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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伏踪 陈怀清撞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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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溪镇衙房内,烛火昏沉摇曳。
那名潜伏山林的密探单膝跪地,低声回禀山谷所见,将云青的身形样貌、山谷布局、那间新搭的小木棚,还有隔壁隐居的白衣修士,一一尽数说出。
“那女子独居山谷,容貌与通缉画像高度吻合,身旁还有一人,常年白衣练剑,修为深浅暂看不出。”
主官指尖叩击桌面,眉头紧锁。他不敢贸然调动大批人马直接进山。扇仙一族残存的仙术诡异,若是逼急了对方,恐有伤亡。
“不可大举搜山打草惊蛇。你带两人,扮作樵夫,入谷探查虚实。确认她就是扇仙遗孤,即刻放出传讯烟火,我们再带人合围。”
密探领命退下。
与此同时,山脚下的回春堂。
周掌柜坐在柜台后,心里一直放不下云青。方才听见衙役闲谈,官府要派暗探乔装进山搜查这片山林,但凡山中独居年轻女子,一律要带回衙门盘问。
他并不知晓云青便是官府苦苦追捕的扇仙遗孤。只记得这姑娘孤身一人住在深山,无亲无靠,性子善良,上次救下迷路女童的事早就被传开了,如今风声紧张,无辜孤女极容易被牵连抓去受审。
一念及此,周掌柜便寻了个进山采老参的由头,背着药篓,冒险往山谷方向走去。
日头爬到半山,山谷里静悄悄的。
云青正在木棚外的石台上分拣昨日晒干的草药,指尖抚过干枯的黄精,耳朵却时刻留意山林间风吹草木的动静。
自上次下山听闻官府搜捕的消息,她心中始终悬着一块石头。
远处传来熟悉的剑鸣,陈怀清正在林间空地上练剑,剑光起落,清冽无声。云青抬眼望了一眼,又收回目光,低头继续捆扎药草。
不多时,周掌柜佝偻着身子,小心翼翼绕到树丛边缘,不敢深入山谷,只压低声音唤她。
“云姑娘。”
云青猛地抬头,看见那张熟悉的脸时愣了一下,接着起身快步走到树丛边。“周掌柜?您怎么上山来了,这太冒险了。”
周掌柜左右环顾,声音压得极低:“方才听衙役闲谈,官府派人伪装樵夫进山搜查这一片山谷!如今衙门盘查不分青红皂白,山中单身女子都要带回审问。你孤身一人在此,千万当心。若是见到陌生樵夫,不要多言,尽快藏起来。”
云青心头一凛,指尖下意识攥紧药捆。原来周掌柜并不知道她的身世,只是怜惜她孤苦,特地冒险来报信。这份朴素善意,在危机四伏的当下格外沉重。
最重要的是,那宫里的人竟已经查过来了,这山谷里住的活人一共就她和陈怀清两个,不是怀疑她是怀疑谁?云青想过会有这一天,却没想过这一天来的这么快!
“多谢您特地来通风报信。这份恩情,我记下了。”她对她低了低头。
“我只能停留片刻,不能久留,被人看见便麻烦了。”周掌柜匆匆说完,便背起药篓,转身快步离开。
云青看着周掌柜的背影,眼神中燃起仇恨,可那股翻涌上来的怒意,并没有肆意流露出来,只是沉沉沉在了眼底。
山风漫过树梢,吹得周遭的树叶沙沙轻响。方才周掌柜冒险前来报信的那番话,一遍一遍在她心里盘旋。官府已经寻到这片山谷,安稳日子到头了。
她垂下手,慢慢攥紧了拳头,指甲轻轻抵在掌心里。那些血海深仇时时刻刻都压在她心上,可现在的她,还没有与之对峙的底气。若是一时冲动乱了方寸,不光自己会落入圈套,就连好心替她通风报信的周掌柜,说不定也会被牵连进去。
云青站在树丛边,静静伫立片刻,一点点将心口翻腾的悲恨平复下去。
此地已经不宜久留,但眼下她还不知道暗探会何时摸进谷中。至少,要把山下的变故告知陈怀清。同处在一座山谷,祸事一旦爆发,没有人能够独善其身。
只是关于自己的身世、关于扇仙一族的过往,她半句都不打算吐露
她轻轻吐出一口浊气,理了理身上的衣衫,才抬步,缓缓朝着林间传来剑鸣的方向走去。
林间剑光悠悠起落,长剑划破空气,带起一阵细碎的风声。
陈怀清立在满地落叶的空地上,白衣被山风拂得轻轻晃动,一招一式沉静有度,周遭的喧嚣纷扰,好似都隔在了他的世界之外。
云青慢慢走过去,没有急于开口打断。
她停在几步开外的树荫之下,安安静静站着。脚边枯黄的碎叶被风卷动,一圈圈缓缓打转,而后又静静落回泥土之上。
她就这般静静等候,看着剑光一次次舒展、收拢。
方才周掌柜匆匆离去的模样在脑海闪过,官府搜山的消息沉甸甸压在心口。可她没有任由消沉漫上来,只是悄悄收敛起心绪,凝神等着陈怀清收剑。
不知过了多久,这一套剑法方才尽数使完。
清亮的嗡鸣响起,长剑缓缓归入鞘中。陈怀清微微转过身,目光落在树荫下的云青身上。他神色淡然,没有诧异,也没有多余的探究,只是安静等待她的来意。
山风穿过树梢,树叶簌簌作响,山谷里静得只余下草木的轻响。
云青稍稍定了定神,才缓缓出声,声音平稳清亮,不见悲戚:
“方才周掌柜,冒险上山来过一趟。”
陈怀清闻言,眼睫微垂,眉目间也有许愿疑惑,嘴上淡淡应了一字:
“哦?”
“山下局势已经很紧。”云青慢慢说道,依旧刻意避开自己的身世缘由,只讲眼下发生的事,“官府派了人,伪装成樵夫,要来搜查这整片山谷。如今衙门四处盘查山中独居女子,多半,是冲着我而来。”
她抬眼望了一眼山谷入口那片幽深茂密的林子,林木层层叠叠,望不见外头官道的光景。眼神是警惕,而非愁苦。
“倘若那些人进到谷里,查实了我的底细,大队人马很快便会围堵过来。你的茅屋离这边不远,一旦起了事端,很难独善其身。我过来,只是把这件事告知于你。”
说完,她便静静立在原地,等候他的答复。她坦荡从容,不乞求怜悯,也不诉说委屈。
陈怀清沉默了片刻,视线遥遥望向山谷外的方向,似在掂量这一场即将到来的风波。他没有追问她究竟惹上何等官司,不去探寻她藏在背后的过往,仅仅就眼前的局势权衡取舍。
“此地是我选来清修隐居的处所。”他的语调平平,界限分明,听不出半分温情,“外人贸然闯入,本就扰我修行。但我不会因你,主动去揽下这桩祸事。”
他顿了顿,说得直白坦荡。“若是他们只是途经山谷,我便坐视不理。可若是他们闯入院落,搅乱我安身之处,我自然会出手将人驱走。”
这番回答,云青早已经预想过。她唇角极浅地勾了一下,没有失落,只轻轻颔首。
“我懂。”可他们绝对不会轻易放过我的。
她本就不曾奢望,会有人毫无缘由地挺身庇护自己。能够互通一声警报,便已经足够。哪怕前路有风险,她也自有应对的法子。
话已说完,云青不再多做停留。她缓缓转过身,打算回到自己那间小木棚。
还有许多事要提前布置妥当,那柄团扇,手边的药草,还有棚屋周围可以躲藏的去处,都要一一打理。她心里已经悄悄盘算起对策,思路清晰。
风一阵一阵掠过山林。很远很深的树丛之间,传来一丝极细微的响动。
是枯枝被鞋底碾过的轻响,微弱,混杂在沙沙叶声里,稍不留意,便会彻底忽略过去。
已经有人,悄悄踏入了这片山谷。
云青踩着落叶缓步往小木棚走。山风拂过她鬓边碎发,她边走,目光边漫过四周山林,心里默默清点周遭可以藏身、迂回的路径。纵使危机在前,她脚步依旧稳当,没有慌乱踉跄。
快到棚子门口时,她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方才那一声枯枝断裂的轻响,又隐约传来几声,断断续续,正顺着山谷小径,慢慢靠近。
云青眉梢微敛,面上却依旧平静。她没有立刻躲起来,抬手轻轻推开木棚小门,侧身入内。
屋内陈设简单,石台上摊着晒干的草药,那柄团扇静静斜放在伸手便能碰到的木案一角。她指尖碰了碰扇沿,冰凉的触感让心神更定。
她轻轻将扇子挽进袖中,把它往里推了半寸,方便随时取用。又弯腰,将棚门内侧抵着的那根粗木杖悄悄拿在手里,轻轻靠在门后。做完这一切,她缓步走出棚屋,立在棚前的青石边,装作继续分拣草药的模样。
来了。
指尖拾起一片黄精,她垂着眼,看似专心整理药捆,眼角余光却一直留意山谷入口的方向。
两道身影自林木间走了出来。
两人一身粗布短衫,肩上扛着柴斧,背上捆着半干柴禾,瞧着就是寻常进山砍柴的樵夫。只是步伐平稳,目光不动声色地四处扫视,并不像普通樵夫那般随意散漫。
其中一人瞧见云青,率先开口,声音粗哑,带着刻意装出来的乡土气:“这位姑娘,打扰了。我们兄弟二人进山砍柴,迷了路径,敢问姑娘,可知往山下的路该怎么走?”
云青抬眼,脸上浮起浅浅温和的笑意,是她惯常的模样,明亮坦荡,看不出半分戒备藏在底下。
“两位樵大哥迷路了?”她声音清和,指尖依旧轻轻抚着草药,“这山谷岔路多,一不小心便容易走偏。”她没有直接指路,也没有立刻流露敌意,静静望着二人,不动声色打量他们。“不知二位是从哪片林子进来的?”
另一个樵夫上前半步,目光扫过她的样貌,又悄悄瞥了一眼不远处陈怀清茅屋的方向,笑着答话:“从南边林子进来的。一路走,便走到这里来了。听说这片山谷,只住着人家?”
问话带着试探,藏着不易察觉的审视。
云青心中了然,这两人哪里是迷路樵夫。可她面上笑意不改,从容回话:“是,就我一人在此搭棚暂住。那边还有一位修士,在林间清修,平日里不爱被人打扰。”
她故意提起陈怀清,不夸大,也不隐瞒,算是一层隐晦的提醒。
那两人对视一眼。
为首的樵夫继续试探:“姑娘一个独居在此?家中亲人呢?”
云青指尖轻轻捏紧草药,笑意不变,语气淡淡的:“亲人早已不在,我孤身一人,在此采药度日。”
她坦然承认孤女身份,却绝不多说半句别的,将所有秘密牢牢藏住。
为首那人眼神微微一沉,继续追问:“官府近日正在寻访一位逃亡之人,姑娘独自住在深山,可曾见过陌生外人出入山谷?”
云青轻轻摇头,一听这话,面上佯装惊恐带着好奇:“逃亡的姑娘?可平日里极少有人前来。除了我与隔壁那位先生,几乎不见旁人。”她顿了顿,随后又说:“那姑娘是犯了什么伤天害理之事?”
她不主动挑起冲突,不显露锋芒。就这样静静周旋,等候对方露出破绽。
山风再起,树叶簌簌响动。
那两樵夫对视一眼,死死盯着云青那深不见底的眼眸,妄想看到一丝破绽。
两人的手,已经悄悄移到了腰间藏着的短刃上,表面依旧维持着樵夫憨厚的模样。
方才问话的男子往前又踏出一步,目光牢牢锁在云青脸上,笑容慢慢收了几分:“这其他的我们也不清楚,可姑娘这话当真?这片山里,当真再无别的外人?”
云青垂眸,神情渐渐淡下来,慢悠悠捆着手里的草药绳,唇角浅浅扬着,那副温和明朗的样子,叫人很难联想到她正身处险境。
“自然是真的。这山谷幽深难行,寻常人不愿往深处来。”她抬眼看向二人,目光清亮,“我也是为了好摘草药,两位若是寻下山的路,往西边顺着溪流走,半个时辰便能出山林。只是这条路草木茂密,不太好走。”
她有意给出路,想不动声色将两人引离棚屋。
可另一名樵夫不再装模作样,猛地往前一跨,柴禾从肩头滑落,重重砸在落叶堆里,发出闷响。
“不必劳烦指路了。”他声音褪去粗哑的乡土腔调,冷硬直白,“我们不是樵夫,是衙门差人。奉命前来核查,山中独居女子,都要随我们回镇上问话。”
终于摊牌。
云青手里捆药的动作顿了一瞬,面上的笑意几乎没有了,却没有慌乱退缩。她缓缓站直身子,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悄悄将重心放稳,随时可以应变。
“问话?”她轻声反问,眼底依旧保有那份鲜活,没有被恐惧吞没,“我不过是在此采药谋生的孤女,不知衙门要向我核查什么?”
“到了镇上,大人自会与你细说。”为首之人抬手,便要上前擒拿她,另一个人侧身封住她往山林逃跑的退路,两人配合默契。
云青向后退了一步,低下头,再抬起头时整个人像换了个气质,她语气要笑不笑
“如果我说,我不愿呢?”
话音落下,那名为首暗探面色骤然冷了下来,方才那层伪装出来的和气荡然无存。
“姑娘,莫要敬酒不吃吃罚酒。官府传唤,由不得你拒绝。”他不再多费口舌,手臂一探,径直便要扣住云青的手腕。
云青脚步轻巧向后滑开,避开这一抓。她不愿束手就擒,却也不想一上来便大肆显露本事,只凭着灵活的身法在青石周边躲闪。
另一人见状立刻合围上来,两个人一左一右,步步紧逼,将她逼向木棚的方向。短刃出鞘,冷光在树荫底下一闪而过。
刀锋扑面而来,避无可避。云青手腕悄然一动,那柄平日搁置在棚内的团扇,早已经被她悄悄收进宽大的衣袖之中。
袖管微微鼓荡,她指尖攥住冰凉扇骨,猛地自袖中抽将出来。
“铛”的一声闷响,扇骨横挡,稳稳格住劈来的刀刃,震得对方虎口一阵发麻。借着这股反震之力,云青旋身后撤,退到棚前空地上。山风恰好卷过,她手腕轻轻一抖,团扇豁然展开,扇面迎着来势一挥。
霎时间气流翻涌,满地枯叶骤然腾空而起,漫天黄尘落叶席卷向两名暗探,迷得二人睁不开双眼。
“什么名堂!”一人厉声呵斥,慌忙抬手遮挡眼前。
云青没有趁乱痛下杀手,只求脱身。她脚步轻点,身形如同风里的枝叶般轻盈辗转,团扇开合之间,引动周遭气流,或是卸开刀锋,或是将人逼得踉跄后退。扇面并不沾血,招式全是格挡、推拒、扰乱,不见狠辣的杀招。
可扇风之中蕴藏的力量,却绝非寻常女子该有。
一名暗探勉强拨开漫天落叶,瞅准空隙再度扑来。云青不回头,反手将团扇向后撩出,一圈柔和却厚重的气流轰然撞上他的胸膛。那人闷哼一声,控制不住身形,连连向后倒退数步,重重撞在老树干上,短刃脱手滚落在厚厚的落叶堆中。
另一人见同伴受挫,眼底闪过一丝狠厉,他知晓难以迅速制服身怀异术的女子,手掌飞快探向袖中。
指尖扣住传讯烟火筒,准备向上一拧。
“嗤——”那人手一松,烟火筒掉在地上。随后,那两暗探的眼神突然变得浑浊,变得空洞。
云青垂眸收起团扇,重新收回袖中,抬起脚慢步走过去,轻轻说了一句话
“给我。”
为首的暗探竟真的将烟火筒递给了她,手臂僵直,动作麻木,如同被无形的力量所操控。
云青伸手接过那只冰凉的烟火筒,指尖触到筒身,眉头微微蹙起。她方才借着团扇引动的风意,悄无声息叫二人吸入了扇面花纹内大量的蛊香,并非什么伤人的邪术,只是短暂迷乱神智的小手段,撑不了多久。
她掂了掂手中的烟火筒,垂眸扫过眼前眼神空洞、木然伫立的两个人。
“忘了方才山谷之中发生的事。”云青声音很轻,却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量,“离开这里,就当从未来过这片山谷。”
两名暗探呆呆站在原地,木然地点了点头,便往出走。
云青松了口气,准备回到木棚。
就在这时,不远处传来脚步碾过落叶的轻响。云青猛的转身。
陈怀清立在树荫之下,不知何时已经站在了那里,静静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他没有上前,也没有出声打断,白衣衬着沉沉树影,神色辨不出喜怒,目光落在云青攥着烟火筒的手上。
云青心头微顿,没有料到他会在此刻现身。
心神扰乱的术法刚刚动用,被旁人撞个正着。她袖中的团扇还贴着小臂,淡淡的微光已经尽数敛去。
片刻之后,迷咒的效力渐渐退散。两名暗探眼中的混沌一点点褪去,恢复清明,只觉得头脑昏沉发胀,方才的记忆朦朦胧胧,像一场模糊的梦,记不清方才究竟发生了什么。
二人茫然地互相看了一眼,低头看见地上散落的柴禾与短刃,满心困惑,只隐约记得自己是进山来搜寻人的。“我们……怎么站在这里?”一人低声喃喃。
两个暗探脑袋昏沉,想不起缘由,心底却莫名生出一股应当离去的念头,不敢再多逗留,弯腰拾起地上的柴斧,踉踉跄跄转身,朝着山谷出口的方向走去。
脚步声渐渐远去,林间终于重归安静。
山谷里只剩下云青与陈怀清两个人。
山风穿过枝叶,沙沙作响。陈怀清才缓缓迈步,从树荫下走出来,目光落在她的衣袖上——方才那柄可以引动异力的团扇,便藏在那宽大袖管之内。
他没有追问她的来历,也没有厉声诘问方才的术法,只是淡淡开口:“你藏的秘密,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云青指尖不自觉攥紧袖中的扇骨,心底一紧,却没有躲闪他的视线,抬眼看向他,眼底依旧是那份不肯折损的鲜活。
她默了许久,好像在酝酿着什么。
这件事绝不能泄露。一旦他将今日所见说出去,自己的身份、团扇的力量,全会暴露,往后便是无穷无尽的麻烦。她不愿伤害旁人,可眼下别无选择。
她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探入宽大衣袖,指尖握住了团扇微凉的扇骨。心底翻涌着挣扎,眼底那一贯明亮鲜活的光,蒙上一层为难的阴霾。她并不想对这个并无过错的人下手,可事关生死,容不得心软。
“先生。”云青的声音轻得被山风裹住。
陈怀清微微抬眸,似察觉到她骤然变化的气场,眉峰轻轻一蹙。
下一瞬,云青手腕一翻,团扇自袖中滑出,半展在身前。扇面流转开一层朦胧柔和的淡光,看不见凌厉的杀气,只有一圈圈无形的风意漫散开,丝丝缕缕缠向陈怀清。
“对不住。”她低声说出三个字,目光微微错开,不忍直视他的眼睛,“今日所见,我不能让你记着。”
扇面轻轻向前一拂。无形的意念顺着流荡的风,直往陈怀清心神侵入,想要抹去他方才目睹的片段。
陈怀清白衣衣摆被气流吹得向后扬起,他没有拔剑,也没有后退。一双沉静的眼眸望着她,任凭那股迷乱心神的力量扑面而来。可那层笼罩向他神智的薄雾,靠近他周身半尺,便如同撞上一堵看不见的壁垒,层层溃散开来。
术法,全然失效。
淡光在团扇扇面上明灭几下,缓缓暗淡下去。
云青瞳孔微缩,握着团扇的手微微绷紧,有几分错愕。她的术法对付那两名凡俗暗探尚可,可在陈怀清面前,竟连撼动他的心神都做不到。
陈怀清静静立在原地,没有被半分影响,记忆清晰分毫未损。他望着她手中的团扇,又看向她脸上藏不住的诧异与慌乱,语调依旧平淡,听不出恼怒:“你想抹去我的记忆?”
云青死死盯着他。
他不慌不忙,手背着,回望她:“那我也告诉你个秘密。”
“我修的是无情道,你的蛊香,对我不起作用。”
云青瞳孔紧缩,愣了一愣。氛围剑拔弩张,她对他做不到控制,那……
只能杀人灭口了。
念头在脑海飞快盘旋,云青心里分得清清楚楚。
她从不是嗜杀之人,可秘密一旦泄露,等待她的只有死路。蛊惑心神的术法被无情道天生克制,这条路已经断绝,那便只能以武力逼杀。
袖中指尖攥紧扇骨,云青眼底那点温和尽数敛去。手腕猛地一抖,团扇破袖而出,素白扇面光华大盛。
呼啸狂风骤然炸开,满地碎石断叶如同无数利刃,朝着陈怀清席卷过去。她脚步踏风,身形飘忽迂回,扇风一波接着一波,攻势又快又密,周遭灌木被劲风拦腰折断。
可陈怀清修无情道,心志坚如磐石,虽不受迷魂蛊惑,修为亦远高于她。他不主动进攻,只从容躲闪、拆解,白衣在狂风之中纹丝不乱。
几番缠斗,云青招数已经尽数铺开,却始终难以真正伤到他分毫。
趁着她一招力竭换气的瞬间,陈怀清方才寻得破绽,上前一步,两根清瘦手指精准探出,“铮”的一声,稳稳扣住扇骨。
狂风骤然一滞。
云青心头一震,拼尽全身法力向内回夺扇柄,臂上青筋隐隐浮现,扇面灵光剧烈闪烁,却依旧挣脱不开那两根手指的禁锢。无论她如何催动力量,都像撞在一堵无形高墙之上。
“你打不过我。”陈怀清的声音平静响起。
云青不肯就此认输,腾出左手凝起风刃直刺他侧方,做拼死一搏。
陈怀清微微侧身避开,指尖微微发力,一股柔和却不容抗拒的力量顺着扇骨传导而来。
云青手臂一阵发麻,五指被迫松开,团扇落入他的手中。
她踉跄向后退开数步,胸口起伏。
不是她招式孱弱,偏偏最擅长的心神之术被对方功法完克,硬拼境界又有所不及,才落得这般局面。她不明白,为什么她的法术对眼前人无一点作用。但她没有崩溃,只是脊背绷得笔直,目光依旧锐利,没有半分乞怜。
“你看见了我的秘密。”她语气一改往日,变得冷静,带着一丝沙哑,“今日若是放我离开,你转头揭发,我便是死局。”
“我不会揭发你。”陈怀清快速回答她,让云青不自觉怔了一瞬,而他目光没有移开她半步,只道:“我修无情道,不问俗世恩怨。今日所见,烂在我心底,不会向任何人提起。”
云青抬眼,难以置信地望向他。
“你凭什么要信我?”她低声反问,依旧满是戒备。
陈怀清淡淡道:“你本心不愿伤人,方才出手,只是被逼到绝境。”
他倒看得通透。“再一个,杀了我,你便能安稳脱身?”陈怀清缓缓问道。
云青一怔。
“谷中方才打斗痕迹尚在,山下还有官府的人在外搜寻。”他缓缓道出现实,“我若死在此地,你便是头号嫌犯,非但掩盖不住秘密,反而会招来铺天盖地的追捕。”
一席话,点醒了头脑被危机裹挟的云青。
是啊。杀人灭口,根本不是解脱,是更深的深渊。
方才急火攻心,她竟忽略了这一层。她垂下眼帘,肩头慢慢垮了下来,方才那股拼死一搏的狠劲尽数褪去,只剩下深深的无力。
山风吹乱她鬓边发丝。就在这时,山谷入口处,隐约传来杂乱的呼喊与脚步声,穿透层层林木,慢慢靠近。
官差,追来了。
陈怀清侧耳听了片刻,对她淡淡开口:“他们循着暗探踪迹,很快便会搜至此处。棚屋那边留有痕迹,不可回去。”
云青抬眸看向他,眼底藏着权衡。眼下她孤立无援,唯有暂且信他这一句,“何处可暂避?”
“山谷西北,溪涧之后有一处天然石洞。洞口隐蔽,可藏身形。”陈怀清抬手指向密林深处,“莫再动用扇上术法,静待动静平息。”
云青颔首,不再多言。深深看了他一眼,转身踏入幽暗林隙,身形一闪,便消融在树影之间。
林间重归寂静,只余下风吹枝叶的沙沙声响。陈怀清独自立在原地,望着她离去的方向,白衣不动,眼底无波无澜。
一场对峙暂时落幕,可藏在袖中的团扇,惊鸿一瞥的异术,还有正在搜山的官差,都预示着,这片山谷,再也回不到往日的安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