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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千字文 冬天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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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天来了。
风从北边刮过来，一天比一天硬。院子里那棵老树，叶子掉光了，剩一把枯枝戳在天上。他早上起来，先去井边打水。水面上结了一层薄冰。他拎回来，她蹲在门口刷牙。牙是拿柳条咬的，他教她的。她第一次用的时候，满嘴木头味儿，皱着眉说“你们这儿的人真不讲究”。现在她习惯了。柳条咬碎了，在嘴里来回蹭。她一边蹭一边含糊不清地说：“今天冷。”
他点头。
“比昨天冷。”
两个人吃过早饭——烤热的馒头，一人一个，蹲在火堆边上吃——就出门了。她穿着他的旧外衫，外面又套了一件。还是冷。他把自己的围脖解下来，绕在她脖子上。她看了他一眼。
“你不冷？”
“不冷。”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把围脖往上拉了拉，盖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走吧。”
他们上山。不是去打猎，也不是去摘果子。是去捡柴。冬天要烧的柴，得提前备好。他走得快，她跟在后头。走了一段，他慢下来。她知道他在等她。她已经不说了。他已经学会了。走着走着，她看见路边有一根枯枝，弯腰去捡。他回头看了她一眼。
“那根太细。”
“知道。”她把细的扔了，往前面走。她现在会看了。干的，粗的，不长在地上的。她找到一根，折了折，折不断。他走过来，伸手一掰。咔嚓。递给她。她接过去，放进篓子里。
“云瑾。”
“嗯。”
“你力气真大。”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动了一下。
中午他们坐在山上吃东西。馒头，凉的。她咬了一口，嚼了嚼。他坐在旁边，安安静静的。她忽然开口。
“云瑾，我问你个事。”
他看着她。
“你小时候，一个人。没人教你说话。没人教你认字。”她啃着馒头，“你怎么学会说话的？”
他想了一会儿。
“听。”
“听谁？”
“镇上的人。路过的人。”他咬了一口馒头，“听多了。就会了。”
“那你什么时候开始会说话的？”
“不记得。”
她看着他。他蹲在石头上，啃着冷馒头。安安静静的。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学会说话，可能比学会飞还难。飞是身体的事。说话是人的事。他一个人，在山里。没人跟他说话。他就听。听路过的人。听镇上的人。听了几年。学会了。然后继续一个人。没人跟他说话。他说话干什么？他学会了。但没人听。
“云瑾。”
他看着她。
“你现在说话，比以前好多了。”
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嘴角动了一下。她继续啃馒头。
下午他们背着柴回来。篓子满了，压得她肩膀疼。他伸手，把篓子接过去，拎在手里。她空着手走。夕阳在西边。金色的。她走在他旁边。
“云瑾。”
“嗯。”
“今天晚上继续教你写字。”
“嗯。”
晚上。
火堆烧起来。屋里暖了。她蹲在地上，拿树枝在灰里划拉。
“来。昨天学到哪儿了？”
他蹲在她对面。
“鸣凤在竹。”
“对。白驹食场。化被草木。赖及万方。”她写一个字，念一个字，“今天学这几个。”
他跟着写。一笔一划。很慢。但很稳。她看着他写。他现在写字，比刚开始好太多了。笔画对了。结构也对了。就是还是有点歪。但她觉得，歪得挺好看的。她看着他写完最后一个字。然后说：“云瑾。”
他抬头。
“你学得越来越快了。”
他看着她。
“真的。你比我想的快多了。”她拿树枝指了指地上的字，“照你这个速度，千字文用不了多久就能学完。到时候你就识字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字。安安静静的。她又说：“就是字还有点丑。不过多练练就好了。字嘛，写着写着就好看了。”
他没说话。但他拿起树枝，把刚才那个字又写了一遍。比刚才那个好看了一点。她看见了。笑了。
“行了。今天不写了。我给你讲个故事。”
他看着她。蹲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只等喂食的猫。
“你听过西游记吗？”
他摇头。
“那我给你讲。”她盘腿坐在干草上，清了清嗓子，“从前，有一座山。叫花果山。山上有一块石头。石头里蹦出来一只猴子——”
她开始讲。从石猴出世，到拜师学艺，到大闹天宫。她讲得眉飞色舞，手舞足蹈。他坐在对面，安安静静的。但眼睛没离开过她。她讲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的时候，停住了。
“然后呢？”他问。
她愣了一下。他主动问了。这是他第一次主动问“然后呢”。
“然后啊……”她笑了，“然后来了一个和尚。叫唐僧。把他救出来了。带他去西天取经。”
“西天在哪？”
“很远的地方。”
“取什么经？”
“就是……书。很重要的书。”
他想了想。
“为什么要去那么远取书？”
“因为……”她看着他，“因为那个书能救人。能让人明白很多道理。”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跟你教我写字一样？”
她愣住。然后她笑了。
“对。”她说，“跟我教你写字一样。”
火堆烧着。外面风声很大。屋里暖烘烘的。她靠在干草堆上，继续讲。他坐在对面，听着。偶尔问一句。她答。然后继续讲。故事很长。她讲了一个晚上。没讲完。她打了个哈欠。
“明天继续。”
他看着她。
“好。”
她躺下来，盖着外衫。他坐在火边，往火里添了根柴。她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开口。
“云瑾。”
“嗯。”
“你明天还想听吗？”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
“想。”
她笑了。翻了个身。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