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23、取暖 入夜了。

　　入夜了。

　　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她把外衫裹得紧紧的，缩在干草堆里。还是冷。干草是凉的。盖着的旧外衫也是凉的。她翻了个身。又翻了个身。睡不着。

　　她听见对面。他也翻了个身。她听了一会儿。他平时睡觉很安静。今天翻了好几次。她坐起来。

　　“云瑾。”

　　那边安静了一下。

　　“嗯。”

　　“你冷吗？”

　　他没说话。她等了一会儿。然后她掀开外衫，站起来，赤脚踩着干草，走过去。走到他旁边。蹲下来。月光很淡，从破窗纸里漏进来。照在他脸上。他睁着眼。看着她。

　　“你冷吗？”她又问了一遍。

　　他看着她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冷。”

　　她盯着他。

　　“你说实话。”

　　他不说话了。

　　她伸手，碰了一下他的胳膊。隔着单衣。凉的。她又碰了碰他的肩膀。也是凉的。她收回手。蹲在那里。看着他。他躺在干草堆上。安安静静的。不说话。不看她。看着房梁。

　　她忽然开口。

　　“我也冷。”

　　他看着她。

　　“我冷得睡不着。”她说，“干草不保暖。外衫也不够。冬天才刚开始。后面更冷。我们会冻死的。”

　　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云瑾。”她看着他，“你冷就说冷。这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

　　“我习惯了。”

　　“习惯什么？”

　　“冷。”

　　她愣住。然后她想起他一个人过了十个冬天。十个。一个人。没有外衫。没有干草。没有火堆。

　　没有人问“你冷不冷”。他习惯了。但她不想让他继续“习惯”。

　　“以前是以前。”她说，“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我在。”

　　他看着她。

　　“你还记不记得我之前跟你说的？”她看着他，“想要什么，就说出来。不舒服，就说出来。这句话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

　　他没说话。

　　“你冷，就说冷。你饿，就说饿。你疼，就说疼。”她看着他，“你什么都不说，别人怎么知道？别人不知道，怎么帮你？怎么心疼你？”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动了一下。

　　“人不可能不冷。”她说，“我也冷。你也冷。我们都冷。但我们都不说。然后我们都冻死。”

　　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往那边挪。”

　　他看着她。

　　“挪。”

　　他往旁边挪了挪。干草堆腾出一块空位。她躺下来。跟他并排。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伸出手。搭在他胳膊上。他一僵。

　　“别动。”她说，“冷。靠近点。”

　　他没动。她往他那边挪了挪。两个人的肩膀贴在一起。她感觉到他的体温。凉的。但比干草好一点。她把外衫往他那边扯了扯。盖住他的肩膀。

　　“你这边太少了。”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的呼吸慢了一点。她闭上眼睛。

　　“云瑾。”

　　“嗯。”

　　“以后晚上都这样。”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

　　“好。”

　　她闭着眼睛。安静了一会儿。他的胳膊还是僵的。她感觉到了。她睁开眼。月光下，他的脸有点红。她皱眉。

　　“你脸红什么？”

　　“没有。”

　　“你脸红了。”

　　他把脸别过去。她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他不是脸红。他是尴尬。他从来没跟人靠这么近过。睡觉也是。一个人。十年。现在多了一个人。贴着他。他不知所措。她笑了。很轻。

　　“别想多了。就是取暖。”她闭上眼睛，“两个人靠在一起。比一个人强。这是生存。懂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

　　“懂。”

　　“你胳膊放松。别绷着。放松才暖和。”

　　他慢慢放松了。她感觉到他的胳膊软下来。她往他那边又靠了靠。头搁在他肩膀上。他没躲。她闭上眼睛。

　　“云瑾。”

　　“嗯。”

　　“你记住。身体是最重要的。冻坏了。病了。没人替你受。”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不舒服就说。冷了就说。饿了就说。疼了就说。你不说。我就不知道。我不知道。就帮不了你。”

　　他没说话。但她感觉到他点了点头。很轻。

　　她闭上眼睛。风还在响。外面很冷。但干草堆里，两个人的体温慢慢融在一起。没那么冷了。她呼吸慢慢平了。他听着她的呼吸。安安静静的。他没睡。他睁着眼。看着房梁。月光落在上面。白白的。他忽然开口。声音很低。

　　“金子。”

　　她已经睡着了。没应。但他还是说了一句。

　　“谢谢你。”

　　然后他闭上眼睛。没一会儿。也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