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4、雁门关外未冷的战火 建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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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暮春。
雁门关的春风不同于中原，裹挟着塞外黄沙，刮过关城垛口，呜咽如泣。山巅残雪尚未消融，灰白色的积雪嵌在岩石缝隙，与灰褐色长城断垣相映。萧雁回身披旧戍甲，立在雁门城楼，手搭凉棚向北远眺。
关外，便是契丹地界。
自后唐失去燕云，雁门便成中原北疆最后的屏障。这些年萧雁回驻守此处，从一个普通雁门戍卒，慢慢成长为关城守将。他见过契丹骑兵呼啸南下，劫掠村镇，见过流民拖家带口逃入关内，见过戍卒冻饿战死，埋骨荒山。大宋立国的消息传到雁门已有数月，可关外的风声，从来没有松弛过半分。
一名斥候快步登上城楼，单膝跪地，呈上探报。
“将军，契丹部族调动频繁。穆宗下令，云州一带部族集结，游骑日日在边境往来窥探。只是并未大举集结大军，多是小队人马，试探我方虚实。”
萧雁回接过简牍，细细阅览。契丹穆宗人称睡王，耽于酒饮，内政纷乱，部族之间争斗不休。他暂时没有大举南下灭中原的底气，可只要中原内战爆发，契丹绝不会放过劫掠的良机。
“李筠在潞州蓄谋起兵，契丹必然紧盯此事。”萧雁回低声自语，“一旦太行战火燃起，关外胡骑便可趁机入塞，劫掠河朔州县。”
他转身，吩咐身旁亲兵：“传令各戍堡，加派人手值守烽燧。凡见关外大规模骑兵移动，即刻举烽传警。各村坞堡，通知百姓提前储备粮草，坚壁清野。不许主动出关寻衅，也不可懈怠守备。”
亲兵领命，匆匆下城传令。
卫望岑自河朔坞堡，遣人送书信抵达雁门。萧雁回拆开，细读卫望岑写来的情报。信中细说河朔藩镇观望的态势，李筠联络各镇密谋反叛，大宋朝廷一边遣使安抚藩镇，一边暗中调动禁军整训备战。
“卫先生看得透彻。”萧雁回轻轻将信折起，“中原内乱，才是契丹最大机会。若李筠速败，契丹便会收束兵马，暂缓南下。若是战事迁延，北疆州县，必遭兵祸。”
身旁一名老戍卒走上城楼，望向关外茫茫群山，长叹一声：“守了半辈子雁门关，换了好几朝天子。梁唐晋汉周，如今又是大宋。城头王旗换了一遍又一遍，唯独关外契丹，始终是悬在头顶的刀。燕云十六州一日不收，雁门一日不得安。”
萧雁回默然。这话，正是北疆所有戍卒心底最深的执念。
当年周世宗北伐，收复关南三州，兵锋直指幽州，天下人都以为，收复燕云指日可待。奈何世宗骤然病逝，北伐大业戛然而止。如今大宋初建，首要目标是平定内部藩镇，暂时无力兴大军北伐。收复燕云，只能遥遥等待。
戍堡之内，兵士们正在修补城墙，打磨兵器。多年戍边，甲胄锈蚀，粮秣时常不足。士卒衣衫单薄，不少人手上脸上，都有冻伤旧疤。
萧雁回走入营房，看见几名年轻戍卒围坐闲谈。
“新朝建立，会不会从此不再打仗？”一个少年戍卒低声问道。
旁边年长戍卒摇了摇头：“中原内部藩镇还未平定，北边契丹虎视眈眈。太平哪有这般容易。但愿新君记得北疆戍卒之苦，能多拨粮草甲仗。”
萧雁回停下脚步，开口对众人说道：“中原若能平定内乱，休养生息，未来才有机会再图燕云。我等守在此处，便是守住中原北门。只要雁门关不失，关内百姓，便多一层庇护。”
众兵士见将军到来，纷纷起身行礼。
几日后，契丹派出使者抵达雁门关，要求入关前往汴梁朝见大宋新君，实则借出使之名，沿路探查关隘兵力、仓储虚实。萧雁回依礼接待，供给食宿，却严加限制使者随行人数，不许随意游历关隘要塞，不许测绘山川地形。
契丹使者席间言语试探：“中原连年改朝，兵戈不息。如今大宋新立，不知可否与我大契丹定下盟约，各守疆土，永不兴兵？”
萧雁回端起粗陶酒盏，淡淡回应：“和战不在一言之间。若契丹不越界劫掠，不助中原叛臣，边境自可安宁。若是心怀异图，雁门关甲兵在此，绝不退让。”
使者面色微变，不再继续试探。
送走契丹使团之后，萧雁回再次修书一封，快马送往汴梁卫望岑。信中写明契丹虚实，提醒朝廷，不可轻信契丹的和平说辞，平定内乱之时，北疆边防万万不可撤防。
书信送出，萧雁回独自登上烽燧残台。这座烽燧，自秦汉起便矗立于此，历经千年风霜，墙体残破。往日烽烟四起之时，此处火光连天，传递敌情。如今烽燧安静，却并非没有危机。
他看向关内，河朔平原绵延千里，无数村落田畴。关外，草原茫茫，胡骑潜藏。
“世人皆盼太平。”萧雁回轻声自语，“可太平，要有人在北疆苦寒之地，长年持戈守望。”
几日后，关外传来消息，契丹游骑劫掠边境一处偏僻村落，掳走人口、粮食。萧雁回立刻遣骑兵出塞追击，夺回被掳百姓，斩杀数十胡骑。但他严格约束部下，不深入草原，避免引发两国大规模战事。
消息传回汴梁，朝堂之中，不少大臣提议，遣使责问契丹。顾行川在礼部，参与此事的商议。
顾行川上书：如今朝廷重心在平定李筠叛乱，不宜主动和契丹决裂。一面遣使交涉，一面加固北疆守备，不主动启战，亦不可示弱。
卫望岑看到顾行川送来的朝堂文书，心中认同。眼下中原根基不稳，两线开战，是取乱之道。
雁门关之上，风沙不息。萧雁回站在城头，目送追击游骑的骑兵归来。被救回来的百姓衣衫褴褛，孩童啼哭不止。乱世伤痕，刻在北疆每一寸土地。
中原的战火尚未点燃，北疆的胡尘，依旧未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