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56、入局 暮春。天暖

　　暮春。天暖了。

　　萧衍来得勤了。

　　头一回，他说京郊有座庄子，风景好，请兄长去散散心。萧瑾去了。同去的还有三个生面孔。姓李的，姓王的，姓赵的。都是城里的世家子弟。见了面，拱手，叫世子。说久仰。说世子年轻有为。说萧家嫡长孙回来了，京城都要震一震。萧瑾听着，点头。没说什么。

　　隔了几天，萧衍又说城东新开了家茶楼，请兄长去坐坐。他去了。还是那几个人。这次多了一个姓周的。五个人围着他。你一句我一句。说世子一表人才。说世子将来必成大器。萧瑾坐在中间。听。偶尔点头。

　　茶过三巡。姓李的忽然开口：“世子可读过《花间集》？”

　　萧瑾摇头。

　　“那可惜了。”姓李的笑了笑，“温飞卿的词，写美人写得极好。‘小山重叠金明灭，鬓云欲度香腮雪。’世子听听，这句子，多美。”

　　萧瑾听着。似懂非懂。萧衍在旁边解释：“兄长，这是写女子晨起梳妆的样子。鬓发如云，脸颊似雪。”

　　萧瑾点头。记住了“香腮雪”三个字。

　　又过了些日子。萧衍说有个诗会。请兄长去听听。他去了。席上有人作诗。念出来。满堂喝彩。萧瑾听不懂。但他记住了几个词——“芙蓉帐”“鸳鸯枕”。回来路上。他问萧衍。芙蓉帐是什么。

　　萧衍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兄长，芙蓉帐就是帐子。绣着芙蓉花的帐子。鸳鸯枕就是枕头。绣着鸳鸯的枕头。”

　　“那为什么写这个？”

　　萧衍顿了顿，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写这个，是说男女同寝。帐子里的光景。”

　　萧瑾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然后点头。

　　“懂了。”

　　后来萧衍又带他去听曲。一个园子。亭子里坐着几个姑娘。弹琴的，唱曲的。萧衍让他坐。给他倒了茶。姑娘开口唱。唱得软。词也软。萧瑾听着。只记住一句——“则为你如花美眷，似水流年。”

　　他问萧衍：“如花美眷，是夸人好看？”

　　萧衍笑：“是。夸女子好看。像花一样。但这句话后面还有一层意思——再好看，也会老。似水流年，说的是时间过得快。”

　　萧瑾点头。没再问。但那天回去，他在书房练字，写到“花”字，笔顿了一下。金灿看见了。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继续写。

　　最后一次。是酒楼。那几个人又在。喝了几杯。话就多了。姓李的说起自己院里的事。说新收了个通房丫头。十五岁。听话。懂事。满桌人笑。萧瑾不懂。他问：“通房丫头，是什么？”

　　满桌静了一瞬。然后姓王的笑了：“世子真不懂？”

　　萧衍在旁边打圆场：“兄长刚回来，这些还不熟。”

　　姓李的摆了摆手：“不懂才要问嘛。通房丫头就是跟在身边伺候的。白天端茶倒水。晚上——”

　　他凑近萧瑾，低声说了几句。萧瑾听着。耳朵尖红了。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懂了。

　　回来的路上。萧衍跟他并肩走。萧衍说：“兄长，今天这些话，你别往外说。”

　　“为什么？”

　　“咱们世家子弟，这些事，自家人知道就行。传出去，不好听。外头的人不懂，还以为咱们成天想这些。”

　　萧瑾点头：“好。”

　　他去了书房。金灿在，灯亮着。她问他今天去哪了。他说酒楼。她问跟谁。他说萧衍，还有那几个人。她问说什么了。他想起萧衍的话。然后开口：“没什么。就是吃饭。”

　　她看着他。安安静静的。然后低头。继续补衣裳。他坐下来。拿笔。练字。

　　这一个月里，他每天早上还是去给祖母请安。陪她说话。给她磨墨。傍晚再去一次。端汤药。做得很慢。但每天都去。从不间断。老太太高兴。金灿还是每天学规矩。张嬷嬷挑不出错了。那些丫鬟还是使坏。今天死老鼠。明天碎瓷片。金灿不吭声。收拾了。继续干活。

　　萧瑾每天练字。千字文写完了。又开始抄诗经。金灿在旁边看着。教他认。他不知道的。她讲。他都听着。像以前一样。

　　但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他开始知道什么是通房丫头。什么是红倌人。什么是靡靡之音。那些词。那些曲。那些人说的话。他记住了。但他不说。金灿问他今天去哪了。他说茶楼。他说园子。他说酒楼。但不说那些话。不说那些人说的荤话。不说那些姑娘。不说通房。他只是练字。读书。请安。像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在一点点变。像一块石头。被水慢慢磨着。磨着磨着。就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