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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荒山 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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疼。
她醒过来的时候,只有这一个感觉。浑身上下像是被人拆了又拼回去的,脑袋里嗡嗡作响,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她想伸手去摸自己的头,但胳膊抬到一半就落了下来,没力气。
她躺在什么地方。地上。碎石和干草混在一起,硌着后背。头顶是灰蒙蒙的天,云压得很低,像是要下雨。四周全是树,密匝匝的,叫不出名字,也看不见路。
这是哪?
她想不起来。
她躺了一会儿,试着动了动手指,又动了动脚。还好,能动。她慢慢撑着胳膊坐起来,头晕得厉害,眼前一阵一阵发黑。她抬起手摸了摸后脑勺,碰到一个肿包,疼得她倒吸一口气,手指上沾了血。
她盯着手指上的血看了一会儿。然后抬头,环顾四周。荒山野岭,没有路,没有人,没有房子。什么都没有。她张了张嘴,发现嗓子干得发不出声。
我是谁?
这个念头撞进脑子的时候,她整个人都愣住了。她拼命想,想抓住点什么。画面、声音、名字、人脸。但什么都没有。脑子里像被人挖空了,只剩下一个东西,孤零零地飘在那里。
金。
她姓金。
就这一个字。其他全是一片空白。
她坐在碎石地上,浑身疼,脑袋疼,手上有血。她不知道自己在哪,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不知道自己叫什么名字。她只知道自己姓金。然后她听见了声音。
脚步声。很轻,从树林深处传过来。她猛地抬头。一个人影从树丛后面走出来。
少年。十六七岁的样子,瘦但结实,旧衣服,洗得发白。头发用布条扎着,很利落。脸上没有表情。他看见她的时候,脚步停了一下。就一下。然后继续往前走,不紧不慢,像是没打算理她。
她看着他。从他走路的姿势,到他腰上别着的柴刀,到他脸上那种什么都不在乎的神情——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可能是这附近唯一能救她的人。
她张嘴。嗓子干得冒烟,但她拼了命喊出来:“救……救命。”
声音嘶哑,难听,像破风箱拉出来的气。少年停住了。
他转过身,看着她。隔着十几步远,他站在一棵树旁边,安安静静地看着她。不说话。不动。
她又喊了一声:“救命……”这次声音更小了,眼泪不知道怎么就掉了下来。她疼,她怕,她什么都不记得了。她只知道如果这个人走了,她可能真的会死在这里。
少年看了她一会儿。然后他走过来。走到她面前,蹲下。他歪了歪头,打量她。目光从她头上的血,到她身上的绸衣,到她抓着碎石的手。看完了,他站起来,绕到她身后,一只手抄到她膝弯下,一只手抄到她腋下,直接把她整个人抱了起来。
动作很稳,力气很大。她来不及反应,人已经离了地。然后他把她往背上一甩。她趴到了他背上。
“抱紧。”
他开口了。声音很低,有点哑,像是很久没说话的人突然开口。她下意识地搂住他的脖子。他的肩膀很窄,但很硬。她闻到一股皂角的味道,干净的,像刚洗过的衣服。
少年背着她开始跑。他跑得很快。在树林里穿梭,脚下几乎不出声,像一只在山里跑惯了的野兽。树往后掠,风往后吹,她趴在他背上,被他带着往某个方向跑。
她不知道他要带她去哪。她什么都不知道。她只知道,这个人的背很稳。然后少年跳了。
没有任何预兆。他跑到一棵极高的老树下面,脚下一蹬,整个人腾空而起。她只觉得身子猛地一轻,低头一看,地面在往下掉。不,是他们在往上蹿。少年踩了一下树干,借力,再往上跳。再踩,再跳。
几丈高的树,他几个起落就蹿到了树冠之上。然后他没有停。他踩着一棵又一棵树的顶端,在树冠上方飞掠。整个人轻得像一片叶子,风从她耳边呼啸而过。
她往下看了一眼。脚下全是树顶,密密麻麻的绿,像一片海。很高。高得离谱。正常人不会这样。正常人不会飞。正常人跳这么高会摔死。
他不是人。
她脑子里嗡嗡作响。心脏狂跳,胃里翻涌。风灌进她的嘴和鼻子,她喘不上气。她死死地抓着少年的衣服,指甲几乎要嵌进布料里,但她撑不住了。
眼前发黑。意识像被人拽着往下拖。她最后听见的是风的声音,很大,很响。然后她头一歪,整个人瘫在他背上。彻底没了声。
少年感觉到背上的人不动了。他脚下顿了一下。然后他微微侧了侧头,耳朵贴近她,听了听她的呼吸。很浅,但还在。他沉默了一会儿,继续跑。但速度慢了一些,脚下也稳了一些。
他绕了路,走了更平缓的山脊。风还在吹,天边的云压得更低了。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然后他低下头,背着昏过去的人,朝山脚那座破宅跑去。
他不知道为什么救她。他只是看见她躺在那里。满身是血,喊救命。
他就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