵;阵力不强,却能短暂搅乱敌人斗气感知。
      阿荆纵身跃出,短刀如流虹般劈出;她身上还有未完全养好的旧伤,却丝毫不怯,刀路稳、准、狠,不求速杀,只求牢牢缠住三人。
      凌砚没有慌着往外冲,也没有吓得缩在车厢里。
      她掀开马车侧帘一角,【万宝权限】在意识中飞快扫过那三人斗气流动——没有斗师!只有斗者;出手有留力,攻击落点刻意避开要害;撤退路线早就看好了巷子后方那片废弃屋舍。
      是试探。
      屠家还不确定她手里剩下的玉髓是否在身上、不确定她有没有隐藏底牌、不确定城卫司会不会真的及时赶来;所以派手下过来“摸一摸底细”。
      “温先生,放示警烟火。”凌砚声音冷静,“不用最高等级,用橙色——代表‘遇袭、可自保、请求就近巡逻队尽快过来’。另外,记住那三人兵器护手的鸟形标记,回去让情报组比对边境散修的画像。”
      「咻——嘭!」
      一道橙烟冲上半空。
      那三名黑影看见烟火,知道目的差不多达到、再拖下去要被城卫包围;互相使了个眼色,虚晃几招,转身就往废墟方向掠去,几个起落便消失在阴影深处,连一句狠话都没留。
      巷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马儿不安的响鼻声、还有短矛落地的轻响。
      阿荆没有去追——凌砚之前反复叮嘱过:试探袭扰最忌冒进追击,容易落入真正的埋伏。她收刀回身,小臂被对方利爪划开一道浅浅血口,却只是随便用布条一勒:“阁主,没事了。”
      “伤得重不重?”凌砚上前一步,仔细看过伤口,松了半口气,“还好不深。他们不想死拼,我们也不必硬追。车夫,立刻赶车,走最近的路回万宝阁;温先生,路上想一想,铺面防御还有哪里可以补。”
      马车重新启动,速度比来时快了不少。
      凌砚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叩着膝头。
      屠正已经动了手。
      不是倾巢而出,是先派牙咬一口,看看她痛不痛、硬不硬、背后有没有立刻跳出来的靠山。
      今天药师分会、城卫司都只“知会”过,没有派人随行;所以墨鸠的手下敢来;可只要他们回去报一句「这女人身边有硬茬、遇事不慌、还能立刻唤城卫」,屠家行事就会再忌惮几分——但也只会更快策划真正的杀招。
      回到万宝阁时,石砚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候;看见凌砚平安归来,悬着的心才落下大半。
      “立刻开会。”凌砚踏入后院,一边让药禾给阿荆处理伤口,一边沉声吩咐,“三件事,现在就办:
      第一,温阵师全权负责加固整座万宝阁的阵防——敛息、预警、浅层防御三重;所有阵材优先采购,钱不是问题;后院密室再加一道锁阵,没有我、阿荆、石砚三人同时在场,任何人不得靠近;
      第二,内部排查。不要当众抓人、不要拷问恐吓。石砚,你带着情报组,只查三件事:谁近期突然有不明钱财入账、谁频繁独自去城外偏僻酒肆、谁能接触到我们的行程消息。查到可疑就先标记、暗中观察,没有铁证绝不动手;刘婶那条线继续放着,我要看看她背后还有没有联络人;
      第三,放出消息:就说凌砚近日偶受惊吓,闭门静养,第二场拍卖一切照常,但阁主本人不会轻易露面;同时加大外围巡逻探子的数量——不是要和人打架,是要做到‘黑岩城内稍有异动,半个时辰之内我们就能收到消息’。”
      众人应声领命,各自忙碌。
      忙到入夜,药禾端来一碗热汤,小声道:“阁主……柳管事派人送来了一份帖子,说药丰行愿以优厚条件,寻求三方合作,约您三日后在城中酒楼见面。”
      凌砚接过帖子,封皮香气雅致,字写得谦和有礼。
      她轻轻一笑,把帖子放在烛火旁,却不急着拆开:“柳管事还在摇摆。他看见我们拿到分会与城卫司的名分,又看见屠家已经开始动暗手,所以想过来‘押注’——既不想彻底得罪屠正,又想从万宝阁这里分一杯羹。”
      “那……要赴约吗?”药禾问。
      “去。”凌砚淡淡道,“但不是现在就答应什么。
      药丰行手里有我们缺的、遍布周边村镇的药材收购渠道;柳管事这个人,虽趋利,却足够惜命。
      可以给他一点甜头,也给他一点压力;至于能不能拉到同一侧,不必强求。
      我们现在不求盟友遍天下;只求——敌人的敌人,不必急着做死敌;摇摆者,不要逼到对面去。”
      夜色渐深。
      万宝阁后院几处预警阵纹微微发亮,如同蛰伏的兽;城外某处隐蔽山洞里,散修墨鸠听完手下回报,指尖摩挲着护手那只铁鸟纹路,抬眼望向黑岩城方向。
      “那个叫凌砚的……有点意思。”他声音沙哑,“回去告诉屠东家——这不是软柿子。下次出手,不必试探;要做,就做得干净。”
      而黑石坊书房之中,屠正听完消息,脸上没有暴怒,只有一种冰冷的兴味。
      “很好。”他低声道,“越是难啃,越值得拿到手。墨鸠那边价钱加倍。
      另外,给柳管事递一句口信——别跟万宝阁走太近,不然,药丰行那几处城外药田,‘不小心’遇上匪患,可就不好了。”
      风掠过黑岩城的屋檐,卷起地上落叶。
      没有惊天动地的大战;可一张由利益、忌惮、贪婪、求生织成的网,正在越收越紧。
      凌砚站在二楼窗前,望着满城灯火,心里清楚:拿到庇护文书,只是拿到了入场券;真正的考验,才刚刚开始。
      她手里还留着那一小块黑玉髓;地底三角刻痕的拓本压在箱底;前路有宝藏,也有万丈深渊。
      但她没有退处。
      万宝阁立在这里,她就要守住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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