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31、菊花 冬天快要过

　　冬天快要过去了。雪还在下，但没那么大了。天还是冷，但偶尔能听见屋檐上滴水的声响。她在干草堆上坐直了，把棉被叠好。他坐在火堆旁边，正在用一块旧布擦他的柴刀。

　　“阿瑾。过来。”

　　他放下刀，走过来，坐在她对面。

　　“今天讲四君子最后一个。菊花。”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她在灰里写了一个“菊”字。

　　“菊花。秋天的花。百花都谢了，它才开。所以它跟梅花一样，都是被夸的。梅是冬天的傲。菊是秋天的淡。”

　　她看着他。

　　“为什么菊花能进四君子？因为它的品格。梅是傲。兰是幽。竹是坚。菊是淡。”

　　他皱眉。

　　“淡？”

　　“淡泊。不争。不抢。不贪。”她解释，“秋天，别的花都谢了。菊花开了。开在秋天。秋天是什么时候？万物凋零的时候。庄稼收了。叶子落了。天气凉了。别人都觉得萧瑟。但菊花觉得，正好。”

　　他听着。

　　“有一个人。叫陶渊明。你知道他吗？”

　　他摇头。

　　“他是古代最有名的隐士。不做官。不争名。不争利。他辞了官，回家种地。自己种。自己收。自己吃。穷是穷了点，但自在。”

　　她拿树枝，在“菊”字旁边写了一个“陶”字。

　　“他有一句诗。最有名的一句。”她念，“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他跟着念了一遍。

　　“什么意思？”

　　“他在东边的篱笆下面采菊花。采着采着，一抬头，看见南山。”她顿了顿，“就这个。没什么大不了的。就是采菊花，看山。但就是这十个字，让所有人都记住了他。”

　　他看着她。

　　“为什么？”

　　“因为闲。因为淡。因为不急。他采菊花，不是为了让别人看。不是为了写诗。不是为了当官。他就是采菊花。然后看见山。然后觉得挺好。就这么简单。”

　　他想了想。

　　“他很快乐？”

　　“对。”她点头，“这就是淡泊。不要那么多。不争那么多。种地。采菊。看山。够吃够喝就行。这就是他的快乐。”

　　她看着他。

　　“还有一句诗。不是陶渊明的。但是写菊花的。写得更狠。”

　　她念。

　　“宁可枝头抱香死，不曾吹落北风中。”

　　他跟着念。念得很慢。念完了。看着她。

　　“什么意思？”

　　“菊花宁可留在枝头上。抱着自己的香。死了。也不愿意被北风吹落。掉在地上。任人踩。”

　　她看着他。

　　“这就是骨气。跟竹子一样。但竹子是直。菊花是烈。宁可死。不低头。不弯腰。”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火堆烧着。噼啪响。

　　“菊花也有很多种。”她继续讲，“黄的。白的。紫的。红的。大的。小的。一盆一盆的。有的一朵花比拳头还大。有的一株上开几百朵。形状也不一样。有的像球。有的像丝。有的像针。”

　　她拿树枝，在灰里画了一朵菊花。花瓣一条一条的。向外散开。

　　“在我老家。菊花还有别的用处。”

　　他看着她。

　　“什么？”

　　“泡茶。菊花茶。清热的。对眼睛好。”她说，“还有菊花酒。酿酒的。还有菊花糕。一种点心。”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但是……”她顿了一下，“在我老家。菊花还有一个意思。”

　　他看着她。

　　“什么？”

　　“祭拜。”她说，“给去世的人。用菊花。放在坟前。表示怀念。”

　　他皱眉。

　　“祭拜？”

　　“就是……人死了。去坟前。放花。放吃的。跟他说说话。”她解释，“我老家那儿。菊花是给去世的人用的。白菊花。黄菊花。放在坟前。”

　　他看着她。表情有点困惑。

　　“可是你说。它是君子。”

　　“对。”她点头，“它本来就是君子。品质高洁。淡泊名利。有骨气。但后来，慢慢变了。人们给它加了新的意思。用在了祭拜上。这是后来演变出来的。跟它本身的品格没关系。”

　　她看着他。

　　“所以你在山上看到菊花。那是君子。不是祭拜的花。懂吗？”

　　他想了想。点头。

　　“懂了。”

　　她看着他。忽然发现他的眼神有点飘。没在看她。也没在看她画的菊花。在看别的地方。她伸手。捏住他的耳朵。一扭。

　　他“嘶”了一声。转头看她。

　　“上课专心。”她说，“你最近老是分神。”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耳朵尖红了。

　　“我讲到哪了？”

　　“……菊花。”

　　“对。菊花。”她松开手，“你记住。菊花的品质是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淡泊。不争。有骨气。”

　　“对。”她点头，“你也有。”

　　他愣了一下。

　　“我？”

　　“嗯。”她看着他，“你不争。不抢。不贪。你一个人。在山里。有吃的就吃。没吃的就饿着。从来不抱怨。不叫苦。这就是淡。”

　　她看着他。

　　“你也有骨气。你一个人。冻着。饿着。从来没想过去偷。去抢。你宁可自己苦。也不做不该做的事。”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所以你也是菊花。”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你教我的。”

　　她愣住。然后笑了。

　　“行。”她说，“我教的。”

　　她低下头，看着灰里那四个字。梅。兰。竹。菊。看了一会儿。然后她抬起头。

　　“阿瑾。四君子都讲完了。”

　　他看着她。

　　“你身上都有。梅的傲。兰的幽。竹的坚。菊的淡。你一个人在山里活了十年。没人教你。你自己长出来的。这是你好的地方。”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但是——”

　　她看着他。

　　“你也有不好的地方。”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太闷了。话太少。什么都不说。”她看着他，“你太单纯了。你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不争。不抢。不骗人。但不是。外面的人，不是都像你这样的。”

　　他看着她。眼神动了一下。

　　“我现在只教了你正面的东西。梅兰竹菊。都是好的。但这个世界，不只有好的。还有坏的。有骗人的。有算计的。有笑里藏刀的。有嘴上说好话、背后捅刀子的。”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这些，我现在还没教你。”她说，“等有机会。我再慢慢跟你讲。”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

　　“什么时候？”

　　她看着他。想了想。

　　“等你遇到的时候。”她说，“有些东西，光听不够。得自己遇到了。才知道。”

　　他看着她。点头。

　　“好。”

　　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雪。

　　“雪小了。”

　　他走到她旁边。站在她身后。两个人看着外面。白茫茫的。安安静静的。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阿瑾。”

　　“嗯。”

　　“四君子都讲完了。”

　　“嗯。”

　　“你都会了。”

　　“嗯。”

　　她回头看他。他站在她身后。比她高。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真的变了。刚认识的时候，他像一个野人。现在他站在她身后。像一棵树。

　　“阿瑾。”

　　“嗯。”

　　“开春之后。你想做什么？”

　　他看着外面的雪。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一起。”

　　她愣了一下。

　　“跟我一起做什么？”

　　他看着她的眼睛。

　　“什么都行。”

　　她看着他。张了张嘴。又闭上。她转过头。继续看雪。嘴角翘着。没让他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