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6、隐患暗藏 建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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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四月下旬。
大宋皇宫内殿，夜色深沉。赵匡胤屏退左右，只留几位心腹近臣议事。烛火摇曳，映着殿中诸人沉肃的面色。
“李筠在潞州，日夜修缮城防，囤积粮草，打造甲仗。使者数次前去劝说，毫无归降之意，反叛只在旦夕。”赵普铺开太行地形图，指尖点在潞州位置，“此人久镇泽潞，熟悉太行地形，麾下兵马善战，又连通河东北汉。一旦起兵，祸患不小。”
赵匡胤指尖轻轻敲击案几，神色沉静：“朕知李筠必反。只是眼下，除了外部藩镇，心腹隐患，在殿前禁军宿将。”
这一句话，点破最深的隐忧。
大宋由殿前禁军拥立而成。如今执掌禁军的诸位大将，皆是昔日赵匡胤的同僚、兄弟。多年并肩征战，战功赫赫，手握京师精锐兵权。五代百年，兵变不断，根源便是禁军将士，手握重兵，一旦心生异心，便可拥立主帅，改换江山。
赵匡胤亲历陈桥兵变，比任何人都清楚其中凶险。今日他被诸将拥立为帝，他日若是诸将心生别的想法，同样可以拥立另一人。
“石守信、高怀德、王审琦，皆是开国宿将，手握禁军兵权。”赵匡胤缓缓开口，“他们忠心于朕，可麾下将士心思难料。当年陈桥，不是诸将一开始便想谋反，是底下士卒想要从龙封赏，强行推拥。人心随利害而动，今日的忠，未必能长久不变。”
赵普躬身回话：“陛下所言正是。藩镇之祸在外，禁军骄兵之祸在内。外藩可徐徐征讨，禁军隐患，藏于肘腋，不可不急做谋划。只是如今李筠即将起兵，正是用人之时，不可骤然触动诸将，动摇军心。需待平定叛乱之后，再谋良策。”
内殿议事结束，夜色已深。消息慢慢传出宫外，流入卫望岑耳中。
卫望岑此刻在顾行川官舍，听闻这番朝堂秘议，默然良久。
“太祖心中，始终放不下禁军兵权。”卫望岑缓缓说道，“五代百年，每一次王朝更迭，几乎都是禁军拥立主帅。他亲身经历，深知其中利害。可宿将们，此刻心中，也各有不安。”
顾行川放下手中文书，眉头紧锁：“这些宿将，随主上征战多年，立下汗马功劳。他们自认有功，手握重兵。可帝王一旦登极，君臣名分已定，昔日同袍情谊，便要让位皇权。猜忌一旦滋生，难以消除。”
顾行川近日与几位禁军宿将的幕僚有所往来，听闻不少宿将私下的心事。
石守信，昔日殿前重要将领，陈桥兵变核心人物之一。他自认忠心大宋，可听闻新君私下与近臣议论禁军兵权之事，心中难免惴惴。他不明白，自己一片忠心，为何会被君主忌惮。
高怀德性情刚猛，沙场悍将，娶了燕国长公主，与皇室联姻。他依旧执掌兵马，却也听闻朝堂流言，心中常怀不安。
这些宿将，大多没有谋逆之心。可他们手握重兵，麾下亲信遍布军营，这本身，便是皇权眼中无法长久存续的隐患。
卫望岑与顾行川商议之时，门外传来访客通报，是石守信的幕僚，悄悄登门拜访。
幕僚落座，言语谨慎：“石将军心中惶惑。将军一生征战，辅佐陛下登帝位，从无反叛之心。如今听闻朝中有人进言，说禁军宿将兵权太重。将军不解，昔日同袍，何以生出隔阂。”
卫望岑平静开口：“不是怀疑石将军个人忠心，是制度之祸。五代禁军体系，兵权集于主将，士卒依附主帅，而非朝廷。哪怕主将本人无反意，麾下将士若求富贵，依旧会强行推主上起兵。这不是某个人的过错，是百年积弊。”
幕僚长叹：“将军只懂沙场厮杀，不懂朝堂权衡。如今流言四起，营中人心浮动。将士们私下议论，不知新君如何看待旧将。”
送走幕僚，顾行川低声感慨：“君臣之间，一旦生出猜忌，便是两难。宿将交出兵权，心中不甘；紧握兵权，帝王难安。”
卫望岑道：“此事不可急。眼下李筠叛乱在即，朝廷需要宿将领兵出征。平定泽潞之后，才是解决兵权隐患的时机。若是仓促夺兵权，宿将惊惧，恐逼生内乱。”
与此同时，汴梁城外禁军大营。
各营将士私下闲谈，流言悄悄蔓延。
“咱们拥立点检做天子，才有大宋。如今陛下登极，会不会忌惮咱们这些旧人？”一名小校压低声音。
旁边老兵摇头：“石将军、高将军皆是从龙功臣，想来不会薄待。只是前朝旧事历历在目，郭威、世宗，哪一朝不是禁军拥立。帝王坐上宝座，自然忌惮手握重兵之人。”
营中诸将，一边整训兵马，筹备西征泽潞，一边心底藏着隐忧。君臣之间，一层无形隔阂，悄然滋生。
卫望岑去往城外军营，查看军备。见到石守信正在校场操练士卒。
石守信见到卫望岑，停下操练，走到一旁僻静处交谈。
“卫先生见多兴亡，依你看，我辈宿将，最终会是何种结局？”石守信声音低沉，带着几分怅然，“我随陛下出生入死，从无贰心。只是如今朝堂流言不断，难免心生不安。”
“将军当下只需一心平叛。”卫望岑劝道，“叛乱平定之后，君臣之间，当寻一条两全之路。沙场建功容易，君臣善终，极难。五代以来，手握重兵的大将，善终者寥寥无几。”
石守信沉默。他清楚五代旧事，多少立下大功的将帅，最终身败身死。
卫望岑离开大营，回望连绵军营。甲仗林立，士卒列阵，看似强盛，根基之下藏着隐忧。外有藩镇叛乱将起，内有禁军兵权隐患。大宋初立，前路步步皆是险局。
想要跳出五代短命王朝的轮回，赵匡胤不仅要平定四方割据，更要根除禁军骄兵的百年痼疾。这一步，凶险万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