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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逃命 陈怀清救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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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密林瘴雾漫过荒谷。
乱石丛中传来一声轻响,云青踉跄着跌进一处幽深的陷坑。
浑身的衣衫被荆棘划得残破,肩头还淌着血,身后追杀的马蹄声、喝骂声越来越近,那伙仇家步步逼近,要取她这扇仙遗孤的性命。
她怀中紧紧攥着那柄貌不惊人的团扇,扇面绣着淡紫繁花,正是仙家至宝。方才一路奔逃,已是耗光大半气力,陡峭湿滑的路地,云青满头大汗,闭了闭眼拼尽全力加快脚上速度。
可她终究还是体力不支。
“跑?我看你往哪跑!”
身后响起仇家狰狞的笑声,刀剑出鞘的脆响刺入耳膜,云青心下一沉,已经做好拼死一搏的打算。
她边后退边死死盯着那些蒙面人,背在身后的手攥着团扇随时准备攻击。
身前是穷追不舍的仇家,明晃晃的刀剑映着夜色,步步紧逼。她臂膊早已负伤,衣袖浸透暗红血迹,体力快要耗尽,只能一寸寸往后躲闪。
脚下泥土被露水浸得湿滑,碎石簌簌往下滚落。
云青的心神全都绷在面前的刀尖之上,全然没有留意身后地形。
脚后跟猛地踩空。
失重感骤然袭来。
一声短促的惊呼还未出口,整个人便直直坠了下去。
身体顺着坑壁陡斜的泥土乱石翻滚而下,荆棘勾破衣料,石块磕撞在肩背,疼得她倒抽冷气。怀中的团扇被她死死搂在怀里,不敢撒手。
“咚——”
重重摔落在坑底的腐叶之上,尘土四下扬起。
她蜷在坑底,浑身酸痛,发丝散乱地糊在脸颊。抬头向上望,只见头顶是一方窄窄的夜空,高高的坑口遥遥悬在上方
坑沿边探出数道人影,上方的人群愣了一下,似乎也没有注意到这里竟有个陷阱,当然,这对他们来说是天助我也。仇家的狞笑从上边传落下来。
“跑啊,怎么不跑了?”
云青撑着地面想要起身,手掌扒上坑壁,只摸到滑溜溜的湿泥,根本无处着力。
降春帝的人竟如此狡猾,还提前埋伏了陷阱!她是这么想的。
这是一处深不见底的捕猎陷坑,她已然落入绝境。
她还是躲不过命运,还是要死了啊,她不甘心啊,心里的血海深仇,还没报呢!
坑沿上的仇人正俯身打量坑底的云青,刀锋在月色下闪着冷光,正要寻绳索下去擒她。
忽的,林间起了一阵极轻的风声。
没有喧哗,只一道白衣身影静立在树影之间,墨色长发仅用一根素银木簪束起,长剑垂在身侧,周身凝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那人从树后缓缓走出来,眉目间压抑着不耐。
那些追杀云青的人闻声转头,见只是孤身一人的青年,当即嗤笑:“哪来的毛头小子,少多管闲事!”
白衣人眸色淡漠,不起一丝波澜,薄唇轻启,声音清泠如冰泉:“此乃我的捕兽陷坑,尔等扰我山林,该走。”
“凭你也敢拦我们?”数人挥刀一拥而上。
他手腕轻抬,长剑倏然出鞘。
剑光如雪,转瞬划破沉沉夜色。没有多余招式,每一剑都精准卸去对方兵刃,破空之声清越。不过数息,方才还气焰嚣张的几人便尽数倒地,连惨叫都来不及完整发出。
尘烟缓缓落定。
白衣人收剑入鞘,衣袂不染半分血污。他缓步走到坑边,垂眸看向坑底仰望着他的少女。
云青还蜷在腐叶之上,肩头伤口隐隐作痛,怀里依旧紧紧抱着那柄团扇。她怔怔抬头,望着坑沿那道清绝的白衣身影,月光落满他周身,像寒山上骤然降下的一轮孤月。
方才濒临死地的惶恐,在此刻尽数化作心口突如其来的震颤。
那人目光淡淡扫过坑底的她,转身去树后拿出根粗绳,往坑里甩。声线平静无波:“能起身?”
云青眨了眨眼,眼底猝然燃起光亮,那点劫后余生的欢喜快要溢出来。
她小心翼翼的站起,为了不牵扯到右臂的伤,只能用左手爬绳。那把扇已经被她收起来。
“多谢公子出手相救。”
她望着他,感激不尽道。
把眼前这满身泥泞的少女拉上来后就转身抬脚要离开。
云青见状连忙踉跄两步追上去,右臂的伤口被牵动,一阵钻心的疼,她也顾不上。今夜若不是此人出手,她早已死于仇家刀下,这份救命大恩,她万万不能就这么草草了结。
“公子请留步!”
她出声唤住那道白衣背影。
白衣人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月色落在他冷峭的肩背上,周身是生人勿近的疏离。修无情道这些年,他早已习惯独来独往,方才出手,不过是那群人惊扰了他山林居所,并非特意要救她。
“何事。”他的声音淡淡,听不出半分情绪。
云青如今四处流浪,今日本意是想寻个隐蔽之处住上几日歇个脚,谁知途中撞上了宫中的人,团扇被瞧见,那群人便立刻怀疑她是仙家的人,所以导致了这场追杀。
幸好如今他们全死光了,可以继续找住处。
而云青正是看上了这处。
她笑眯眯的,月色薄薄洒在她身上。
云青一身衣裙被荆棘划得破乱不堪,满身泥尘,鬓发散乱地垂落几缕,沾着泥土草屑。可纵使这般狼狈,也掩不住那张清丽的脸庞。
眉眼生得明媚鲜活,一双杏眼瞳色清亮,眼尾微微向上挑,盛着少年人独有的热烈灵气。鼻梁小巧挺翘,唇瓣是天然的浅绯色,纵然奔波逃亡,脸色带着几分苍白,依旧艳色难掩。
额角蹭破一处浅浅的擦伤,添了几分脆弱,却丝毫不减她那股勃勃的生气。一双眸子尤其动人,望向人时亮晶晶的,像揉碎了漫天星光,是如同小太阳一般,热烈又夺目的模样。
“公子于我有救命大恩,小女子不能受之不报。”她喘了口气,认真说道,“我无家可归,不如让我跟在公子身侧,鞍前马后,做牛做马,也好报答今日相救之恩。”
那人终于缓缓转过身子,垂眸看向她。
他看出了她的目的,不过是想要自己收留她,一女子,为何会沦落到如此地步?他有些不解。
少女衣衫破碎,满身泥土,肩头还渗着血,一双眼却亮得像盛了漫天星子,一股蓬勃的热气扑面而来。
他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不耐。
而他从不会好人做到底。
“不必。”
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分回旋余地。
“我不需旁人伺候,你自行离去便是。”
说完,他不再多言,再度转身,径直朝着山林深处走去,丝毫没有要带上她的意思。
云青怔了怔,随后快步几下到他身后,眼睛还是亮堂堂的,像林间永不熄灭的小火。
“小女子名云青。尚不知公子名讳,可否告知?”
白衣人脚步一顿,半侧过身。清冷月光落在他不染尘霜的白衣上,淡淡目光落在远处的少女身上。沉默片刻,薄唇轻启,声音冷静无波:
“陈怀清。”
听见这三个字,云青眼底瞬间亮起来,唇角不自觉扬起浅浅笑意,那股蓬勃的生气扑面而来。
“陈怀清。”她低声重复一遍这个名字,牢牢记在心里,语气轻快,“好名字!多谢告知。往后若是有野兽、歹人靠近,我可以帮你留意,算作报恩。我不会靠近你的茅屋打扰你清修,你不必担心。”说罢她摆摆手:“那小女就先告退了,公子来日再相见!”
云青没有上前死缠烂打。方才的一番话,本是她的提议,对方不愿,她不会强人所难,更不会死皮赖脸求一处屋檐。
这世间偌大,她本就是无处可去的孤魂,罢了,往后就先寻一处山洞算了。
夜色沉沉浸满山林,山风穿过枝叶,带来阵阵凉意。肩头伤口仍在隐隐作痛,布料早已被暗色血渍浸透。云青转过身,与陈怀清背向而行,没有再追随上去。
她借着微弱月色,在密林间缓步搜寻,最终寻到一处被藤蔓半掩的天然岩洞,比树洞更为干爽避风。洞口乱石堆叠,内里宽敞,地上铺着厚厚的陈年腐叶。
云青弯腰走入洞中,先捡来几块碎石把洞口略微遮挡,只留一道缝隙透气。而后坐下,撕下内层衣襟,咬牙重新包扎肩头撕裂的伤口。指尖触到皮肉时,一阵刺痛窜上四肢百骸,她却只是抿紧唇,一声不吭。
袖中那柄貌不惊人的团扇被取出来,扇面在夜色下泛出一层极淡的柔光。指尖轻轻抚过扇上盛放的花纹,方才眉眼间那一派明快鲜活,一点点敛了下去。
夜里,四下无人,只有她一人,拿出团扇
岩洞中只余一点萤火微光。
云青摊开那柄寻常模样的团扇,扇面上繁复的仙纹在昏暗中浮起一缕若有若无的淡香。
她本是扇仙天子唯一的女儿,昔日居于云渺仙府,府中仙乐不绝,满目琼花玉树。仙家执掌天地部分造化,世代与皇家分庭抗礼。可降春帝勾结清王,趁仙门毫无防备,举兵突袭。一夜烽火,仙府焚作焦土,族中长辈、同门尽数殒命。
唯有她,被族人拼死送出,抱着这柄家传宝扇流落尘世间。
自那以后,世间再无扇仙小主云团团,只剩四处亡命、隐去身份的孤女云青。
人前她永远眉眼明亮,笑语盈盈,仿佛不知愁苦。可每当夜深人静,指尖抚过扇面纹路,满门血染的画面便会翻涌上来。那股蚀骨的恨意沉在心底,被她死死压住,不敢叫任何人窥见。
她不敢暴露仙族血脉,一旦身份泄露,朝廷的追杀便会接踵而至,不仅自身难保,还会连累旁人。
身旁的篮子里有衣物,是她出行前带的,云青手上先辈留的积蓄还有一点,她如今也只能先住在这儿,往后再到别处去建个小木棚。
今后,因云青识得山中百草,每日巡山之时,顺手采摘成熟草药,小心晒干捆好。攒够一小捆,便挑一个清晨,独自下山去往山脚下的市集。她束起长发,掩去眉眼灵气,只做寻常山野少女模样,将药材卖给药铺,换回碎银、针线与一小块厚布。来去匆匆,不在镇上多做停留,提防朝廷暗探。
小镇的“回春堂”是云青固定卖药的地方。掌柜姓周,头发花白,为人和善,常年守着这间小小的药铺。
云青背着竹篮踏入铺子,将捆扎整齐晒干的草药摆在木柜上。
周掌柜伸手翻检草药,指尖抚过干燥的赤芝、黄精,抬眼看向她,笑着感叹:“小姑娘,你采的药材品质总是极好。这深山危险,一个人进山采药,胆量不小。”
云青垂眸,浅浅笑了笑,语气朴素:“山里长大,习惯了。山中草木我认得,避开猛兽便好。”
周掌柜一边称药,一边随口闲谈:“只是最近镇上不太平,官府派来不少巡捕,四处盘查外来之人。听说朝廷在捉拿一名要犯,是灭门案里逃走的遗孤,各地都在搜。”
云青的指尖猛地攥紧竹篮提手,心底一紧,面上笑意却丝毫未消,装作好奇的模样:“灭门遗孤?这般严重。是什么人家?”
“不清楚,官府捂得严实,只说是出身特殊,一旦见到可疑年轻女子,就要带去盘问。”周掌柜把称好的碎银推到柜台上,低声叮嘱,“你孤身一人,尽量别在镇上久留,遇到巡捕,万万不要多话。”
“多谢掌柜提醒。”云青小心收好银钱,又买了一小卷粗棉线,“我不多耽搁,这就回山上去了。”她的表情渐渐有些许僵硬。
她告别周掌柜,走出药铺,脊背依旧挺直,只是心底的警惕提到最高。她知道,搜捕她的人,离这里越来越近。
以后得少来镇上了。
这岩洞与陈怀清的家格外的近,她早上起来经常能远远听见他练剑的声音。
清越的剑鸣穿透晨雾,一阵阵落在岩洞之外。每到这时,云青便会收拾妥当,带上木叉出门巡山。两人常常在林间遥遥撞见。大多时候,陈怀清只是收剑而立,淡淡望她一眼,不多言语,便转身离去。云青也不刻意上前打扰,只隔着一段距离扬声打一声招呼,便自顾去打理陷阱、采摘草药。
白日山林之间,她依旧是那副鲜活明朗的模样。会蹲在溪边辨认草药,看见山间好看的野花,还会随手折一两朵,别在粗布衣襟上。可待到暮色沉沉,回到阴冷潮湿的岩洞,那一身热烈便会悄悄敛去。
洞中光线昏暗,山壁时不时渗下细细水珠,夜里蛇虫鼠蚁时常出没。她将干草铺在地面当做卧榻,袖中取出那柄家传团扇。扇面花纹在昏暗里漾开浅淡微光,指尖轻轻抚过扇上纹路,满门覆灭的记忆便悄然翻涌上来。
昔日仙府琼花遍地,而今她只能蜷在冰冷岩穴之中,苟全性命,隐忍待时机。仇恨沉沉压在心底,她不敢同任何人吐露半分。
身上的伤快好全,她空闲下来也会练就扇法。
日子一日日流转。云青卖药攒下的碎银慢慢变多,离搭建小木棚的目标愈来愈近。
这一日清晨,天降细雨,山间雾气浓重。云青照旧去检查捕兽陷阱,远远便看见陈怀清立在雨里,白衣被细雨微微打湿,方才练剑完毕。
地上一处陷阱被雨水冲垮,泥土垮塌大半。云青快步走上前,也不靠近他,站在几步开外,扬声开口:“雨水把陷坑冲坏了,我待会把它重新修补牢固。”
陈怀清收剑入鞘,目光落向她身上。少女一身粗布短褐,肩头旧伤虽已好转,眉眼却依旧明亮,任凭冷雨沾湿鬓发,不见半分颓丧。
“雨大,不必急于一时。”他的声音混着淅沥雨声传来。
云青却摇摇头,弯起唇角一笑:
“若是不修好,野兽便会逃掉。况且,多捕获些猎物,兽皮晒干还能换银两,离我盖小棚子又近一步。”
陈怀清沉默片刻,目光扫过远处那片掩住岩洞的藤蔓,终是轻声道: “岩洞潮湿,久居伤身。”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提起她的住处。
云青笑意微顿,随即坦然答道:“我知晓。等银两攒够,我便自己建一间木棚,不必久住岩洞。”
她没有半分乞求,字字句句,皆是打算靠自己双手求得一处安身之所。
陈怀清不再多言,转身缓步返回茅屋。
雨越下越大。云青挽起衣袖,冒雨蹲下身,取泥土石块,一点点修补被暴雨损毁的陷坑。冰冷雨水浸透衣衫,她也毫不在意。
岩洞终究只是临时落脚地。她要的从不是他人屋檐下的庇护,而是一处完完全全属于自己的容身之地,待到羽翼丰满,再去讨那一笔血海滔天的旧债。
夜里雨势暴涨,岩洞顶上大片渗水,水珠滴滴答答落下来,打湿了她铺好的干草床铺。
云青挪到洞中稍干燥的角落坐下,怀抱团扇,听着洞外风雨呼啸。心底更加坚定,一定要尽快把小木棚搭建起来。
连日天晴,山间的湿气渐渐散去。云青攒下的碎银终于凑够,足够买下搭建棚屋所需的木料、麻绳与茅草。
天还未亮,她便起身,将碎银仔细包在布帕里,束紧头发,一身寻常山野少女打扮,快步下山。镇上不敢久留,买齐材料,便雇了山间农户,把原木、茅草一并运到山谷,卸在离陈怀清茅屋数十步远的树丛旁,两处居所隔着一片矮灌木,互不侵扰。
运料的农户离去之后,山谷便又只剩她一人。
云青取出袖中团扇,扇沿锋利如刃,用来削去木头上多余枝杈。原木沉重,她咬紧牙关,奋力拖拽,一根粗木刚抬到半空中,脚下石子一滑,身子猛地一晃,木头眼看就要砸向脚面。
一道白衣身影转瞬至身前。
陈怀清不知何时停在近处,伸手稳稳托住原木另一端,轻轻落地,动作安静利落。
云青愣了愣,下意识松开手,抬眸看向他
“多谢。”她笑起来,眉眼亮闪闪的,却没有顺势求他帮忙,“我自己来就行,只是方才脚下打滑。”
陈怀清指尖收回,淡淡垂眸扫过木料,声音平静:“原木沉,一人搬易伤筋骨。”
他没有主动包揽全部活计,只在她实在吃力时,偶尔出手搭一把,不多言语,帮完便退到一旁,继续守着他布的陷阱,不插手她的安排。
云青望了望背对着她的陈怀清,看他没有再往这边看,便取出袖中团扇,扇沿锋利如刃,用来削去木头上多余枝杈。搬木、立架、捆绳、铺盖茅草屋顶,大多依旧由她一人动手。白日烈日灼人,粗麻布衣衫被汗水浸透,手上磨出密密麻麻浅浅的水泡,偶尔被木刺扎破,渗出细小血珠。她只随便在溪边蘸些凉水冲洗,扯一小块布条简单包扎,便接着劳作。
陈怀清这次只捕到了一只小兽,随后又在不远处的空地上练剑,剑光起落间,目光会不经意落在那个忙碌的身影上。少女弯腰抬木,脊背挺得笔直,累了便直起身抬手擦一把额角汗水,察觉到他的目光,便远远扬起一个明亮的笑意。
午后山风燥热,云青停下手里活,坐在石头上歇气,从竹篮摸出两颗野山栗,抬手远远抛向他。
“刚在林子捡的,很甜,尝尝?”
栗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陈怀清抬手稳稳接住,指尖触到粗糙栗壳。他低头看了看掌心的果子,没有拒绝,低声应:“多谢。”
他没有走近,就在原地,慢慢剥去外壳。这是他隐居空山多年,第一次吃到旁人递来的野果。
整整两日,小棚屋终于落成。
屋子不大,仅能容下一张干草铺,一方简易木台,四壁由细木围起,厚厚的茅草压在屋顶,足以遮风避雨。虽简陋粗朴,却是完完全全属于她的地方。
云青站在棚屋门前,环顾自己亲手搭起的小居,长长呼出一口气,眉眼之间满是释然。再也不必蜷缩在潮湿渗水的岩洞,不必夜夜提防岩缝爬出的虫蛇。
这时身后传来轻微衣袂响动,陈怀清缓步走过来,停在树丛之外,没有踏入棚屋半步,只是淡淡打量这座新起的小屋。
云青回过头,笑意澄澈坦荡:
“往后我便住在这里。离你不远,巡山修整陷阱我依旧会做,但绝不会越界打扰你的清修。”
陈怀清目光掠过她掌心磨出的水泡,沉默片刻,缓缓颔首。目光扫过棚顶一处略松的茅草,轻声提醒:“西北角茅草铺得浅,大风一来容易掀翻。”
云青一怔,抬头望向屋顶,恍然大悟:“我竟没留意。”
“我晚间有空,可帮你加固那一处。”陈怀清语气平淡,像是随口一提。
云青弯眼一笑:“那太好了!等完工,我采最好的黄精分你一份,算作答谢。”
陈怀清微微颔首,没有推辞。
入夜,云青抱来自己全部家当搬进小木棚。旧的干草被褥,采药的竹篮,还有那柄一刻也不能离身的团扇。
她将团扇轻轻放置在木台之上,烛火微弱,扇面隐秘的仙纹浮起一丝极淡的柔光。
窗外晚风穿过林间树叶沙沙作响。
终于有一处可以安睡的地方,可安稳只是暂时蛰伏,她还要继续积攒力量,静待复仇的时机。
木棚落成,山谷终于给了云青一处真正安稳的落脚地。
往后几日,山中岁月安静平缓。清晨雾起,剑鸣准时从对面空地响起。云青总会早早醒过来,推开木棚小门,整理草药、修补陷阱,偶尔隔着树丛主动扬声同陈怀清说几句话。
她永远是主动的那一个。
分享野果、告知山林异动、道谢、问好,她坦荡热忱、鲜活明媚。
而陈怀清永远淡声应答,话少、疏离、无波澜。他不避她,却也绝不靠近她,无意打探身世,无意给予温情,只守着自己的清修与边界。
云青早已习惯。
她靠近他,从来不是一时心动,是绝境里的权衡,是为血海深仇默默铺路。
待手中草药攒够分量,她如常乔装朴素,束起长发,独自下山去往青溪镇卖药。
镇上人流嘈杂,比往日多了许多身着皂衣的巡捕,街巷盘查严密,气氛紧绷。
云青压着眉眼,低敛气息,熟门熟路走进回春堂。
周掌柜见她来,先是习惯性要收药,随即左右张望一番,快步上前压低声音。
“姑娘,你最近尽量别下山了。”
云青指尖微顿,面上依旧平和:“为何?”
“官府疯了一样搜人。”周掌柜叹气,“降春帝下令,全境追查扇仙余孽,说是当年仙府覆灭,漏了一位少主出逃。现在孤身少女、山野独居之人,全都要登记盘问。”
“传闻那余孽身怀至宝,朝廷势必要抓。”
短短几句,字字扎心。
云青心口微沉,掌心悄然攥紧。
世上无人知晓,他们疯找的遗孤,日日在深山采药、在空山求生,藏一柄团扇,忍一身血海深仇。
她稳住气息,浅浅躬身:“多谢掌柜告知,我记下了。”
稳妥换了碎银,她不敢多留,迅速离开药铺。
途经镇外官道岔口时,草丛里忽然传来细碎压抑的哭声。
云青驻足,拨开半人高的荒草。
里面蜷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衣衫破旧,膝盖磕得血肉模糊,满脸泪痕,吓得浑身发抖,一看便是赶集时与家人走散。
官道上人来人往,巡捕穿梭不休。这么小的孩子独自在此,极易被人流冲散,或是被差役粗暴驱赶。
纵使自身难保,云青也做不到视而不见。
她放软声音,蹲下身子,眼神柔着看那姑娘:“别怕,是和家人走散了吧?我不带你去人多的地方,我带你去边上安全处。”
她伸手扶起女童,牵着她避开官道视线,绕小路带回幽静山谷,领到自己的小木棚前。
打水、清洗伤口、撕布包扎、递上干粮。
小姑娘渐渐安稳下来,怯生生望着她,眼里满是依赖。
动静引来了茅屋前的陈怀清。
他远远立在树丛那头,白衣素净,眉目冷淡,目光落在陌生孩童身上,没有半分暖意。
云青看见他,依旧主动开口解释:“山下官道捡到的迷路孩子,和家人失散了,官道差役太多,我先带回来避一避。”
陈怀清沉默片刻,只冷静道出隐患:“外来生人入谷,极易留下踪迹。对你不利,亦扰我清修。”
他不赞同、不帮忙、不心软,只是客观陈述利弊。
云青早有预料,坦然应声:“我知晓风险。等镇上安定下来,我便送她下山寻亲,绝不拖累山谷。”
陈怀清不再多言,淡淡颔首,转身回屋。
他从不过问她的善举,也从不阻拦,始终疏离旁观。
当夜,小木棚里多了一个小小的身影。云青让女童睡在干草铺榻上,自己靠着木柱静坐守夜。
夜深人静,她指尖抚过袖中团扇冰凉的扇骨。昔日仙府灯火通明,同门嬉笑,长辈温慈……一夜烈火,尽数成灰。
她看着眼前安稳熟睡的孩童,心底酸涩沉沉。
她也曾经有家,也曾经有人护。
次日天光微亮。
山下便传来一阵阵慌乱又急切的呼唤声,是孩童父母彻夜寻女的声音。
女童一听见,立刻红着眼冲下山去。
一家三口重逢相拥,泣声连连。那对夫妇激动不已,连连朝山上作揖,执意要赠银两酬谢。
云青立在山腰青石上,轻轻摇头,坦荡拒绝。
“举手之劳,不必挂怀。快带孩子远离官道,近来镇上查得严。”
夫妇再三道谢,她娘一看就是担心了一夜,眼睛肿的有核桃大小,方才抱着孩子离去。
云青站在山林阴影里,目送他们走远,松了口气。
可她全然没有察觉——方才她立于山腰、俯身安抚孩童、侧脸明媚温柔的模样,尽数落入山林深处一道暗探眼中。
那人一身隐蔽便服,袖口藏着朝廷暗纹,屏住呼吸蛰伏许久。
他远远看清了她的样貌身形,对照心底熟记的通缉轮廓,眼底瞬间一沉。
找到了。
暗探不敢久留,悄无声息退入密林,连夜折返青溪镇,向上司密报山谷所见。
空山依旧静谧,剑鸣依旧清冷。
云青转身回谷,依旧如常打理草药、修整陷阱,主动和晨起练剑的陈怀清问好。
她以为日子尚且安稳。
却不知——一张追捕大网,已经悄然罩向这座宁静山谷。
暗流落定,危机悄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