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3、藩镇观望 建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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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三月。
黄河以北，河朔大地。
春风吹过平原，解冻的泥土散发湿润气息。经历数十年轮番征战，河朔原野上，依旧随处可见荒废的田垄、坍塌的坞堡断墙。这里地处北疆前沿，紧邻契丹，自唐末以来，便是藩镇割据最顽固之地。
卫望崧驻守的乡坞，就在恒州城外数十里。
坞堡高墙坚固，墙外开挖护沟，乡勇手持刀戈轮班值守。坞内数千百姓，大多是历年躲避兵祸逃难至此的流民。自后晋乱世起，卫望崧在此经营多年，不依附任何一方藩镇，守土自保，开垦荒田，在乱世之中撑起一方小小的安稳天地。
大宋建立的消息传到河朔已有两月，各方藩镇态度各不相同。
河朔诸节度使，手握地方兵权财赋，听闻汴梁改朝换代，人人闭门观望。有的上表恭顺，送来贺表，接受大宋册封；有的表面臣服，暗中加固城防，清点兵马粮草，静看时局走向。所有人都在等待，等待泽潞李筠的动向。李筠若是起兵成功，河朔各镇便会群起响应；李筠一旦败亡，众人便会彻底归附大宋。
卫望岑北上河朔，来到这座熟悉坞堡，与卫望崧相见。
兄弟二人久别重逢，在坞堡的议事堂对坐。堂外，乡勇正在操练，呼喝声远远传来。
“河朔诸镇，人心浮动。”卫望崧铺开简易地图，指尖点在太行山东侧，“李筠在潞州，派人送来密信，邀约河朔藩镇一同举兵，共复大周。不少节度使已经暗中回信，许诺一旦李筠起兵，便起兵响应。”
卫望岑低头看图：“李筠高估了藩镇同心。这些节度使，世代割据，只为保全自己地盘。有利则联手，遇挫则各自逃命。他们嘴上许诺，真到战事凶险之时，未必敢倾力出兵。”
“可风险依旧巨大。”卫望崧眉头紧锁，“一旦战火在太行燃起，契丹必然窥探边境。河朔久经战乱，百姓刚刚放下锄头，又要直面兵戈。坞堡内的乡民，听闻传闻，日夜惶恐，不少人已经收拾行囊，准备向南逃难。”
坞堡之中，卫望崧定下规矩，不主动参与藩镇纷争，不结盟叛乱，也不主动出兵助宋。只固守坞堡，保护堡内百姓，不卷入中原内战。这是他多年坚守的底线。
“大宋派遣使者，携带安抚诏书，巡访河朔各镇。”卫望崧继续说道，“诏书许诺，既往不咎，保留各镇节度使职权，安抚藩镇。这一纸诏令，是赵匡胤的缓兵之计。他需要时间整备禁军，积蓄力量，应对李筠。”
卫望岑缓缓点头：“新朝眼下兵力有限，不愿同时对抗北方一连串藩镇。安抚诏书，稳住大部分观望节度使，孤立李筠。只要其余藩镇保持中立，李筠孤军难支，叛乱便不难平定。”
兄弟二人走出议事堂，在坞堡田埂漫步。田地里，流民农户正在播种，春耕刚刚开始。农人耕作时，依旧将短刀放在田边，习惯性防备乱兵劫掠。数十年战乱刻下的戒备，难以一朝消除。
一名白发老农见到卫望崧，上前行礼，忧心发问：“卫郎君，听闻潞州要打仗？战火会不会烧到咱们这里？”
卫望崧温声安抚：“坞堡会守住大门，尽力护大家平安。只是若是大乱，无人能够独善其身。”
老农长叹一声：“我们一家人，躲过契丹破城，躲过藩镇厮杀，好不容易能种地糊口，不想再遇兵灾。这太平，怎么就这么难留住。”
卫望岑静静看着田间农人，心中感慨。天下藩镇，各拥重兵，财赋自掌，官吏自辟，如同国中之国。这是唐末遗留百年顽疾。世宗在位时，已经着手削弱藩镇权力，可惜时间太短，未能根除。赵匡胤若是想要长久安定，削藩，是迟早要走的一步。
“就算平定李筠，藩镇隐患依旧存在。”卫望岑开口，“节度使手握地方军政，权力太重。今日他们观望不反，他日时机到来，依旧会起兵作乱。五代一次次兵变，根源就在这里。”
“削藩，必然触动藩镇根本利益，极易激起大范围叛乱。”卫望崧冷静分析，“若是操之过急，天下会再度四分五裂。需要徐徐图之。”
坞堡之外，官道之上，大宋朝廷安抚使者的车队缓缓路过。车队护卫整齐，携带赏赐绢帛，前往各个藩镇治所宣读诏书。使者一路宣讲新朝恩德，承诺不剥夺藩镇现有权势，以此稳住河朔。
可暗地里，各路探子往来奔走，各方情报不断送往汴梁，送入各个节度使府邸。
卫望崧收到雁门关萧雁回传来书信。萧雁回在北疆探查，契丹部族已经调动游骑，在边境集结，密切注视中原动静。一旦中原内战爆发，契丹铁骑随时可以越过关隘南下劫掠。
“萧雁回信中说，契丹穆宗已经传令边境部族，静待中原生变。”卫望崧将书信递给卫望岑，“北疆，一刻都不能放松。就算中原平定内乱，燕云未复，北患永远悬在头顶。”
卫望岑读完书信，将纸张收好：“平定内部藩镇之后，大宋早晚要面对契丹。只是眼下，首要之事，是阻止中原内战蔓延。”
当晚，坞堡召集乡老议事。堡中百姓议论纷纷，有人提议南下避祸，有人主张加固城防死守，还有人想投奔附近节度使麾下。
卫望崧在众人面前表态：“我坞堡不参与藩镇之争。不附叛，不主动助朝廷。全力守护坞堡百姓春耕，加固城防。若是乱兵、流寇来犯，我们便自保。若无兵祸，便安心耕作。”
乡老们商议许久，最终同意这条方略。乱世之中，能守住一方小小的安稳，已是奢望。
夜色降临，坞堡城头点燃篝火，值守乡勇巡弋城墙。远处平原辽阔，夜色沉沉，无数藩镇城池如同潜伏猛兽，静静等待时局变化。
卫望岑站在城头，向南眺望太行山脉。潞州就在太行西麓，李筠厉兵秣马，起兵只在旦夕之间。一纸安抚诏书，只能暂时稳住人心，无法熄灭已经燃起的叛乱火种。
中原的第一场考验，正在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