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3、第二天 天亮了。

　　天亮了。

　　光从破窗纸里透进来，灰白色的，落在地上。他醒得早。他每天都醒得早。天不亮就醒，醒了就起来，劈柴、打水、去山里转一圈。今天他醒了之后没动。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维持着昨晚的姿势，转过头往屋里看了一眼。

　　她还在。躺在干草上，和他昨晚放下去的时候一样。姿势没变过。他看了一会儿，站起来，走过去。蹲在她旁边。

　　他看着她。和昨晚一样。很白。很安静。一动不动。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他见过死的东西。山里死掉的兔子，直挺挺地躺着，硬的，不喘气。镇子外面死掉的狗，被人扔在路边，也是那样。他忽然想：她会不会也死了？

　　他伸出手，手指放到她鼻子下面。很轻的呼吸，一下一下，打在他手指上。热的。他收回手，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一会儿。有温度。还活着。

　　他又伸出手。这次放到她脖子旁边。那里的皮肤很薄，他能感觉到什么东西在里面跳。一下，一下，很规律。他按了一会儿，收回手。和刚才一样，也是热的。还活着。

　　他蹲在那里，想了想。然后他站起来，去院子里打了一桶水。回来把布浸湿，拧干，接着擦她脸上昨晚没擦干净的地方。动作还是很轻。他一边擦一边看她。看她闭着的眼睛，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挺直的鼻梁，看她干裂的嘴唇。他看得很仔细，像是在研究什么东西。

　　然后他的目光移到她头上。那根簪子。他昨晚碰过一下，没敢多碰。现在他又想碰了。他犹豫了一下，伸出手。这次他没只碰一下。他把簪子捏在手指间，转了一圈。玉的，凉的，滑的。上面刻着花纹，细细的，绕来绕去。他看不懂那是什么花。但他觉得好看。他把簪子从她头发里抽出来。头发散了一缕。他盯着手里的簪子看。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他不知道这叫玉，不知道这东西值多少钱。但他知道一件事。他见过镇上那些女人头上插的东西。木头的，骨头的，有的是铁的。都是黑的，黄的，脏兮兮的。这个不一样。亮的，透的，光打上去会反光。他没见过这种东西。他把簪子翻来覆去地看。然后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穿着绸衣，头上戴着这个，很白，很干净。

　　他忽然想起镇上那些他见过的人。摆摊的，扛活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那些人的手是黑的，指甲缝里全是泥。衣服是灰的，黄的，补丁摞着补丁。脸是干的，皱的，被太阳晒得发红发黑。他以为所有人都长那样。原来不是。原来有人长这样。他蹲在那里，手里捏着簪子，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簪子轻轻插回她头发里。放回原来的位置。

　　他又看她的袖子。昨晚碰了一下，很软。现在他又碰了碰。他的手指捏着那块布料，搓了搓。滑的。薄的。透光的。他的衣服是什么？粗布。洗了无数遍，硬邦邦的。颜色也掉了，灰扑扑的。他从来不知道衣服可以是这样。他又搓了搓。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粗糙。他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膝盖上。继续看她。

　　她身上还有什么？他看见她腰间挂着一个东西。小小的，圆的，上面系着丝线。他凑过去看。是一个香囊。他没见过。他捏起来闻了闻。香的。他皱了皱眉。什么味道？他不知道。但他觉得好闻。他把香囊翻过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他蹲在那里，像一只好奇的动物，东看看，西碰碰。从头上的簪子，到身上的衣服，到腰间的香囊，到手腕上的一道红痕。他不说话。他只是看。他从来没离一个人这么近过。也从来没离一个这么“不一样”的人这么近过。他好奇。他什么都想知道。但他不知道从哪问。也没人给他问。

　　然后他站起来。他还有事要做。他走出宅子。去山里。他记得有一种草，嚼碎了敷在伤口上，好得快。他以前打猎受伤了，就这么弄。他跑上山，找了一圈，找到了那种草。摘了一大把，揣在怀里跑回来。

　　她还在昏睡。他把草拿出来，在院子里找了块石头，把草嚼碎，嚼成糊状。他从来不知道什么叫恶心。他只知道这样有用。他走进屋，蹲到她旁边。先看了看她头上的伤口。血痂已经干了，但周围还是红的。他把嚼碎的草药一点一点敷上去。

　　敷完之后，他看她的手腕。那道擦伤还在渗血。他把剩下的草药敷上去，又撕了自己衣服上的一截布条，给她缠上。他缠得很认真。很紧，但没勒到她。打结的时候，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艺。丑。但是稳。他放开手，蹲回原位。继续看她。

　　她就那么躺着。安安静静的。呼吸很浅，但很稳。他忽然觉得，这个宅子好像真的不一样了。以前这里只有他一个人。他从来不知道“一个人”是什么感觉。他只知道自己活着。现在他知道了。他一个人活了十年。从来不知道什么叫“一个人”。现在他知道了。这个宅子里，多了一个。她在。她在呼吸。她在发热。她活着。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今天天气不错。云很白，走得慢。他仰头看了一会儿。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上还有草药的绿汁。他搓了搓。搓不掉。他忽然想：她什么时候醒？他不知道。但他没想把她扔出去。他只是想：她什么时候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