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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她 ...

  •   林间风声萧瑟,残叶簌簌坠落,掩去了云青离去的踪迹。
      她身法极快,身形融于层层树影之中,转瞬便远离了方才对峙的青石空地。可掌心残留的无力感,却久久未曾散去。
      那是她第一次彻底落空。
      她赖以立身的幻术惑心,诡谲难防,向来无往不利,今日却对陈怀清全然无效。
      无情道者,心无杂念、七情不兴,本就不惧世间虚妄迷障。是她轻敌,也是她低估了这白衣隐士的修为深浅。
      云青掠至密林深处,方才强撑的脊背骤然一松,脚下踉跄半步,轻轻靠在一棵老树干上。晚风灌入撕裂的衣袖,带来彻骨的凉意,腕间用力过度的酸胀阵阵翻涌上来。
      方才几番硬碰,她几乎倾尽半数灵力,如今体内灵力空虚,气血翻涌,喉间隐隐压着一丝腥甜。
      “好强的定力……”
      她低声呢喃,眼底眸光沉沉。
      陈怀清看似闲散无欲,静立如松,可举手投足间的境界压制,真实得令人心惊。他方才若要扣下她、揭穿她的异术秘辛,她根本无从逃脱。
      可他放她走了。
      没有盘问来历,没有觊觎她的团扇,更没有将她交给满山搜捕的官府密探。
      这份纵容,比敌意更让人心生不安。
      云青抬手按住心口,纷乱的思绪压下。她自幼步步涉险,早已不信世间无端的善意。不抓、不逼、不究,要么是此人心境超然,不屑掺和俗世恩怨,要么,是他所图更远。无论如何,此地绝不可久留。
      想到这,云青只闭了闭眼。
      又要走了吗,又是这样。
      她是该相信陈怀清吗,她不知道。
      云青无力。
      只是她想到那一夜也是这样冷。
      火光冲破长夜,杀声踏遍庭院。她被乳母死死按在床底,冰冷的地面贴着脸颊,外面是父兄护院一一倒下的声响。她想喊叫,想再看看她爹娘,却被一只手死死捂住嘴,只能睁着眼睛,看火光把梁柱烧得通红。
      “小姐,别出声……你得活着,你一定得活着……这样长大了才能报仇。”乳母的声音很低,血顺着她的手腕滴在云青额上。
      云青想抬起头看看,就一眼,就看一眼。
      没用的。
      那是她最后一次听见亲人的声音。
      后来庭院空了。
      火还在烧,人却都走了。她从床底爬出来,脚下全是冰凉的血。父亲的剑落在廊下,母亲的玉佩碎在门槛边,兄长平日里最疼她,此刻却躺在院门前,再也不会起身揉她的头发。
      她没有哭。
      不是不疼,是疼到连呼吸都不敢用力,生怕一开口,那点仅剩的勇气就会碎在火里。
      爹……娘……
      她无措,小小的她不知有何办法,只是愣愣的站在原地,哭都不会哭。
      云青一步步后退,又重新走向亲人的尸体。
      让她如何懂。
      怎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她想摸一摸娘的脸:“娘,你们起来呀。”
      “我不要一个人……”她双手颤抖,听不见任何声音。
      直到在灰烬中的那柄团扇,突然浮起,扇的周围冒着金光,最后飘进她手里。
      她睁大眼看着,诧异,震惊。
      想起娘之前与她说:“这柄扇是团儿的了,喜不喜欢?”
      扇骨冰凉,绢面被烟火熏得发旧。
      云青掌心已经攥出冷汗。
      原来不管她逃得多远,只要灵力一松,那些声音、那些火光、那些倒在血泊里的人影,就会重新活过来,把她拖回那个夜晚。
      她低低喘了一声,抬手按住心口。
      那里还在疼。
      不是伤,不是痛,是很多年前被长夜烧空的一块,至今仍漏着风。
      她望着自己的手。
      这双手曾经连剑都握不稳,如今却能挥动充满灵力的古扇,摄人心神,布下重重幻术。
      可她再厉害,也救不回那一年的云家。
      也救不回那个躲在床底,吓得连眼泪都不敢掉的小姑娘。
      “我不是怕。”
      她听见自己低声说,更像在对当年那个小女孩解释。
      “我只是……还不够强。”
      林风吹过,枝叶沙沙作响。
      一个人,没什么好怕的。
      不够强罢了。
      一滴清泪划过脸庞,伴着流星。

      远处忽然传来密探踏过枯枝的轻响,一步,一步,正朝着她藏身的方向逼近。
      云青听到动静,缓缓收紧五指,团扇在袖中发出细微的竹骨声响。
      火光、血海、床底的冰冷,全都在这一刻压回心底。
      她抬起头,眼底只剩下寒静的光。
      山下搜山的动静还未平息,兵甲碰撞、人声呼喝层层递进,正沿着山林各处细细排查,距离她藏身的密林越来越近。
      她敛去所有心绪,抬眸望向幽深暮色。眸光褪去方才对峙时的冷硬,多了几分少年人的审慎坚韧。
      她抬手抚过袖中空空——方才团扇被陈怀清握过,虽已归还,却让她始终心存芥蒂。那柄伴她长大、承载她一身术法的古扇,是她仅剩的底牌,也是她灭门血案里,唯一留存的念想。
      片刻休整,紊乱的气息稍稍平复。
      云青直起身,敛尽周身气息,身形压低,如同一只掠林轻雀,朝着山林最僻静、人迹罕至的深谷掠去。
      她必须尽快寻一处隐蔽居所,稳固灵力、调息休养,避开今夜的搜山围剿。
      夜色渐浓,层林如墨。
      山风穿林而过,卷起满地残红碎叶。
      而方才的青石空地之上,陈怀清依旧静立未动。
      白衣孑然,立在满目萧瑟晚风里,眸底依旧是一片无波无澜的沉静。
      他指尖微动,方才握过团扇的掌心,似还残留着那柄古扇独有的微凉灵气。
      世间罕见的上古幻术扇,流落俗世,落在一个少女手中,还身负朝廷密捕的罪名。
      短短半刻对峙,破绽万千,却也倔强万千。
      他望着云青消失的林隙方向,久久未移目光。
      空山寂静,万籁藏声。
      许久,他才缓缓垂眸,袖手转身,缓步走向山林深处。
      山谷风平看似依旧,可自云青现身、异术初露的那一刻起,这片沉寂已久的山野,早已暗流汹涌,棋局悄然重启。
      夜色沉沉,追杀未止,宿命相逢,才刚刚拉开序幕。

      夜色在山林间缓缓沉落,石洞之内静得只听见虫鸣。云青靠在石壁上闭目养神,却不敢真正睡熟,耳朵始终留意着洞外的风吹草动。袖中的团扇贴着手臂,冰凉的扇骨使她想起昨夜之事。
      荒唐,她莫名想起她面对那剑仙竟没有一点还手之力,云青皱起眉头。
      为什么他能轻而易举得就捏住了团扇?陈怀清……他的力气是有多大?不,或许他大约也是与她同样,天生就有异于常人的能力?
      云青猛的睁开眼。
      天,她觉得自己是个天才。
      怪不得……不然,以团扇的力量,普通人是不可能能轻易抵抗的。
      她脑海中浮现出陈怀清的脸。
      原来如此。

      天刚蒙蒙亮,淡青色的天光穿过藤蔓缝隙,漏进洞里。云青睁开眼,眼底没有半分困倦。她起身舒展了一下肩背,前几日打斗留下的擦伤依旧隐隐作痛,好只不妨碍动作。
      她拨开藤蔓走出石洞,溪涧的晨雾裹着草木清香扑面而来。山涧溪水叮咚,远处林间暂时听不到官差的呼喝,搜山的人马大约是暂时撤回山下休整。
      云青走到溪水边蹲下,伸手掬起一捧清凉的山泉水,泼在脸上。凉意驱散残留的倦意,水面映出她的眉眼,她生得眉目明艳,眼尾微微上挑,一双眸子亮得像浸在山涧晨光里,盛着少年人的锐气与坦荡。身形清瘦,却骨骼匀挺,一身素色布衣却不显低阶,腕间还有浅浅的淤红擦伤。
      长发松松束起,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晨雾濡湿。平日里笑意坦荡的时候,眉眼舒展,自带一股鲜活热烈的气场,可一旦绷紧心神,眼底便会覆上一层冷硬的戒备。
      此刻的云青眉目间残留着思索之色。
      她依旧在琢磨陈怀清。
      能无视团扇幻术,她当便是无情道;可随手便扣住扇身,此人绝非凡人。
      战斗中的团扇,凡人绝不可能控制住。
      倘若他当真是仙……
      云青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扇沿。
      罢了。
      而幻术专扰人心神,寻常修士尚且会受影响,陈怀清却如同隔着一层屏障,半点不受侵扰。无情道……她从前只在古籍杂谈里读到过,想不到今日真能遇上。
      “也不知是敌是友。”她轻声自语,嘴角却轻轻挑了一下。就算是敌,昨夜他也没有出卖自己。这份分寸,叫人捉摸不透。
      水声轻响,身后传来缓步踏过落叶的动静。
      云青身子一旋,右手瞬间探入袖中握住团扇,转头看去。
      晨光穿透林间薄雾,陈怀清一身月白长衫,料子素净,不染尘俗,他正站在不远处,衣摆沾了山间晨露与细碎草屑,却依旧整洁。身姿挺拔颀长,肩背平直,立于林间薄雾之中,恍若与空山山水融为一体。
      他的面容皆是清隽淡漠,轮廓干净柔和,却没有半分温软之意。眉峰平缓,眼瞳是浅淡的墨色,瞳光澄澈沉静,几乎瞧不出情绪起伏,仿佛世间悲欢皆不入他眼底。下颌线条利落,唇色偏淡,说话时语速平缓,声调清泠,很少有多余的神态动作。衣摆沾着晨露,手里提着一小捆采好的草药。他脚步停下,目光平静落在她身上,好似是在等着她开口。
      云青紧绷的肩背缓缓放松,眼底重新浮起一抹鲜活明亮的笑意,面上从容:“早。没想到你会来这里。”
      陈怀清移开目光,只冷漠的道:“此地不宜久留。”
      话音落下,林间却没有再响起他的声音。
      云青抬眼,只见他已转身,脚步轻缓地没入浓雾深处,片刻便彻底消失在林木之后,只余下一缕淡淡的草木气息散在风里。
      周遭瞬间又归于寂静,只剩下山涧流水叮咚作响。
      云青望着他离去的方向,指尖仍停留在袖中团扇的扇骨上,眸色沉沉。
      他走得干脆利落,没有多余叮嘱,也没有留下任何承诺。
      可方才那番话,已经把局势摊开在她眼前。
      密探没有彻底退走,只是暂时撤回山下休整,休整完毕,便会再度进山搜捕。
      她收回目光,不再去思索陈怀清的来历。眼下最重要的,是弄清楚山下的情况。
      云青敛去面上笑意,悄无声息绕开溪涧,借着树丛掩护,往山下村落的方向潜行。
      山林之下,村落村口,气氛压抑得如同浸了冰水。
      云青停下脚步。
      几名黑衣密探立在大路中央,腰间佩刀,神色冷硬。周围围了一圈百姓,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带着惶惶不安。
      为首的密探面生横肉,目光扫过一众乡民,声音压得低沉,却字字清晰:“那持扇女子,你们可有见过?但凡知情不报,便是同谋,株连家眷。”
      人群里,有人瑟瑟发抖,低下头不敢与之对视。
      一位白发老妇攥紧手中的竹篮,嘴唇哆嗦,半晌才敢出声:“官爷,我们真的不曾见过什么女子……”
      “不曾见过?”密探冷笑一声,抬手一挥,身后两名手下便上前,将一户人家的木门粗暴推开。
      屋中,一个妇人吓得紧紧护住怀里的孩童,浑身发抖。
      旁边一个中年汉子攥紧拳头,想要上前,却被身旁的老伴死死拉住衣袖。老伴拼命摇头,眼神里满是惶恐。
      “别出头,我们惹不起。”
      汉子牙关咬得发白,只能硬生生压下怒火。
      不远处的墙根下,那名被云青救下的女童,正躲在婶娘身后。她的小脸苍白,一双眼睛睁得大大的,望着那些黑衣密探,心里满是惊惧。
      昨夜,她亲眼看见云青在山林间脱险,心里一直记挂。方才密探进村盘问,家里长辈反复告诫她,万万不可提起那位姐姐,否则全家都会遭殃。
      女童垂着脑袋,手指死死抠着衣角,不敢抬头。
      是了,昨日夜晚,这女童本意是想来找云青为上次的寻亲之恩特来谢恩,哪只却意外撞见此事,便吓得立刻逃下山去了。
      有密探四处翻查,敲开一户户院门,翻箱倒柜。
      “听说那女子手里有一柄古扇,扇面绘草木纹样,此物乃是禁物。”一名密探低声同同伴交谈,“上头吩咐,无论死活,务必将人与扇子一并带回。”
      “听说这女子身上背负灭门大案,我们若是拿不到人,回去少不了要受责罚。”
      “村落里找不到,便继续进山。方才探得消息,山间留有灵力痕迹,那女子定然还躲在山里。”
      这番对话,顺着山风,隐隐飘到藏在树丛后的云青耳中。
      她脊背微微一僵。
      原来官府要的,不只是她这个人,更是这柄团扇。
      若宫中真得到了这扇,此后会对她做什么,并不难猜。
      而乡民们本是无辜,却因为她,被牵连进这场风波,人人惶惶不可终日。
      人群之中,有个少年,是村里的猎户,方才上山打猎归来,恰好撞见这番景象。他站在人群外围,眉头紧锁。他曾远远见过云青一面,只是晓得这少女爱好摘草药,看着并不像穷凶极恶之辈。可面对手握刀兵的密探,他一介普通猎户,没有半点抗衡的能力。
      他攥紧背上的弓箭,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密探肆意盘问,心中满是无力。
      密探盘问了大半时辰,依旧没有得到有用线索。
      为首之人面色愈发难看。
      “村落搜完,没有踪迹。”他沉声下令,“留两人守在村口,其余人,随我进山继续搜捕。”
      一众密探应声,纷纷整理兵器,准备再度踏入山林。
      村民们见状,皆是心中一沉。
      他们都清楚,一旦密探进山,山林之中,不知又会生出多少祸事。
      女童躲在婶娘身后,眼眶泛红,悄悄望向山林的方向。
      她心里清楚,那位姐姐,就在那片茫茫大山之中。
      云青隐在密林阴影里,看着那队黑衣密探整装出发,脚步声渐渐向着山林逼近。
      她心里清楚,留给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山下百姓的惶恐,密探步步紧逼的搜捕,还有那柄藏在袖中的古扇,所有的重量,全都压在了她的肩头。
      她缓缓后退,悄无声息地转身,重新遁入幽深的山林。
      或许她就不该与这片土地扯上关系,陈怀清会不会怪她。她有一瞬觉得自己是个麻烦。

      浓绿的枝叶在头顶交错,晨露顺着松针滚落,滴在云青的肩头,沁出一片微凉。山雾还未散尽,白茫茫漫过层层山脊,将远处村落的炊烟揉得模糊。她敛去周身外泄的灵力,足尖点过铺满腐叶的地面,尽量不留下半分痕迹。
      古团扇隔着衣料,被她死死捏在手里,仿佛这样才会有点安全感。扇面传来淡淡的草木灵息,那是沉甸甸的枷锁,也是她活下去唯一的依仗。
      身后山下,密探的脚步声已经踏入山林,刀剑碰撞的脆响隐隐穿透雾霭。
      她该走了。
      云青正打算往荒废旧观的方向潜行,脚下忽然踩到一截弯折的枯枝,“咔嚓”一声轻响。
      ……
      她骤然顿住身形,身子贴紧粗糙的老树干,屏息凝神。
      不远处的灌木丛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窸窣响动。
      一道少年身影从矮树丛后钻了出来。
      正是村里的猎户阿柘。
      他一身洗得发白的粗布短打,肩肘处缝着一块靛蓝色补丁,裤脚沾满泥点,裤管卷到小腿,露出结实的脚踝。少年约莫十六七岁,面庞被山间日晒风吹晒得偏小麦色,眉眼锋利干净,额角一道浅浅旧疤格外显眼。背上斜挎一张旧木弓,箭囊里插着几支磨得发亮的箭矢,腰间悬着一柄短猎刀。
      他看向她。
      方才他本是悄悄跟在密探队伍后方,想摸清他们搜山的路线,没想到竟撞见了躲在林中的云青。
      阿柘猛地攥紧弓身,呼吸一滞,眼底先是闪过一丝戒备,随即又迅速压了下去。
      云青的指尖已经扣住袖中的团扇,扇面下的灵光隐隐蓄势。她方才在密探问话时瞄到了这个少年,却也只是一瞬,而她万万没有料到,会在这里遇上这个少年。
      “你怎么会在这里?”云青压着嗓音,声音清泠,林间的雾气沾湿她鬓边碎发,几缕黑发贴在白皙的脸颊。
      阿柘没有后退,目光扫过她藏在袖间的扇子,愣了一下,却又望向山下密探进山的方向,眉头不自觉皱起:“密探已经全数进山,他们循着灵力痕迹,迟早会摸到旧观。你不能再待在那处。”
      云青听罢,眸色沉了沉。
      她本想退回旧观,依靠石缝密道躲藏,可如今看来,那处已经不再安全。
      她心里感到一阵烦躁。
      “你不该跟着过来。”云青语气带着几分告诫,“他们在到处搜捕我,你掺和进来,会惹祸上身。”
      阿柘往四周扫了一圈,确认没有密探靠近,才低声道:“我看见他们盘问全村百姓。若是抓不到你,他们便会拿村民开刀。我是猎户,山里的路我比谁都熟,我可以带你避开搜捕。”他不管云青是怎么说,好似丝毫不怕那些人高马大的官员。
      少年身形清瘦,脊背却挺得笔直,眼底没有半分怯懦。
      云青望着他,心中五味杂陈。
      她甚至并不认识这位少年,,而他为何铁了心要当这个老好人?
      她亡命漂泊这么久,见惯了世人避祸远走,人人都怕沾染上她这一身麻烦。可眼前这个普通山野少年,明明没有修行之力,却甘愿主动踏入这场杀局。
      云青想继续与他讲清楚。
      “你可知,他们要的不只是我,还有我手中这柄古扇。”云青缓缓道,“为了这扇子,他们可以不择手段。”她想这下眼前这不知事的少年估计该被吓走了。
      阿柘抿紧嘴唇,抬手拂去肩头落下来的松针,说出的话让云青感到意外:“我不懂什么古扇秘辛。但我看得出来,你没有害过村里任何人。”他低下头,没有动弹。
      山雾缓缓流动,漫过两人脚边,林间只有风吹树叶沙沙作响。
      云青无言。
      “密探分了小队,正在分片搜山。”阿柘语速飞快,将自己方才观察到的情况尽数道出,“东边是密林,地势开阔,极易被合围;西边是断崖,险路太多,不适合长久躲藏。唯有南边,有一条被废弃的猎道,一路连通深山腹地,那里乱石丛生,藤蔓遮天,密探不敢贸然深入。”
      她只静静听着,眼底微动。
      她方才只顾着思虑退路,却忽略了山林地势。阿柘常年出入群山,对每一处沟壑、每一条兽径都烂熟于心。
      “可若是我们走南边猎道,一旦被发现,便是退无可退。”云青说道。
      “所以要先混淆踪迹。”阿柘弯下腰,伸手拨弄地上的落叶,“我们先往东边走,故意留下脚印,折断树枝,制造出逃往东的假象。引一部分密探过去,再折返绕回南边猎道。”
      少年的计划简单却务实,是猎户在山野里和猛兽周旋练出来的本事。
      云青看向他,心中的戒备缓缓卸下几分,心中对这人生出敬重。
      “好。”她轻轻颔首,“但你要答应我,一旦情况不对,立刻抽身返回村落,不要继续跟着我。”
      阿柘没有应声,只是将背上的弓调整妥当:“走吧,趁着雾还没散。”
      二人一前一后,穿行在茫茫山林之间。
      雾霭笼罩山林,天光被层层枝叶切割成细碎光斑,落在地面厚厚的腐叶之上。阿柘走在前方,脚步轻巧,每一步都避开容易留下印记的湿泥,时不时回头,示意云青跟上。
      云青紧随其后,时不时抬手催动微弱幻术,将两人留下的痕迹悄悄掩盖。可她灵力尚未完全复原,每一次施法,胸口都泛起一阵隐隐的滞涩。
      不多时,东边树林里,果然传来密探的脚步声。
      “这里有脚印!往这边追!”
      黑衣密探的呼喊声远远传来,大批人马朝着东边的方向疾驰而去。
      阿柘眼眸一亮,迅速拉着云青,闪身钻进一旁茂密的藤丛,借着浓密藤蔓的遮挡,悄无声息调转方向,朝着南边废弃猎道奔去。
      脚下的路越来越崎岖,乱石嶙峋,到处缠绕盘根错节的老藤。两旁古木参天,树冠紧紧交叠,几乎把天光完全隔绝在外,林间阴暗潮湿,四处弥漫着泥土与腐木的气息。
      一路奔逃,两人都气息不稳。
      云青额角渗出薄汗,衣衫被荆棘划破好几道口子。阿柘的手臂也被尖锐藤刺划出道道血痕,他却浑不在意,只顾着辨认前方的路径。
      不知奔逃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处隐在山壁下的山洞。洞口被厚厚的藤蔓遮蔽,若不仔细查看,根本无法察觉。
      “就是这里。”阿柘停下脚步,大口喘着气,抬手拨开垂落的藤蔓,“这是早年猎户避雨的山洞,里面干燥,有活水,足够我们暂时藏身。”
      云青迈步走进洞内,洞内光线昏暗,只有洞口透进一缕微弱天光。岩壁上滴落水珠,滴答作响。
      阿柘进到洞内,反手扯过藤蔓,将洞口重新遮掩严实。
      洞外,山林间依旧隐约传来密探搜寻的呼喊,声音遥远,却依旧让人心里紧绷。
      危机暂时褪去,洞内归于安静。
      阿柘靠着石壁坐下,抬手擦去脸上的尘土,抬眼看向云青。
      少女立在洞内微光之下,一身素色衣袍多处破损,鬓发凌乱,可一双眼眸依旧清亮。方才亡命奔逃的狼狈,丝毫没有磨去她眼底的风骨。
      她在风中也丝毫不会凌乱心智。
      “多谢你。”云青开口,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疲惫,“若不是你,我此刻恐怕已经落入他们手中。”
      阿柘耳尖微微泛红,有些不自在地移开视线:“不必谢我。我只是不想看见无辜之人被官府迫害。”
      他顿了顿,又认真说道:“只是往后,你不能再这般莽撞。我虽不知你真正的身份,是凡人也好,是那个什么扇仙遗孤也罢,我只知你的力量还没有恢复,这样耗下去,迟早会力竭。”
      云青垂眸,指尖摩挲袖中的团扇,心底泛起一阵难言的柔软。
      她习惯了孤身一人扛下所有风浪,从未有人这般,不追问她的过往,不畏惧她身上的秘密,只实实在在替她谋划生路。
      洞外山风穿过藤蔓,呜呜作响。
      她笑了声。

      而就在山洞外不远处,高高的崖壁树梢之上。
      白衣人影静静伫立。
      陈怀清一身素白长袍,衣袂被山风拂动,周身气息敛得干干净净,没有泄露半分。
      他本是暗中观察密探动向,一路循着微弱的灵力气息寻来,却远远望见山洞前的一幕。
      他看见云青与一位陌生猎户并肩奔逃,看见那少年为她谋划脱身之计,看见山洞之内,少女卸下一身尖锐防备,对着少年露出那一份真切的道谢。
      那是一种松弛、温和的神态。
      是在他面前,云青从未展露过的模样。
      陈怀清立在树影深处,面上依旧是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样,看不出喜怒。可他垂在身侧的指尖,却极细微地蜷缩起来。
      无情道,是心无波澜,不生嗔妒。
      他眼神死死盯着云青。
      此刻看着洞内二人相依避险的画面,心底却涌上一缕陌生又涩然的滞闷。
      他可以出手帮她扫清追兵,可以为她布下重重防护。可云青却没有等来他的庇护,反而接受了另一个少年的相助,在旁人面前展露柔软。
      山风掠过树梢,簌簌摇动满树枝叶。
      陈怀清静静伫立,没有现身,也没有离去。
      他就这么隐在无人察觉的阴影里,悄无声息,无人知晓。
      最后渐渐看着密探商讨下次再寻,又看着她与那少年微笑告别。
      罢了。
      她与谁交好,与谁交谈,甚至心悦谁,都与他无关。
      陈怀清拂衣转身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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