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4、她醒了 中午。

　　中午。

　　太阳升到头顶，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她脸上。她没醒。他坐在门槛上，啃着一个早上摘的野果子。啃完一个，又啃一个。然后他站起来，走进屋，蹲到她旁边。看了看她。呼吸还在，热的。但一直不醒。

　　他想了想。他见过镇上的乞丐，有时候躺在路边不动了，别人就会把他们拖走，扔到城外去。他当时觉得那些人真麻烦。现在他看着干草上这个，也觉得麻烦。占着他的地方。不吃不喝。一直躺着。他蹲在那里，想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伸手去拎她。抓住她肩膀上的衣服，往上一提。

　　她的手动了一下。他像被烫到一样松开手，往后跳了一步。然后他看见她的眼皮动了。慢慢睁开了一条缝。

　　他愣在原地。她看着头顶的房梁，灰扑扑的，挂着干草。然后她眨了眨眼。又眨了眨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他站在旁边，一动不动。像一根木头。

　　她动了动手。抬起来，放在眼前。盯着看了两秒。五根手指，白的，细的，指甲修得整整齐齐。这不是她的手。她猛地坐起来。

　　“嘶——”

　　疼。浑身都疼。头疼，背疼，胳膊疼。她倒吸一口冷气，捂住脑袋，整个人弯了下去。等疼劲过去，她慢慢抬起头，环顾四周。

　　一间破屋。泥墙，干草，破窗。地上有干草堆，她就坐在上面。旁边站着一个——人。一个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瘦，但结实。旧衣服，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脸上没有表情。眉眼很正，鼻梁挺直，眼睛很亮，像是山涧里的水。他站在几步外的地方，歪着头，看着她。像在看一只突然动起来的猎物。

　　她看着他。他看着她。沉默。很长的沉默。

　　然后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绸衣，刮破了好几处。她又抬手摸了摸头，摸到一根簪子，玉的。她又摸了摸脸，摸到干了的血痂。然后她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少年身上。她忽然想起了一个词。

　　穿越。

　　她脑子里嗡的一声。那些碎片——发光的板子，噼里啪啦的响声，白晃晃的灯——一下子全涌上来。她低头看了看身上的绸衣，摸了摸头上的玉簪，又抬头看了看这个破得不能再破的屋子。然后她又看了看那个少年。然后她猛地站起来。

　　少年往后退了一步。她又疼得龇牙，但还是站稳了。她开始转圈。转了一圈，又转一圈。她在看这间屋子。破墙，破窗，干草堆，泥地。什么都没见过。全是陌生的。她又跑到门口，往外看。院子，破门，杂草。她没见过这个地方。完全没见过。

　　她回过头，看着少年。

　　“这是哪？”

　　少年不说话。

　　“你是谁？”

　　少年还是不说话。

　　她又转回去，在院子里走了两步。然后她突然停下来，低头看自己的脚。她穿了一双绣花鞋，也是绸的，上面沾了泥。她盯着那双鞋看了半天。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天。中午的太阳很亮，刺得她眯起眼。

　　“穿越了吗？”她自言自语。

　　少年站在门口，歪着头，看她。听不懂。

　　她忽然转过来，冲到他面前。他吓了一跳，又想往后退，但她一把抓住了他的袖子。她抓着他的袖子，翻过来看了看，又翻开另一只袖子。粗布。洗得发白，硬邦邦的。和她身上完全不一样。

　　“你，”她盯着他，“你打我一下。”

　　他皱眉。

　　“打我。”她把自己的胳膊伸过去，“就一下。”

　　他没动。他觉得她脑子有问题。

　　她抬起头，盯着面前的少年。她忽然伸出手，一把掐住了他的胳膊。也是内侧，也是狠狠一拧。

　　他猛地一抖，整个人往后弹了一步，两只手一起推在她肩膀上。力气不小，她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差点坐回干草堆里。她站稳了，抬头看他。

　　他站在两步外，眼睛睁得圆圆的，嘴巴微微张着。一只手捂着自己被掐的地方，另一只手还保持着推人的姿势。脸上的表情从困惑变成了震惊，从震惊变成了某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是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还有点不知所措。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上面被她掐出了一个红印子。他又抬头看她。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疼不疼？”她问。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疼。”

　　“疼不疼？”她问。

　　他揉着胳膊，表情很怪。像是不理解她为什么问这种问题。他想了想，说：“疼。”

　　“疼就对了。”她点头，“是真的。”

　　她放开他，退后两步，又转了一圈，看了院子，看了天，看了破屋。然后她低头看自己的衣服，摸了摸腰间的香囊，摸了摸头上的簪子。然后她又抬头看着那个少年。

　　“你……”她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想问他这是哪，想问他是谁，想问自己怎么来的。但看他那个样子，估计也问不出来。她闭上嘴。站在院子中间，看着他。

　　他站在门口，揉着胳膊，看着她。

　　两个人，一个站在院子中间，穿着绸衣，头上插着玉簪，浑身的伤。一个站在门口，穿着旧衣服，手上有疤，胳膊上还留着刚被掐红的印子。

　　风从院子里吹过。杂草沙沙响。云在天上走。两个人就这么看着对方，谁也没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