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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风晤 幻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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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间松针被衣摆扫起,旋即轻轻落回地面。
他迈步走入密林深处,神色依旧是惯常的清冷平静,方才树影之下那一阵心绪翻涌,在外人眼中看不出半分端倪。
方才看见洞内景象而生出的滞闷,并非什么怜惜爱慕,陈怀清心里如此告诫自己。
大约只是因为长久独来独往,早已习惯这片山林只有自己,忽然闯进一个身负秘密的少女,他数次出手相护,便下意识以为,这份危难之中的依仗应当系于自己身上。如今亲眼见到云青对旁人放下戒备、坦然道谢,内心不过是生出一点计划之外的突兀与不快罢了。
仅此而已。
他寻了一块高处岩石盘膝坐下,本意就此抽身,不再过问她的生死祸福。可神识散开,满山密探来回走动的动静清清楚楚落在感知之中,岩洞那一边云青微弱的气息,也顺着山风一同传过来。
只要他就此离去,之后她是被擒,或是得以脱身,皆是她自己的造化。
道理他心里明白得一清二楚。
可指尖微微一顿,终究没有彻底收回神识。
陈怀清没有打算现身,也不会刻意庇护,大约只仅仅是下意识将一缕神识留驻,远远留意岩洞周遭密探动向。若是危机真正迫在眉睫,再做打算;倘若能够凭自己周旋活下来,那便是她的本事。
他倒莫名好奇,她的力量有多强大。
岩洞之内。
阿柘已经辞别离开,洞内只剩云青一人。
山风穿过藤蔓,呜呜低响。她缓缓坐在冰冷岩石上,抬手从袖中取出那柄团扇,指尖慢慢摩挲扇面上残缺的纹路。
方才和阿柘相处时短暂卸下的紧绷,此刻又尽数回笼。
阿柘可以护她一时,却扛不住官府无休止的搜捕。她身上背负的过往、团扇藏着的秘密,更是万万不能牵连那个普通猎户少年。
云青轻轻呼出一口浊气,抬眼望向洞□□织的藤蔓。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陈怀清。
这个人始终疏离冷淡,不问她的身世,却屡次出言提醒她切莫莽撞。只是他本就是过路之人,没有义务一直为自己蹚这趟浑水。
她低声自语:“想来应当已经走了。”
洞外高岩之上,这句话轻飘飘随风传入陈怀清耳中。
他眼帘微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心底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又轻轻泛起,转瞬又被他强行压下去。
她如何揣测他的去向,无关紧要。
他依旧端坐于暮色阴影里,身形纹丝不动,没有应声,也没有下去相见的打算,仅仅维持着那一缕遥远的神识,不显露、不干预。甚至连防护结界都没有增设半分,绝不做多余之举。
山下密探的火把点点摇曳,搜寻的呼喝声断断续续在山谷回荡。
岩洞里的云青浑然不知高处有人遥遥观望,她将团扇收好,站起身,抬手拨开藤蔓一角,小心眺望山下的动向,独自思索往后的出路。
陈怀清隔着重重树影望着那道纤细身影,面无表情,内心反复重申:这只是旁观。
接着,他见到云青扒着藤蔓缝隙向外张望,凝神细听山下密探的动静。山风忽然卷来一阵细沙,扑进洞口。云青下意识眼睫一眨,鼻尖轻轻蹙起,飞快地吸了吸鼻子,脑袋微微偏开,避开那股扬尘。
动作轻得像林间受惊的小兽。
她怕惊动山下搜捕的人,连喷嚏都死死憋住,腮帮子微微鼓起,等那阵痒意过去,才缓缓松了口气,抬手用指腹轻轻蹭了蹭鼻尖。做完这一连串小动作,她又立刻敛了神色,重新贴回藤蔓边,专注盯着山道上晃动的火把,仿佛方才那副模样从未出现。
高岩之上的陈怀清看得分明。
他原本平静无波的心绪,极轻地顿了一瞬。
他见惯她持扇对敌时的凌厉,见她身负伤痕时的坚韧,也见过她对着旁人舒展眉眼的柔和,却从未见过这般毫无防备、近乎稚气的小动作。
说实话,他竟有一瞬的错愕。
这眼前少女和他印象里那个步步求生、谨慎机灵的逃亡者,意外生出一点反差。
他微微垂眸,掩去眼底那一丝转瞬即逝的异样,依旧静坐在阴影之中,神识依旧只是远远悬着,没有靠近半分。
心底淡淡掠过一念:倒是不像外表那般处处紧绷。
……
念头一闪而逝,很快便被他压下,重新落回山下密探的动向之上。方才那点微妙的感触,如同投入深潭的一粒碎石,涟漪一散,便重归平静。
莫名其妙。
陈怀清闭了闭眼,起身要练剑。
岩洞中的云青对此一无所知。她方才确认那队密探往另一条山谷走远,稍稍松了口气,蜷着身子靠回石壁,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袖中团扇的扇骨。
山间夜风浸着寒气,顺着岩洞缝隙往里钻。云青闭目短暂歇息,耳朵捕捉着周遭所有细碎声响,半点都没有真正松懈下来。
云青总是如此,陈怀清在的时候,她就尽量装作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而只有她一人时,却连假笑都笑的不自然。
不过半柱香的光景,山谷下方忽然又传来凌乱的脚步声。
原来那批密探并未真正离开,不过假意撤走,绕了一大圈之后,还增派了人手,打算守在山谷出口守株待兔,顺带挨处搜查山间岩洞。铁器磕碰、压低的交谈声步步逼近,足足六七个人,已经朝着她藏身的这处岩洞围拢过来。
狡猾!
云青猛地睁开双眼,倦意瞬间一扫而空。方才小憩时眉眼间流露的那点松弛稚气,刹那间消散得干干净净,一双眸子沉静如水,不见半分慌乱。
她悄无声息站起身,脚掌贴着地面,放得极轻,连石壁上垂落的藤蔓都未曾晃动分毫。右手探入宽大衣袖,牢牢扣住团扇扇柄,准备随时应战。
而这群人有备而来,兵刃在手,硬拼于她十分不利。
为首的密探抬手举起火把,橘红色火光穿过洞口,眼看就要照亮岩洞内部。
云青隐身在巨石的阴影后面,宽大长袖将团扇完全遮住,手腕极轻地旋动扇骨。
扇面浮现出只有她能看见的蛊香。
第一道幻术悄然铺开。
岩洞之外,在一众密探眼里,洞口直接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面爬满荆棘的陡峭山壁,藤蔓缠绕,根本看不出可以容人躲藏。
这蛊香最厉害的不是控制心境不是一扇狂风起,而是第三招——幻境。
它可以制造任何云青想要的场景与东西,这些想象出来的东西都是可以触摸的,以假乱真。
领头之人眉头紧皱,伸手挥了挥:“不对,方才明明看见这里有岩洞,仔细搜!”
有人上前几步,伸手便要去拨开眼前的“荆棘”。
云青指尖灵力一转,扇面微抖,第二层幻象紧跟着铺散开来。
那人手掌刚触上去,耳边骤然响起毒蛇嘶嘶吐信的声响,眼前荆棘的尖刺瞬间仿佛化作无数獠牙,密密麻麻朝自己扑咬而来。他吓得大叫一声,猛地向后倒飞出去,重重摔倒在地。
队伍顿时一阵骚动。
剩下几人互相对望,心中已经生出怯意,可领头上司还在,不敢就此退走,当即抽出腰间长刀,几人分散开来,打算绕过这片“荆棘”,从两侧包抄。
云青站在洞内,呼吸平稳,神色不起波澜。她没有一味只靠幻术恐吓,心里飞快盘算每个人的站位,灵力顺着扇骨丝丝缕缕往外输送,不搞声势浩大的异象,每一缕幻象都用得克制精准。
她拨动扇沿,分出两股截然不同的幻境。
靠左边两名密探脚下地面骤然仿佛裂开深坑,黑暗从底下翻涌上来,二人踉跄着急忙往后躲闪;而右侧的两个人,耳边响起大批兵马疾驰而来的马蹄声,眼前山林之间仿佛涌出无数持械兵士,刀光森森朝他们围杀过来。
一时间洞口一片混乱,叱喝声、刀剑出鞘的碰撞声此起彼伏。这群密探被截然相反的幻象裹挟,分不清何为真实何为虚假,甚至开始挥刀劈向身旁的同伴,互相防御缠斗。
互相残杀,云青只是静静看着。
大约这领头头目心智较之旁人更为坚定,拼命掐着自己的胳膊,强压脑海之中的幻觉,厉声大吼:“是幻术!不要被迷惑!守住心神!”
他咬紧牙关,举着火把,凭着意志硬扛幻象,一步一步,执意要往岩洞里面闯。
云青眼神冷了几分。
这人不好糊弄,这幻境竟对他有点无措。
罢了,反正她本就使的是最低级幻境,还有中级,高级呢,他能坚持到哪一个?
她脚步悄然向前挪了数步,身子半隐在藤蔓之后,衣袖微微扬起,团扇依旧没有露出全貌。这一次不再是制造虚无的恐怖景象,幻术直接篡改了他眼前的方位。
躲不过的。
头目眼中的岩洞入口彻底偏移,他明明直直向前迈步,双脚却不受自己掌控,一步步向着岩洞侧边的悬崖边缘走去。他还浑然不觉,依旧举着火把奋力往前冲,直到脚下碎石哗啦啦向下滚落,耳边传来深谷呼啸的风声,才骤然大惊失色,慌忙拼命停住脚步,后背惊出一身冷汗。
仅仅片刻功夫,六七名密探,便被她一柄藏在袖中的团扇,搅得阵脚全崩,人心大乱。
而云青没有赶尽杀绝,心中十分清楚,在这里闹出人命,只会引来官府更多人马,给自己招来灭顶之灾。
她扇风轻轻一送,最后一重幻境落下,给这群人植入一个潜意识:此地妖气重重,绝不可久留。
恐慌如同瘟疫一般蔓延开来,领头头目也再撑不住,心底寒意彻骨,再也不敢继续搜查岩洞,厉声喝令手下众人撤退。一众密探慌慌张张,连掉落的兵器都来不及捡拾,一窝蜂仓皇向着山下奔逃。
山谷终于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满地散落的火把余烬,在地上忽明忽暗。
云青缓缓停下催动灵力的手,手臂微微有一丝酸软,她垂眸将团扇稳稳收回衣袖之中。脸上没有半分大功告成的快意,只是安静站在阴影里,冷静地复盘方才的破绽:方才对付那名领头之人,消耗灵力偏多,真是还费了她一点劲。
她想那人估计是个君子。
她弯腰拾起几块大小合适的石块,一块块堆叠在洞口,遮掩住岩洞痕迹,又伸手理顺被夜风拂乱的藤蔓,将所有打斗过的痕迹尽数抹平,思虑周密,行事果决。
可她没注意到。
高岩之上,那白衣男子隔着重重林木,自始至终将这场对峙尽收眼底,幻境对他无用,他只是见那群人被那女子耍的团团转,心底深深一震,神识稍顿,随即便悄然敛去。
他心底深处似有了什么答案。
山谷风声渐缓,方才被幻术击溃的密探早已狼狈退尽,山林彻底恢复寂静。
陈怀清眉眼低了低,便转身离开。
云青缓步走出岩洞深处,月色浅浅落了她一身。
经历一场对峙,她面上不见慌乱,唯有眼底沉着的清冷。她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染的草屑尘土,目光扫遍四周山林,细致核查每一处痕迹。
是没了。
她早已养成这般习性。不留破绽,不存痕迹,不给追兵半分可寻的线索。
收拾完毕,夜色尚早,她悄悄顺着岩壁绕到半山腰。
山下村落方向断断续续传来人声。一伙附近的村民收拾着简单行囊,趁着夜色往深山躲避。官府四处大肆搜捕,差役常常下乡骚扰,村里不少人家不敢安居,只能连夜进山寻一处临时落脚的地方。
妇人低声哄着怀里啼哭不止的孩童,几个壮年男子肩上扛着简单被褥,步履匆匆,脸上满是疲惫与惶恐。有人低声叹气,抱怨世道不宁,苛吏横行。
云青隐身在大树之后,静静远远看着,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
她甚至看见了阿柘。
正当他要转头朝她这边看过来时,云青又猛的躲到树后。
她准备走了,可耳中突然听见几个村民在交谈。
“你说那什么仙什么遗孤的,要死赶紧的,老来祸害我们这些老百姓!”
“就是这样说,天天砍柴都累不死我,现在还要应付这些官兵,烦死人!”
“你可见过她长啥样?”
“我是没见过,但那周娘好似晓得,你问她去吧!”
云青默然。
是的了,她有点自私。
她怀中尚有一柄团扇可以自保,可这些寻常百姓手无寸铁,只能一味躲闪退让。望着这群渐渐消失在林间的背影,云青轻轻吐出一口浊气,心底掠过一丝难言的怅然。
她没有能力护得住旁人,只是想着能够保全自己,却已是万分艰难。
她漂亮的眼眸渐渐垂下,一贯沉稳又有生气的脸庞这次竟染上了忧伤。
她其实也不明白,她也不想的。
可她没家了。
停留片刻,确认村民走远,周遭再无外人,她才原路折返岩洞。
接连催动几重幻术,心神略有耗损。夜风微凉,吹得她单薄衣袂轻轻晃动,从上次到现在已经过去了好些日子,宫里的人大约是见识到了云青的厉害便不敢轻举妄动了。
远处林子里传来几声夜鸟扑翅的响动。
这几日她又在山下认识了一位姑娘,名为筱春。
那日云青下山寻清泉,在山岔口撞见了她。筱春背着半满的野菜竹篓,站在路口左右张望,眉头拧在一起,显然是迷了路。看见林间忽然走出人影,她身子微微一缩,等看清云青身上朴素的衣袍,才鼓起勇气上前,声音轻轻的。
“姐姐,敢问往山南村的小路要怎么走?天色快要暗了,我得早些回去。”
云青本打算绕开。逃亡路上,越少与人打交道,便越少生出变数。可她看着少女眼底纯粹的惶恐,没有半分窥探与恶意,脚步顿住,抬手指向林木深处那条被蕨类掩住的小径。
“顺着那条路走,别走开阔大道,路上少与人搭话。”
筱春闻言松了口气,眉眼弯起,连忙道谢。她掀开竹篓,从中拿出一块用油纸包好的麦饼,递到云青面前。
“这个给你,是我今早蒸的,姐姐赶路,想必会饿。”
云青垂眸看了看那块麦饼,没有伸手去接。她只是笑笑:“不用啦小妹妹,姐姐不饿。”她笑起来很漂亮,似春日里的暖阳,照亮人心。
筱春呆了一瞬,随后她才不管,把那块麦饼塞到云青手上,然后又把其他麦饼又往怀里收了收,笑着同她说话:“姐姐你别客气,吃吧,我这还有很多呢!”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了官差说话的声响,由远及近。
云青才放松的神情浑身瞬间绷紧,她这次下山带了斗笠,装作看不见的样子摸了摸筱春的头,强装镇定地问到:“你叫什么名字呀?”下意识往后退半步,想要寻树丛藏匿。
筱春却忽然往前站了半步,恰好微微挡住云青的身形,扬声朝着来的方向喊:“官爷,这条岔路方才只有我一人,没看见旁人!”
官差的脚步声顿了顿,又在简单盘问几句后,顺着大路走远了。
云青一惊。
接着筱春转过头,笑眯眯地对着她:“我叫筱春!姐姐可以叫我春儿!”
等喧闹彻底消失在山林那头,四周重归安静。云青看着身前这个单薄的少女,心头微动,疑惑不已。
“你为何要帮我,春儿,你可知我是谁?”她的声音突然恢复平静,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戒备。
筱春挠挠头,脸上露出一点腼腆:“我听我娘提起过你,我还在店里望见过姐姐,我娘说你不是坏人,然后在那些官人面前也不能让他们发现你。”
云青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吐出几个字:“你娘是?”
“收草药的周掌柜!”她自豪地说。
周掌柜?
云青感到意外。
说实在的,她也有好些日子未见到过周娘了。
她盯着面前的小女孩看了会儿,随后笑出声:“谢谢你啊春儿。”
这声音轻得几乎要融进山间晚风里。
筱春眼睛一亮,又将麦饼递过来。这次云青没有拒绝,伸手接过。
“我该回家了。”筱春挥挥手,转身踏上那条蕨类丛生的小路,走了几步还回头望她一眼,“若是下次下山,还能遇见的话,我再给你带麦饼。”
云青静静立在原地,目送她小小的身影消失在林木之间。待到再也看不见人影,她才低头看向掌心那块温热的麦饼,另一只手不自觉轻轻碰了碰袖中藏着的团扇。
世间的善意原来这般简单,毫无来由。
嘿嘿,挺好的嘛不也,云青咬了口麦饼。
她想她估计在这世道只能跟比她小的玩的来了,那个猎户,现在这个筱春。
唉,毕竟大一点的人们她也不敢打什么交道啊。
她依旧要继续逃亡,前路依旧满是危机。可方才那片刻的暖意,悄悄落在心底,久久没有散去。
而今日两人竟结伴寻上山来,身后跟着的少年正是阿柘。
筱春走在前头,竹篓挎在臂弯,脚步轻快,一路拨开挡路的灌木。阿柘跟在她身侧,手里拎着一小捆干柴,神色安静,不多言语。两人看着像寻常亲兄妹,其实并不是。筱春的爹娘,也就是周掌柜二人,当年在山路边捡到襁褓里的阿柘,便将他带回家里一同养大,长大一点后,阿柘的亲人便将他寻了回去。但两人对外只说是兄妹。
“云青姐姐!”筱春远远看见倚在岩石边的人影,立刻扬声轻唤,刻意压低音量,怕惊动山林里的外人。
阿柘抬眼望过来,目光扫过云青,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将干柴放在一旁,靠着树干站定,安静地守在侧边。
他比云青只小了三岁多,比筱春大了五岁多。
云青原本正靠着岩壁调息,听见声音,抬眸看向他们,眼底紧绷的戒备稍稍松了几分。
她低头,弯了弯眼睛,好似有点疑惑:“你们怎么来了?你们认识?”
“我们趁午后村里差役歇晌,偷偷跑上来的。”筱春跑到她面前,把竹篓放到地上,掀开上面盖着的粗布,里面摆着几样东西,“我带了腌好的野菜,还有两块麦饼。阿柘还帮我摘了野莓。”
她伸手从篓里捧出一小捧红彤彤的野果子,递到云青眼前。
阿柘这时才开口,声音偏低:“野莓在西边坡,没有毒,我们尝过。”
筱春侧过头,才笑着跟云青说起他俩的事:“阿柘是我哥哥,但又其实不是。爹娘当年在路边捡到他,听娘说那时候他小小的一个,裹在破布里面。爹娘心善,便收养了。后来,他又被他爹寻了回去,反正,我就是觉得他还是我哥哥。””
阿柘听见这话,耳尖微微一热,却没有反驳,只是弯腰,又从怀里掏出一小截竹筒,里面装着凉好的山泉水。
“阿柘话少,但是人最靠谱。”筱春撞了撞少年的胳膊,“平日里上山砍柴,都是他护着我。”
阿柘浅浅勾了下嘴角,算是应了。
云青看着眼前这一对没有血缘,却彼此依靠的兄妹。阳光穿过枝叶,落在他们身上,是她很久没有见过的安稳光景。她指尖轻轻蜷了蜷,袖中的团扇安安静静贴着小臂。
她只长长的噢了声,便笑着:
“村子里……近来还好吗?”云青轻声问。
筱春脸上的笑意淡了一点,轻轻叹气:“还算勉强,只是官差时不时就会来巡查,大家都不敢久待。我们只能趁着间隙,偷偷上山。”
阿柘接话,语气沉稳:“若是山下动静变大,我们会来给你报信。”
大约周掌柜是知晓了她就是那个扇仙遗孤。阿柘的话……大约是上次的事儿。
云青垂眸,看着竹篓里的野莓,一颗颗鲜亮饱满。
筱春拉着她,坐到铺满落叶的地面,叽叽喳喳说着村里的琐事,说溪水涨落,说新开的野花。阿柘坐在一旁,安静地听着,偶尔插上一两句话,目光时不时留意着林间动静,替她们望风。
山风穿过树叶,沙沙作响。
短暂的片刻,没有追兵,没有搜捕,只有山野、果香,还有两个愿意上山寻她闲谈的少年少女。
云青静静听着,嘴角极轻地扬起一点几乎看不见的弧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