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2、柴氏遗诏 建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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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春二月。
西宫院墙幽深，花木尚是枯枝，还未抽出新芽。这里如今是周恭帝柴宗训与符太后居所。大宋朝廷依承诺供给衣食，宫苑守卫周全，只是这高墙之内，处处是物是人非的孤寂。
昔日大周皇宫的殿宇，如今换了主人。柴宗训年仅七岁，尚不懂江山社稷倾覆的沉重，只是偶尔会问起符太后，何时能够再去大殿之上，看百官朝贺。每一次发问，都让符太后黯然垂泪。
卫望岑今日受托，进入西宫。并非奉新君诏令，而是受一位后周旧臣所托，前来递送一卷世宗遗留手札。
守门卫士是大宋禁军，态度恭敬，不敢怠慢柴氏宫眷。入宫前仔细查验身份，言语有礼，并无骄横欺压之态。赵匡胤严令约束士卒，不许冒犯西宫，违者重罚。至少明面上，对柴氏一族，恪守优待承诺。
踏入庭院，符太后正陪着柴宗训在廊下闲坐。孩童手里捏着木雕小戈，是往日世宗在世时，亲手给他雕琢的玩物。
看见卫望岑到来，符太后微微起身，神色平静，不见激烈悲戚，只有长久沉淀的疲惫。她不过二十余岁，短短数月，仿佛苍老数岁。
“卫先生。”符太后声音轻缓，“听闻先生遍历中原战火，见证数朝兴亡。如今大周社稷已禅，不知先生如何看待此事。”
“国运轮转，非一人之过。”卫望岑拱手，“世宗雄才，惜壮年早逝。幼主临朝，主少国疑，乃是五代百年难以挣脱的困局。非太后与恭帝之失，是积弊日久，大势如此。所幸改朝未起血战，宗室得以保全，已是乱世之中难得的结局。”
符太后低头看向身侧孩童，目光满是怜惜：“我不求别的，只求保全恭帝平安，让他远离朝堂纷争，能够做个寻常人。世宗一生，夙兴夜寐，一心想收复燕云，平定天下，他万万想不到，身后江山会如此。”
柴宗训抬起小脸，懵懂开口：“卫先生，是不是再也没有大周了？”
卫望岑心中一酸，轻声回答：“大周虽亡，但世宗留下的法度，惠及万民，不会就此消散。他为天下种下的生机，会继续留在这片山河之间。”
卫望岑将世宗遗留的手札奉上。那是世宗北伐之前写下的随笔，记录着规划民生、收复关南、安抚流民的构想。纸页泛黄，墨迹是显德六年的笔迹。
“这是世宗遗留文稿，本该收于史馆。如今交付太后，留作念想。”
符太后接过卷轴，指尖抚过纸面，眼泪终于落下。她明白，这份文稿，是世宗毕生抱负，终究没能亲眼实现。
辞别西宫，卫望岑出宫，径直前往顾行川的官舍。顾行川正在案前翻阅旧日大周档案，案头堆满文书。他如今在大宋礼部任职，负责整理前朝典章，新旧两朝的政令文书，都要一一勘定留存。
顾行川见到卫望岑，放下手中毛笔，叹气开口：“方才收到消息，不少旧周臣子，已经上表，请求辞官归乡。他们不愿在新朝为官，心念故主。也有人痛骂，认为陈桥之事，乃是欺孤儿寡母的篡夺。”
“人心各异，无可强求。”卫望岑落座，“愿意归隐的，朝廷不曾强留。愿意留下的，也各有取舍。你心中，是如何打算？”
顾行川沉默片刻，缓缓道出心底纠结。
“我感念世宗知遇之恩。当年我出身寒门，是世宗提拔，让我进入中枢，打理民政。从疏浚漕河，到安抚流民，那些新政，我们一同落地。从私情而论，大周覆灭，我心中难安。”顾行川指尖叩击案几，“可放眼天下，若是拒绝出仕，辞官隐居，这些民生新政便无人接续。世宗定下劝农、减税、修水利的良策，若是一朝废弃，受苦的还是百姓。”
这便是顾行川两难之处。守君臣忠义，可以归隐山林，保全名节；留下来辅佐新朝，便是背负“事二主”的非议，却能保住世宗留下的利民政令，继续护佑苍生。
“忠义分两种。”卫望岑缓缓说道，“一种忠于一姓江山，王朝覆灭，则以身殉国，归隐守节。另一种忠于万民，无论谁家坐天下，守住安民之策，减少战火疾苦。世宗毕生所求，从来不是柴氏永居帝位，而是四海平息战乱，百姓安居乐业。”
顾行川抬眼，目光微动：“先生此言，点破我心中困局。世宗要的，从来不是柴氏世代为君，是天下太平。”
“只是这条路不好走。”卫望岑提醒，“留在朝堂，你要承受旁人非议。新旧派系互相倾轧，日后朝堂纷争不断，稍有不慎，便会引祸上身。新君如今倚重旧臣，是时局所需，待日后根基稳固，局势会变。”
门外传来仆人通报，说是几位旧周同僚来访。顾行川起身，整理官袍。来客皆是昔日大周文臣，今日相聚，是商议联名上书，请求妥善保护柴氏宗庙，四时祭祀，不令断绝。
众人落座，言语之间，心绪复杂。
一位老侍郎长叹一声：“我受大周俸禄半生，如今改换朝堂，心中有愧。但我不愿看到柴氏宗庙断绝。禅位诏书约定善待宗室，可口头承诺，终究不如明文律法。”
另一人蹙眉：“新君眼下宽和，是因为藩镇未平，需要收拢人心。待到天下安定，往后如何，谁也说不准。”
顾行川开口：“我们上书，不为争权，只求保全柴氏香火，守住世宗旧政。百姓刚刚脱离战火，经不起再度动荡。”
众人商议许久，反复斟酌奏书措辞，既要守住诉求，又不能触怒新朝，措辞分寸极难拿捏。
卫望岑静坐一旁，静静倾听。这群旧臣，有固守名节者，有心怀苍生者，也有担忧自身祸福者。五代百年，无数臣子反复侍奉数朝君主，世人常斥为无节，可身处乱世，忠义二字，本就有千万种艰难抉择。
谈话结束，来客纷纷离去。庭院之中只剩下卫望岑与顾行川。暮色慢慢笼罩官舍，烛火被仆人点燃，在窗纸上投下晃动人影。
“方才商议，奏疏明日送入宫中。”顾行川说道，“我心中已经打定主意，继续留在朝中。不求高官厚禄，只求守住世宗留下安民之法。”
“你做好承受非议的准备即可。”卫望岑道。
顾行川望向窗外沉沉暮色：“乱世之中，空谈名节容易，护佑苍生很难。若是归隐山林，独善其身，看着民间新政荒废，流民再度流离，我于心不安。”
同一时刻，潞州。
李筠接到大宋册封的敕书，在府中悬挂周太祖、世宗画像，当众痛哭的消息，已经快马送入汴梁。
卫望岑拿到消息，面色微沉：“泽潞那边，已经生异心。战火，恐怕很快就要再起。”
顾行川神色凝重：“一旦李筠起兵，太行烽烟复燃，刚刚安稳的中原，又要陷入厮杀。”
汴梁城内的春夜，看着平静无波，远方太行山脉，叛乱的火种，已经悄然点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