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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起风 半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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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夜。
她醒了。被风声吵醒的。风从破窗纸里灌进来，呜呜地响。她躺在干草堆上，睁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房梁。
风声很大。像有人在哭。她想起白天那些人说的话。闹鬼。夜里能听见哭声。她攥紧了盖在身上的旧外衫。翻了个身。风又响了一声。更大了。像什么东西在叫。她坐起来。
对面。他在干草堆的另一头。侧躺着。呼吸很稳。她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掀开外衫，站起来。赤脚踩着干草，走过去。走到他旁边，蹲下来。
“云瑾。”
他没醒。
“云瑾。”
她伸手，推了推他的肩膀。他动了一下，睁开眼。看见她蹲在旁边。
“怎么了？”
“我害怕。”
他看着她。
“风。”她说。
他听了一会儿。风声从窗缝里灌进来，呜呜响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往旁边挪了挪。干草堆腾出一块空位。
“这儿。”
她看着他。然后躺下来。跟他并排。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她盯着房梁。风声还在响。她翻了个身，面朝他。他侧躺着，面朝她。
两个人的脸离得很近。近到她能感觉到他的呼吸。她忽然说：“你说，冬天住在这里会不会被冻死？”
他看着她。
“不会。”
“你怎么知道不会？”
“我过了十个冬天。”
她看着他。在黑暗里看不太清他的脸，但能看见他眼睛里的那点光。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现在不会。”她开口了，“是因为你年轻。等你再年纪大一点了，你就会得风湿。”
他皱眉。
“风湿是什么？”
“就是……”她想了想，“关节痛。胳膊痛。腿痛。一到下雨天就疼。疼得睡不着觉。”
他听着。没说话。
“你现在扛包扛得多了，以后肩膀会疼。你冬天穿得少，以后膝盖会疼。你现在觉得没事，等你老了，全找上来。”
他还是没说话。但她看见他的眼神动了一下。
“所以你要注意。”她说，“别仗着年轻就硬扛。该穿厚就穿厚。该歇就歇。”
“歇了没饭吃。”
她愣了一下。然后说：“对。但也不能把自己累死。你太轴了。”
“轴？”
“就是……太实诚。”她比划着，“人家让你扛十包，你扛十包。人家让你扛二十包，你也扛。不会偷懒。不会耍滑。不会留力气。”
他看着她。像是在认真听。
“你要学会摸鱼。”
“摸鱼？”
“就是……干活的时候，找机会歇一会儿。别一根筋干到底。钱不用挣特别多，够花就行。身体最重要。”
他想了想。
“可是不干，人家不用我。”
“那就换一家。”她说，“这家不行换那家。总有让你喘口气的地方。”
他看着她。沉默了很久。
“你懂好多。”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声。很轻。
“我什么都不懂。”她说，“我连自己叫什么都不记得。”
他没说话。风声还在响。但好像没那么大了。
“云瑾。”
“嗯。”
“你刚才说，你过了十个冬天。”
“嗯。”
“那你冬天怎么过的？”
“烧火。盖干草。穿厚衣服。”
“就这些？”
“嗯。”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等我以后有钱了，给你买床被子。”
他看着她。
“真的？”他的声音低低的。
“真的。软的那种。很暖的那种。不用盖干草。”
他没说话。但她看见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很轻。
风声小了。慢慢的。只剩一点呼呼的余音。她闭上眼睛。然后又睁开。
“云瑾。”
“嗯。”
“你睡吧。”
“嗯。”
她闭上眼睛。安静了一会儿。然后她感觉到旁边的干草动了一下。很轻。她没睁眼。但她感觉到，他往她这边挪了一点。只是一点。两个人之间那一拳的距离，变成了半拳。她嘴角翘了一下。没让他看见。风声停了。屋里很静。两个人的呼吸慢慢慢下来。
她睡着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