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18、栗子 又过了几天

　　又过了几天。

　　风一天比一天凉。院子里的草开始黄了。她每天早上醒来，干草堆上多一层凉意。

　　他把外衫留给她，自己穿着单衣出门。她说了好几次让他穿厚点，他不听。她就把外衫叠好放在他枕边。他看见了，又给她放回去。两个人推来推去，最后她妥协了。她把外衫披在身上，但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问一句：“冷不冷？”

　　他回：“不冷。”

　　她不信。但没办法。

　　白天他去码头。她在家。洗衣服，劈柴，打水。

　　她现在已经劈得很像样了。斧头下去，木头裂开。虽然比不上他，但至少不用再偷偷把劈坏的柴藏起来了。

　　她还会上山。去他常去的那条路。捡柴，摘果子。她认得了哪种果子能吃，哪种不能。她甚至学会了他教她的方法：从树梢上折枯枝，不捡地上的。

　　那天傍晚，她坐在门槛上等他。远远看见他的身影从山路那头走过来。她站起来。

　　“云瑾。”

　　他走近。看见她。

　　“今天怎么坐门口？”

　　“等你。”她看着他，“今天回来得早。”

　　他没说话。走到她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纸包。递给她。

　　她接过来。打开。里面是栗子。炒熟的。还热的。冒着一点白气。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他。

　　“哪来的？”

　　“码头。”他说，“有人卖。秋天了。”

　　她低头看着那包栗子。金黄的。油亮亮的。她从来没见过他给自己买过任何东西。他扛一天的包，挣几个铜板。他从来不花。馒头是最便宜的。有时候连馒头都省着。但他给她买了栗子。

　　她抬头看他。他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旧衣服，洗得发白。肩膀上还有今天扛包蹭的灰。

　　“你吃了吗？”她问。

　　他没说话。

　　“我问你吃了吗？”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你吃。”

　　她盯着他。然后她剥了一颗。金黄的。她递给他。

　　“你先吃。”

　　他看着那颗栗子。没接。

　　“吃。”她把栗子塞到他手里，“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栗子。然后放进嘴里。嚼了嚼。她看着他。

　　“好吃吗？”

　　他看着她。点头。

　　“甜。”他说。

　　她笑了。然后自己剥了一颗。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一颗，剥着吃。

　　天慢慢暗下来。院子里起了风。她缩了缩脖子。他把外衫脱下来，递给她。这次她没推。她接过来，披在身上。暖的。有皂角的味道。也有码头灰土的味道。

　　她裹紧了。

　　“云瑾。”

　　“嗯。”

　　“今天码头上有人说什么吗？”

　　他剥栗子的手顿了一下。她看见了。

　　“说了。”

　　“说什么？”

　　“京城。萧家。”他又剥了一颗，“找人。丢了十年的孩子。”

　　她看着他。

　　“怎么丢的？”

　　“不知道。只说小时候丢了。一直在找。”

　　她剥着栗子，没说话。安静了一会儿。

　　“话本里都是这么写的。”她开口了，语气很轻，“谁家的世家公子，小时候被偷走了，或者被仇家害了，流落民间。吃了很多苦。然后有一天，家里人找来了。带他回去。认祖归宗。”

　　他没说话。安安静静地剥栗子。

　　“然后公子就回去了。穿好衣服。住大房子。跟家人团聚。”她把栗子壳扔在地上，“话本里都这么写。”

　　风又吹过来。她把外衫裹紧了一点。然后她转过头，看着他。月光很淡，落在他侧脸上。他低着头，剥着栗子。手指很稳。

　　“云瑾。”

　　“嗯。”

　　“你说你——”她顿了顿，“会不会也是？”

　　他剥栗子的手停了。他抬头看她。

　　“什么？”

　　“萧家找的那个孩子。”她说，“你也是孤儿。你也丢了十几年。”

　　他看着她。安安静静的。

　　“不会。”他说。

　　“你怎么知道不会？”

　　“没人找我。”

　　她看着他。他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她又剥了一颗栗子。递给他。他接过去。

　　“也是。”她说，“谁家儿子丢了十年，才来找。”

　　她把最后一颗栗子剥完，塞进自己嘴里。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栗子壳。

　　“进去了。外面冷。”

　　他跟着站起来。两个人走进屋里。火堆烧起来。暖了。

　　她躺在干草堆上，盖着外衫。他在对面。她翻了个身，面朝他。火堆的光映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

　　“云瑾。”

　　“嗯。”

　　“今天的栗子，好吃。”

　　他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她听见他的声音。低低的。

　　“以后每年秋天，都给你买。”

　　她愣了。然后笑了。把脸埋进外衫里。

　　“说话算话。”她说。

　　“嗯。”

　　她闭上眼睛。嘴角翘着。风声还在响。但好像没那么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