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21、江雪 下雪了。

　　下雪了。

　　她醒来的时候，外面已经白了一片。雪还在下。细细的，密密的。从破窗纸的缝隙里飘进来，落在她脸上。凉的。她睁开眼，看见灰蒙蒙的天。然后她坐起来，看见门口。

　　他站在门口。背对着她。一动不动。她走过去，站在他旁边。往外看。院子是白的。柴堆是白的。远处的山也是白的。整个世界都白了。

　　“下雪了。”她说。

　　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眼睛里的光。安安静静的。像是在看一个老朋友。

　　“你喜欢雪？”

　　他想了想。

　　“好看。”

　　她看着他。他站在门口，穿着单衣。她皱眉。

　　“你不冷？”

　　他看她。

　　“不冷。”

　　“你嘴硬。”她转身走回去，把他的外衫拿过来，披在他肩上，“穿上。今天不上山了。雪太大。路滑。”

　　他没说话。但把外衫穿上了。

　　两个人回到屋里。火堆烧起来。她蹲在火边，拿树枝在灰里划拉。他坐在旁边。她忽然抬头。

　　“今天教你背诗。”

　　他看着她。

　　“背诗？”

　　“对。”她拿树枝在地上写了几个字，“千山鸟飞绝。”

　　她念了一遍。他跟着念了一遍。发音不太准。但她在教。

　　“万径人踪灭。”

　　他又跟着念。

　　“孤舟蓑笠翁。”

　　他顿了一下。这四个字有点多。他念得磕磕绊绊的。

　　“独钓寒江雪。”

　　她念完。看着他。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字。安安静静的。

　　“这是什么？”

　　“一首诗。”她说，“叫江雪。很有名的。写这首诗的人叫柳宗元。”

　　“柳宗元是谁？”

　　“一个读书人。很久以前的人。”她拿树枝指了指地上的字，“这首诗写的是冬天。雪下得很大。山上的鸟都飞走了。路上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一个老头。穿着蓑衣。戴着斗笠。坐在一条小船上。在江面上钓鱼。”

　　他听着。没说话。

　　“你知道他钓的是什么吗？”

　　他看着她。

　　“鱼？”

　　“不是。”她摇头，“雪。”

　　他皱眉。

　　“雪？”

　　“对。”她指了指最后两个字，“独钓寒江雪。他钓的不是鱼。是雪。他在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里，一个人坐在船上。钓雪。你说他是不是很奇怪？”

　　他看着地上的诗。沉默了一会儿。

　　“他在等人？”

　　她愣了一下。

　　“什么？”

　　“那个老头。”他看着地上的字，“他在等人。”

　　她看着他。他蹲在那里，树枝攥在手里。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看诗的方式跟她不一样。她看诗，看的是意思。他看诗，看的是人。

　　“也许吧。”她说，“也许他在等什么人。也许他什么都没等。就是一个人。在雪里。”

　　他没说话。她又拿树枝，把整首诗重新写了一遍。这次写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

　　“来。你写一遍。”

　　他接过树枝。跟着她的字，一笔一划写。写到“蓑笠翁”的时候，笔画多，他写得慢。歪歪扭扭的。但写完了。她看着他写的字。又看了看他。

　　“云瑾。”

　　他抬头。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教你背诗吗？”

　　他看着她。没说话。

　　“因为你不仅要认字。”她看着他，“还要懂事。”

　　他皱眉。

　　“懂事？”

　　“对。”她说，“你现在还年轻。十六岁。但你不可能一辈子十六岁。你得长大。你得读书，认字，懂规矩。你得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什么事该做，什么事不该做。你得识大体。”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为什么？”

　　“因为……”她顿了顿。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她觉得这个人不该只是一个在山里扛包的人。他觉得这个人该有文化。该懂规矩。该站在人前，堂堂正正的。她不知道为什么。但她就是觉得。

　　“因为你叫云瑾。”她说。

　　他看着她。

　　“瑾。美玉。这个字太贵气了。太有文化了。”她指着地上的字，“你给自己取这个名字。你心里就住着一个不一样的人。你不知道。但我知道。”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云瑾”两个字。安安静静的。

　　“所以我教你。认字。背诗。懂事。”她看着他的眼睛，“我不只是教你活下来。我要教你活得像个样子。”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头。拿起树枝。在地上一笔一划写了一个字。她低头看。是“懂”字。他刚才学的。写得歪歪扭扭的。但笔画对了。他写完了。抬头看她。

　　“懂了。”

　　她愣住。然后她笑了。笑得弯下腰。他坐在那里，看着她笑。表情没什么变化。但耳朵尖红了。

　　“行。”她直起腰，擦了擦眼角，“懂就好。明天继续。”

　　她站起来，往干草堆走。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他还坐在那里。看着地上的字。江雪。云瑾。懂。一排字。歪歪扭扭的。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个冬天好像也没那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