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医坊春深 建隆元 ...
-
建隆元年，四月。
汴梁城南，柳清沅的医坊。春日草木繁盛，院中的药圃长满艾草、薄荷、地黄，淡淡药香漫出院墙。医坊门庭依旧热闹，只是病患的模样，与前几年战乱之时截然不同。
往年兵戈连年，抬进医坊的，大多是中箭、刀砍、被马蹄踏伤的伤者，还有饥荒带来的浮肿、疫症高热之人。如今刀伤锐减，更多是经年战乱积压在心的旧疾。心悸难眠、胸闷郁结、常年咳喘，皆是颠沛流离留下的内伤。
柳清沅正坐于案前，为一名老妇诊脉。老妇人年过六旬，三十年间，辗转躲避数次战乱。契丹破开封那年，她失去丈夫；后汉兵变，她失去长子；周汉交战，幼子失散。如今勉强在汴梁城郊落脚，日日夜里噩梦惊醒，浑身发抖，夜夜无法安睡。
“夫人脉象，气血亏虚，心神耗损太久。非一日之病，乃是数十年忧患积下。”柳清沅收回搭在老妇腕上的手指，轻声说道，“我开安神养血的方子，可暂缓苦楚。只是心病，药石难完全根除。”
老妇人浑浊的眼睛淌下泪水：“柳医者，我不怕苦药。只是夜里闭眼，就看见当年街巷尸横遍野，胡骑四处杀人。如今新朝立国，大家都说太平来了，可我不敢信，夜里总怕战火又来。粮食我依旧埋在地窖，不敢放在屋中。”
柳清沅心中恻然，轻声安慰几句，开好药方，又免去药费。送走老妇，她揉了揉眉心。
卫望岑推门走进医坊，身上还带着郊外尘土。方才他去往城郊乡野走访流民，回来顺路前来。
“方才那老妇人，又是惊悸之症？”卫望岑问道。
“是。”柳清沅起身，将药方放好，“这些年我见了太多。战火停了，可百姓心中的恐惧，要漫长岁月慢慢消解。一代人亲眼见过屠城、饥荒、骨肉离散，很难轻易放下戒备。”
卫望岑走到药圃边，看着长势正好的草药：“肉身创伤，敷药数月便可愈合。人心伤痕，需要数十年安稳岁月慢慢抚平。这便是乱世遗毒。哪怕国号更改，刀兵暂歇，疮痍依旧藏在民间。”
“我打算带着药童下乡巡诊几日。”柳清沅说道，“城郊村落还有不少流民聚居。去年洪水过后，乡间湿气重，很多百姓有咳喘、风湿。还有不少孩童，营养不良，体弱多病。城中医坊能照料的人有限。”
卫望岑颔首：“我陪你一同前去。正好看一看城郊民生，听听乡间百姓心声。”
第二日清晨，二人带着两名药童，推着载满草药、针灸器具的木车，去往汴梁郊外村落。
离开汴梁城门，道路两侧，大片田地已经开垦。农户扶犁春耕，孩童在田埂边放牛。一派安稳春耕景象。只是细看便能发现，不少田埂边，还遗留着早年战乱留下的荒坟、坍塌的破屋地基。
走入流民聚居的村落，破败茅屋连片。不少人家房屋残缺，以茅草、泥土修补。
刚进村，便有村民闻讯赶来求医。一名妇人怀中抱着瘦弱孩童，孩子持续咳喘，面黄肌瘦。柳清沅仔细问诊，施针、配药，耐心叮嘱妇人喂养的法子。
村中的乡老闻讯赶来，与卫望岑闲谈。
“新朝建立，官府减了赋税，准许我们开垦荒地。”乡老叹气，“可地刚种上，就听闻潞州李筠要起兵。村里人心惶惶，不少壮年男子，收拾行囊，准备一旦开战，便带着家人向南逃。”
卫望岑问道：“若是朝廷平定叛乱，不再起兵戈，你们可愿意安心留在此处耕作？”
乡老苦笑：“谁不想安稳种地。只是我们这辈子，见了太多王朝，今日说好休战，明日战火再起。我们不敢赌。”
柳清沅在村落里巡诊一日，傍晚时分，坐在茅屋门槛，整理当日记录。药童在一旁分拣草药。
“乡间疾苦，远比城中所见更深。”柳清沅低声道，“很多百姓，衣衫单薄，食不果腹。就算无兵祸，连年灾荒留下的贫病，依旧折磨万民。世宗当年推行劝农、减税，刚刚初见成效，便骤然离世。如今大宋承接这套政令，能不能坚持下去，至关重要。”
“新君明白，若要天下安定，必先安顿民生。”卫望岑道，“只是朝堂之上，优先要解决藩镇叛乱。若是战乱再起，所有劝农安民的新政，都会化为泡影。”
傍晚，村中一户人家匆匆前来求医。家中壮年男子，听闻李筠即将起兵，日夜焦虑，突然心口剧痛，倒地不起。柳清沅连忙前往救治，施针急救，良久，男子气息才慢慢平稳。
男人醒来之后，长叹：“我不怕死，只是妻儿在此。一旦战火席卷此地，他们无处逃生。”
夜色降临，二人准备返回汴梁。离开村落之前，不少百姓围上来，反复询问，战火会不会蔓延至此。卫望岑只能尽力安抚，却无法给出绝对的保证。
归途路上，暮色笼罩原野，晚风带着泥土气息。
柳清沅推着药车，缓缓行走：“医者只能医治肉身病痛，无力平息天下纷争。我常常想，何为太平？便是世间少伤者，无流离之人，孩童不必躲避兵戈。”
“太平不是一蹴而就。”卫望岑望着远方汴梁城淡淡的灯火，“先要止兵戈，再兴农桑，轻徭薄赋，一代代慢慢经营。五代百年积下的疮痍，不是短短数年便能全部抚平。”
回到医坊，夜色已深。药童收拾器具，柳清沅坐在灯下，写下今日巡诊记录。纸上记下村落百姓的病症、困苦，还有百姓心中深藏的惶恐。
医坊窗外，汴梁城灯火点点。城内朝堂暗流涌动，远方太行蓄势待战。人间烟火刚刚复苏，乱世留下的旧伤痛，依旧缠绕无数寻常百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