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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慌宅 天快黑的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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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快黑的时候,他到了。
山脚那座宅子,在暮色里像一块沉默的石头。门板歪了一扇,院子里长满了草,墙皮剥落了大半,露出里面灰扑扑的土坯。镇上的人说这里闹鬼,夜里能听见哭声,没人敢来。他住了十年,从来没听见过什么哭声。只有风。风从破了的窗棂灌进来,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他推开那扇歪了的门,背着人走进去。宅子不大,就两间屋,一间他住,一间堆着杂物。他踢开杂物间的门,把里面堆着的破筐破篓挪了挪,腾出一块空地。地上铺了干草,是他之前从山里背回来的,本来打算冬天垫床用。他把干草铺平,然后把背上的人放下来。
她软软地倒在干草上,没有醒。头歪向一边,头发散了一地,黑黑的,铺在干草上。他蹲在旁边,看着她。天光从破了的窗纸里透进来,暗黄色的,落在她脸上。
他看了很久。
他见过人。镇上有很多人。摆摊的、赶路的、蹲在墙根晒太阳的。但他从来没有这么近地看过一个人。他总是远远地站着,隔着半条街,或者蹲在哪个屋顶上,低头看下面来来往往的人群。那些人说话,他听不清。那些人笑,他不知道他们在笑什么。那些人从他身边走过,像是没有看见他。
他从来没有伸手碰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碰过他。现在他面前躺着一个。一个活的、会喘气的、会流血的、会喊救命的人。就在他的宅子里。就在他铺的干草上。他蹲在那里,歪着头,看她。
她穿得很好。他看出来了。衣服的料子他没见过,滑的,泛着淡淡的光。袖口绣着什么东西,看不清楚。他伸出手,碰了一下她的袖子。很软。比他自己的衣服软多了。他的衣服是自己洗的,粗布,硬邦邦的。这个人的衣服,像是从来没干过活的人穿的。
他收回手,目光移到她头上。头发上插着一根簪子,玉的,在暮色里泛着温润的光。他盯着那根簪子看了一会儿。他没见过这种东西。镇上那些女人头上也插东西,但都是木头的,或者骨头的。这个不一样。他不知道是什么,但看着很贵。
他又伸出手,碰了一下那根簪子。凉的,滑的。他没敢用力,只是轻轻碰了一下就收回来。然后他继续看。
她的脸。很白。不是他这种风吹日晒的白,是另一种白,像从来没晒过太阳。眉毛很细,弯弯的。睫毛很长,盖在眼睛下面,像两把小扇子。鼻梁很挺。嘴唇有点干,上面还有干掉的血痂。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黑的,粗糙的,指甲缝里嵌着泥。和她的脸放在一起,像是两个世界的东西。
他站起来。走到院子里,从井里打了一桶水,拿了一块布。回来蹲在她旁边,把布浸湿了,拧干。他犹豫了一下,然后伸手,擦她脸上的血。动作很轻,像是在擦什么容易碎的东西。他从来不知道自己可以这么轻。他劈柴的时候,力气大得能把斧头嵌进木头里。他打猎的时候,一拳能把兔子打晕。但他的手碰到她脸上的时候,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一点一点地擦。从额角,到鬓边,到下巴。血痂被水泡软了,慢慢擦掉,露出下面完好的皮肤。擦完之后,他看了看那块布,上面沾了血,还有泥。他把布扔进桶里,水变红了。
然后他注意到她的手腕。露在袖子外面的那一截,很细。上面有一道擦伤,不深,但渗着血珠。他捏着她的手,翻过来看了看。手心很软,没有茧。手指修长,指甲修得很干净。他把她的手翻回去,放在干草上。动作很轻。他蹲在旁边,又看了她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天彻底黑了。
月亮升起来,白白的一轮,挂在树梢上。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门框,仰头看月亮。看了一会儿,又转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个躺在干草上的人,安安静静的,像是睡着了。他忽然觉得,这个宅子好像不一样了。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还是那些破墙,还是那扇歪门,还是那股潮湿的霉味。但就是不一样了。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她做了一个梦。
梦里,她在一个很亮的地方,白晃晃的灯,照着一个个方格子。方格子里面有人,弯着腰,盯着什么东西看。她也坐在其中一个方格里。面前是一块发光的板子,上面密密麻麻全是字。她的手在动,在敲什么东西,噼里啪啦响个不停。旁边有人在说话。
“这个方案今天必须出来。” “知道了。” “客户明天就要看。” “知道了。” “你行不行?” “行。”
她抬起头。她看不清那个说话的人的脸。只看见一个模糊的影子,站在灯下面,伸着手指着她。她想说话,但嘴巴张不开。她想站起来,但腿动不了。她低头一看,自己的手还搁在那块发光的板子上,一直敲,一直敲,停不下来。灯越来越亮,亮得刺眼。
然后画面碎了。
她站在悬崖边上。手里抓着什么,够不到的什么。脚下是空的。风很大。她往下看了一眼,很深,很黑。然后她掉下去了。很快。风灌满她的耳朵,什么都听不见了。她张嘴想喊,喊不出来。她只能往下掉。一直掉。一直掉。
然后她醒了。不对。她没醒。她还在梦里。她躺在什么地方,硬邦邦的,后背硌得疼。她睁开眼,看见一个少年的脸。在暮色里,模糊的,只能看清一个轮廓。他蹲在她面前,歪着头看她。眼睛很亮。她看着他,想说话,但发不出声音。
然后他站起来了。绕到她身后。把她抱起来。背到背上。她趴在他背上,闻到皂角的味道。然后他跳了。地面往下掉。她在飞。太高了。太快了。她撑不住了。眼前一黑。
这一次是真的醒了。不对。她没醒。她只是从一个梦掉进了另一个梦。
她还在荒宅里。躺在干草上。天黑了。月亮从破窗纸里照进来,落在地上一片白。她头疼。浑身疼。她动不了。她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那个背她的人去了哪。她只听见一个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有人在门口坐着,呼吸很平稳。她费力地转过头。月光下,门槛上坐着一个影子。背靠着门框,仰着头。在看月亮。她看不清他的脸。但她知道他在。她就那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闭上了眼睛。她又睡着了。
这一次没有做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