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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四君子
第二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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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她坐在干草堆上,把自己那件绸衣摊开。
那件衣服已经刮破了好几处。他补过。但补丁摞补丁,已经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她摸着那些补丁。摸了一会儿。然后她拿起剪子。开始拆。把线一根一根抽掉。把布一块一块拆开。他劈完柴回来,看见她在拆衣服。走过来。蹲在她旁边。
“你干嘛?”
“拆了。”
“拆了做什么?”
“给你做帽子。”她头也没抬,“兔子皮加两层布。里面再絮点干草。肯定暖和。”
他看着那件被拆开的绸衣。她唯一一件像样的衣服。他伸手,按住她的手。
“别拆。”
她抬头看他。
“什么?”
“你的衣服。”
“我已经拆了。”
他看着那些拆开的布片。安安静静的。嘴唇抿着。她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在想那是她唯一的衣服。她在萧家穿的就是这件。在破宅里穿的就是这件。他补过的。她洗过的。她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线头。
“云瑾。你听我说。”
他看着她。
“衣服重要还是命重要?”
他没说话。
“这件衣服,回不去了。穿出去也不像样。补丁摞补丁。我在家穿穿还行。出门不能穿了。”她看着他,“但你的耳朵冻坏了。你天天上山。你要是有个头疼脑热,这个冬天我们俩谁都熬不过去。”
他还是不说话。
“活下去是最要紧的。”她看着他,“你记住。不管做什么事。安全第一。不要冲动。不要鲁莽。先想能不能活。再想别的。”
他看着她。很久。
“你也是。”
她愣住。
“什么?”
“你也要活。”他说,“你也是。”
她看着他。然后她笑了。
“行。”她说,“我们都活。我拆衣服,你做帽子。一人一半。”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松开手了。她继续拆。他坐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站起来,去劈柴了。她看着他的背影。安安静静的。她把最后一块布拆开。摊平。拿起兔子皮,比了比大小。够。能做两顶。一顶大。一顶小。
下午。她把帽子缝好了。手缝的。针脚歪歪扭扭的。但结实。他劈完柴进来。她把帽子递给他。
“戴上。”
他接过去。灰色的兔子皮。里面衬了布。软的。暖的。他看着那顶帽子。没戴。
“戴上。”她又说了一遍。
他把帽子戴上了。她看了看。往后退了一步。歪头打量他。
“挺好看的。”
他没说话。她笑了。然后她把另一顶小的递给他。
“这个给我。”
他接过去。看着她戴上。她戴好。歪了歪头。
“怎么样?”
他看着她的帽子。兔子皮。灰色的。衬着布。和她很配。他点头。
“好看。”
她笑了。然后她坐下来。把地上的布片收好。收拾完了,她开口。
他蹲在火堆旁边,往火里添柴。她忽然开口。
“云瑾。昨天教你的江雪,背一遍。”
他想了想。然后开口。一字一顿的。念得很慢。但对了。
“千山鸟飞绝。万径人踪灭。孤舟蓑笠翁。独钓寒江雪。”
她点头。
“很好。今天再教你一首。”
她拿树枝,在灰里写。
“墙角数枝梅。凌寒独自开。”她写一个字,念一个字。他跟着。一笔一划地写。“遥知不是雪。为有暗香来。”
写完了。她指着那个“梅”字。
“知道这首诗写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那个字。想了想。然后说:“梅花。”
“对。墙角有几枝梅花。冬天很冷。别的花都死了。只有它开了。远远看过去,白色的。以为是雪。但走近了,有香气。所以知道不是雪。是梅花。”
他听着。安安静静的。
“你知道梅花最厉害的地方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它不怕冷。”她说,“越冷越开。别的花都挑春天。暖和的时候才开。梅花不。它专门挑冬天。最冷的时候。一个人。开在墙角。”
她拿树枝,在“梅”字旁边又写了三个字。兰。竹。菊。
“梅兰竹菊。这四种,叫四君子。”她一个一个指给他看,“梅,冬天开。兰,幽谷里开。竹,四季常青。菊,秋天开。这四种东西,古人把它们比作君子。因为它们的品格很像君子。”
“什么品格?”
“高洁。孤傲。坚韧。不随波逐流。”她看着他,“别人都往东,君子往西。别人都怕冷,君子不怕。别人都低头,君子站着。”
他蹲在对面。安安静静的。看着地上那四个字。
“你就是梅花。”
她忽然说。他抬头看她。
“什么?”
“梅花。”她指了指他,“最像的,是你。”
他皱眉。
“我?”
“你一个人。在这个破宅子里。过了十个冬天。”她看着他,“十個。没人帮你。没人问你冷不冷。没人问你饿不饿。你自己劈柴。自己生火。自己活。你活下来了。”
他看着她。
“这是你的第十一个冬天。”她说,“但这次不一样了。我陪你。”
他看着她的眼睛。火光映在她脸上,安安静静的。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明年的冬天。”她说,“我们一定住上大房子。有墙。有窗。有床。有被子。有炭。不用再睡干草。不用再烧柴。烧炭。没有风。没有雪。你信不信?”
他看着她。很久。然后点头。
“信。”
她笑了。然后她又拿树枝,在“梅兰竹菊”旁边画了一个圈。
“君子还有一样东西。”她说,“就是不争。梅兰竹菊,各开各的。梅在冬天,兰在幽谷,竹在山上,菊在秋天。它们不跟别人抢。不跟别人争。就做好自己。”
她指了指他。
“你也不争。你不争不抢。不吵不闹。就安安静静做自己的事。劈柴,打猎,过日子。这很难得。”
他没说话。但他耳朵尖动了一下。
“当然。”她忽然又开口,“你也有缺点。”
他看着她。
“你太闷了。话太少。什么都憋着。不说。”她看着他,“这是要改的。”
他没说话。她看着他。笑了一下。
“慢慢来。我教你。”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雪。白茫茫的。她回头看他。
“云瑾。明天如果雪停了。我们上山捡柴。如果雪不停。就在家。我继续教你背诗。背完梅兰竹菊。再背别的。”
他看着她。点头。
“好。”
她坐回干草堆上。拿起针线。把那件拆开的绸衣,继续缝。一针一针的。他坐在火边,看着她。火光晃着。屋里暖了。外面雪还在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