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1、建隆元岁 建隆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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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隆元年，春。
汴梁城的冰雪消融，汴河解冻，流水滚滚向东。往年正月，城中或有战火喧嚣，或是流民哀哭，可今年不同，城头旗帜尽数更换，玄黑大梁、后周赤旗一并撤去，取而代之的是大宋赤底金龙旗，顺着汴河两岸连绵铺开，在料峭春风里缓缓翻卷。
王朝更替已经过去月余，可人心远远没有安定。
卫望岑沿着汴河大堤缓步而行，脚下泥土混着融化的残雪，湿冷沾在靴底。河面舟楫往来，船工的号子声此起彼伏，看起来一派生机，可只要靠近码头人群，便能听见藏在喧闹之下的窃窃私语。
“点检做天子，果然应验了。”一个背负布包的客商压低声音，对着身边同伴说道，“当年世宗皇帝见到那木牌，百般提防，到头来江山还是落在此人手里。”
同伴慌忙抬手扯了扯他衣袖，警惕四顾：“小声些！如今已是大宋天下，这话若是被巡城兵卒听去，要惹祸上身。”
“只是私下闲谈罢了。”客商叹了口气，“只是可怜周室孤儿寡母，去年此时，还是大周天下，不过一月，江山易主。好在新君下令不许劫掠，没有屠城，比起前朝改朝换代，已是天大恩典。你还记得契丹入开封那年，城中死伤多少人？”
“自然记得。”另一人面色发白，“战火一起，人命不如草芥。只求新朝能守住承诺，休兵养民，不要再打仗了。”
卫望岑静静立在一旁，听着市井百姓的议论。百姓所求从来不多，无苛税、无兵戈，能安稳耕种，保全妻儿性命，便是心中的太平。只是王朝换了帝王，旧日积下的隐患，不会随一场和平禅让凭空消散。
沿街两侧商铺陆续开门，酒旗重新悬挂。不少铺子开门时依旧小心翼翼，掌柜站在门口，反复打量来往禁军。殿前禁军依旧是那批将士，甲胄形制略有改动，军纪却较之从前更为严整。陈桥兵变之时，赵匡胤约法三章，不许劫掠汴梁，入城之后果真约束部下，秋毫无犯，这也是汴梁城没有陷入大乱的根本缘由。
可平静之下，暗流涌动。
皇宫之内，禅让典礼草草落幕，七岁的周恭帝柴宗训迁往西宫，符太后相伴左右。朝廷颁下诏书，厚待柴氏子孙，世代礼遇，永不加害。诏书传遍天下，用来安抚旧周臣子，向四方藩镇传递信号——新朝不会大肆清算旧人。
但人心的疑虑，一纸诏书无法完全抹平。
顾行川今日休值，特意寻到汴河渡口与卫望岑相见。他依旧穿着官袍，只是眉宇间比往日沉重许多。作为后周旧臣，他曾深受世宗信任，如今继续留在大宋中枢任职，同僚之中，心思各异。有人顺势归附，满心期待新朝封赏；有人心怀故主，沉默避世；还有一部分人惶恐不安，担心迟早遭到清算。
“朝堂之上，看着安稳，实则处处试探。”顾行川靠在河岸边的石栏上，目光望向皇宫方向，声音压得很低，“范质、王溥几位相公，虽继续位列宰辅，上朝之时拘谨很多。昔日在世宗驾前可以直言争辩，如今面对新君，言语之间，多了一层隔阂。”
卫望岑望着东流汴水，缓缓开口：“赵匡胤心里清楚，如今根基未稳。中原之内，藩镇数十，手握重兵，若大肆诛杀后周旧臣，只会逼得各镇联手反叛。厚待柴氏、留用百官，不是心慈，是安天下人心。只是安抚是权宜之计，兵权才是根本。五代百年之乱，根源在于藩镇太重、禁军骄横。这个病根，不会随国号更改自动消失。”
“我最担心的，是地方藩镇。”顾行川眉头紧锁，“泽潞李筠，镇守西北多年，向来感念周世宗恩德。新朝册封诏书送到潞州，传闻他当着使者的面，摆上周太祖、世宗的画像，当众痛哭。此人拥重兵，扼太行要道，恐不肯臣服大宋。还有扬州李重进，是周太祖郭威的外甥，手握淮南重兵，这二人，皆是心头大患。”
卫望岑微微颔首。李筠、李重进，是后周两大实力最强的藩镇，一北一南，如同悬在大宋头顶的两把利剑。一旦两处同时起兵，南北呼应，天下便会再度陷入战火，刚刚平息的乱世烽烟，会再次席卷中原。
“北疆那边，萧雁回送来书信。”卫望岑话锋一转，“契丹穆宗听闻中原改朝换代，正在集结部族探子，探查边境虚实。契丹内部部族矛盾重重，暂时不会大举南下，但只要中原有内乱，他们必然会伺机入塞。燕云之地，依旧在契丹手中，这是中原长久的隐患。”
顾行川长长吐出一口寒气：“好不容易送走五代更迭的兵祸，若是藩镇再反，契丹南下，百姓刚刚燃起的一点希望，又要碾碎。”
二人说话之间，远处传来一阵马蹄声，一队巡城骑兵缓缓沿河而过。骑士身姿挺拔，衣甲鲜亮，看见岸边二人，只是淡淡一瞥，并未上前盘问。新朝初建，巡防比后周时期更加严密，却没有滥捕扰民。
柳清沅的医坊就在汴河城南街巷，卫望岑与顾行川辞别之后，便步行往城南而去。
医坊门庭依旧，只是前来问诊之人，病症渐渐不同。前几年，大多是刀伤、饥荒引发的浮肿、瘟疫高热。如今外伤少了，更多是常年战乱留下的心悸、咳喘、郁结之症。数十年颠沛流离刻在骨血之中，哪怕战火暂时停下，伤痛也不会立刻消散。
柳清沅正坐在案前，整理草药包，看见卫望岑进门，停下手中活计。
“今日来了好几户城郊百姓，全家都夜不能寐。”柳清沅轻声说道，“他们害怕新朝不过又是另一个短命王朝，怕再过几年，又有兵变、屠城。一代人经历三四次改朝换代，不敢轻易相信安稳会长久。方才有个老妇人，把粮食埋在地底，说要留着，以备兵祸。怎么劝，都不肯拿出来。”
卫望岑走到窗边，看向街巷里来往行人。孩童在街上追逐嬉闹，妇人在门口洗衣，商贩叫卖，烟火气一点点复苏。可底层百姓心底深处，恐惧根深蒂固。
“太平从来不是一纸国号就能换来。”卫望岑低声道，“只是乱世暂时歇口气。要真正安定，需要削藩、固边防、轻徭薄赋，一点点抚平天下数十年伤口。这条路，还很长。”
柳清沅拿起晒干的艾草，指尖轻轻摩挲干枯的叶片：“我只愿，往后医坊之中，少一些受战乱惊吓而来求医的人。”
卫望岑默然。汴河春水滔滔向前，冲刷着都城旧日血痕。建隆元年的春天，大宋立国，五代史书合上最后一页。可山河疮痍犹在，藩镇虎视北疆强敌窥伺，所谓太平，才刚刚启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