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14、镇上 她说喜欢钱

　　她说喜欢钱之后的那天晚上，他坐在火边补衣服，忽然开口。

　　“我去镇上。”

　　她正趴在干草堆上发呆，闻言翻了个身。

　　“什么？”

　　“找工作。”他低着头，针线没停，“你说喜欢钱。”

　　她愣了一下。她确实说过。但她没想到他会当真。

　　“你去找什么工作？”

　　“码头。扛包。搬东西。”他顿了顿，“有力气就行。”

　　她看着他。火光映在他脸上，他把最后一针收了，用牙咬断线头。然后站起来，把她那件补好的绸衣抖开，递给她。

　　“你去码头扛包？”她接过衣服，没顾上看，盯着他，“你不是住在山里吗？你下山不难受？”

　　他看着她。

　　“不难受。”

　　“那你什么时候去？”

　　“明天。”

　　“明天？”她坐起来，“那我呢？”

　　他看着她。

　　“你在这儿。”

　　“我一个人？”

　　“嗯。”

　　“不行。”她把衣服扔在干草上，“我一个人害怕。”

　　他沉默了一会儿。

　　“那儿远。你走不了。”

　　“我怎么走不了？我跟你上山都行——”

　　“上山近。镇上远。”他看着她，“你伤没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还有几道结痂的擦伤。他说的没错。她走不了那么远。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晚上。”

　　“晚上？”

　　“嗯。天亮去。天黑回。”

　　她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保证？”

　　他看着她。点头。

　　“你保证回来？”

　　“嗯。”

　　她又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她躺回去，翻了个身，背对着他。

　　“行吧。”

　　第二天天还没亮，他就走了。她听见他的脚步声出了院子，往山下走。越来越远。她睁开眼睛，看着黑漆漆的房梁。然后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干草里。

　　他走后的第一个时辰，她躺不住。坐起来。在院子里转了两圈。把晾着的衣服翻了个面。又转了两圈。她走进屋里，看着那堆干草，又看着火堆的灰烬。然后她拿起柴刀。

　　她劈柴。劈得乱七八糟。斧头砍进去，木头没裂。她使劲拔，拔不出来。脚蹬着柴堆，整个人往后仰。终于拔出来了，人往后一屁股坐在地上。她爬起来，拍了拍土，继续劈。第二根。第三根。劈了半个时辰，她劈了五根柴。歪的歪，裂的裂。但都劈开了。她抹了一把汗，看着那五根柴，觉得比爬上山还累。

　　她把柴码好。然后去井边打水。水桶拎上来，她两只手拽着绳子，拉了半天。终于拎上来了。她洗了脸，然后把那件绸衣——他昨晚补好的那件——拿起来看了看。针脚细密，整整齐齐。完全看不出昨天刮破过。她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小声嘟囔：“什么都会……”

　　她把绸衣叠好，放在干草上。然后拿起院子里的扫帚，把院子扫了一遍。扫到墙角的时候，她看见他昨天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劈的那五根，歪歪斜斜。她踢了一脚，把它们塞到他那堆柴下面。藏起来。

　　中午。她吃了两个野果子。昨天他摘的，还剩几个。她咬了一口，酸的。她吃了半个，放下。在院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然后她回到屋里，拿树枝在地上写字。写“云”。写“瑾”。写“金子”。写了一地。她低头看着那些字，蹲在那里，忽然觉得院子太安静了。以前他在的时候，不说话。但有人。现在没人了。安静得不一样。

　　她站起来，走到门口，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外面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山下面。她坐了很久。太阳从头顶移到了西边。她腿坐麻了。站起来走了两步。又坐回去。

　　天快黑的时候，她听见了脚步声。很轻。但她听见了。她猛地站起来，跑到院门口。他从路上走回来。手里拎着一个布包。她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走近。

　　“回来了？”

　　他看着她。点头。

　　“嗯。”

　　她看着他。他也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她看见他脸上有一道灰。像是什么东西蹭的。她伸出手，在他脸上擦了一下。手指蹭掉那道灰。他愣了一下。没躲。

　　“这是什么？”

　　“扛包。”他说，“袋子蹭的。”

　　她低头看了看他的肩膀。衣服上有几道灰印子。她忽然想起他在码头的样子。跟一群她不认识的人一起。扛着重东西。一包一包。从早扛到晚。她收回手。

　　“疼不疼？”

　　他看着她。

　　“不疼。”

　　“骗人。”

　　他没说话。但耳朵尖动了一下。

　　他把布包递给她。她接过去，打开。里面是几个白面馒头。还有一小包红糖。她看着那个红糖，抬头看他。

　　“你买的？”

　　“嗯。”

　　“你有钱？”

　　“扛包给的。”他顿了顿，“第一天，不多。以后会多。”

　　她低头看着那个布包。馒头。红糖。她忽然鼻子有点酸。她别过脸。

　　“你吃了吗？”

　　“吃了。”

　　“骗人。”

　　他不说话了。

　　她拿起一个馒头，掰成两半。一半递给他。他看着那半个馒头。没接。

　　“吃。”她把馒头往他手里塞，“你不吃我也不吃。”

　　他看着她。然后接过去。两个人坐在门槛上，一人半个馒头。天黑了。月亮升起来。院子外面有虫在叫。她咬了一口馒头。白面的。软的。比野果子好吃一万倍。她吃着吃着，忽然说：“云瑾。”

　　“嗯。”

　　“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他看着她。

　　“不行。”

　　“为什么？”

　　“远。”

　　“我能走。”

　　“你走不了。”

　　她瞪着他。他看着她。安静了一会儿。

　　“那我在家等你。”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馒头，“但你得回来。”

　　“嗯。”

　　“每天都回来。”

　　“嗯。”

　　她咬了一口馒头。嚼了嚼。然后又开口。

　　“我白天把衣服洗了。把院子扫了。还劈了柴。”

　　他看着她。

　　“劈了几根。”

　　“五根。”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明天少劈点。”

　　“为什么？”

　　“你手会疼。”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确实有点红。她攥了攥拳头。然后松开。

　　“没事。”她把最后一口馒头塞进嘴里，“我说了，金子总会发光。”

　　他看着她。没说话。但月光下，他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那天晚上。她躺在干草堆上，盖着他那件旧外衫。他坐在火边，又在补什么东西。她翻了个身，看着他的背影。

　　“云瑾。”

　　“嗯。”

　　“明天早点回来。”

　　“嗯。”

　　她闭上眼睛。火堆在旁边噼啪响着。她忽然觉得，这个破宅子好像没那么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