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中金》樂优樂优刘

13、日常 日子一天天

　　日子一天天过。她慢慢习惯了。

　　早上他上山，她跟着。起初她走不动，他在前面走，她在后面喘。后来她跟得上了。再后来她能一边走一边说话了。

　　“云瑾，你看那个鸟。”

　　他抬头看了一眼。

　　“什么鸟？”

　　“不知道。就是好看。”她指着树梢上那只蓝翅膀的鸟，“在我们那儿，这种鸟叫……算了，我也不知道叫什么。反正好看。”

　　他看了一眼那只鸟。没说话。继续走。她跟在旁边，踩着落叶，走得啪嗒啪嗒响。他走路没声音。她走路全是声音。

　　他捡柴。她也捡柴。她现在学会辨认了。干的，粗的，长在树上的。她捡起来给他看，他点头。她就放进背篓里。他摘果子。她也摘。她够不着高的，就够低的。她分不清哪个熟哪个生，摘一个咬一口，酸得龇牙。他接过去，咬了一口，面无表情地吃了。然后把另一枝上的果子指给她。

　　“这个。熟了。”

　　下午。院子里。

　　她拿树枝在地上写字。他蹲在旁边看。

　　“云。”她写了一个，“你的名字。”

　　他跟着写。比前几天好多了。至少能看出是个字了。

　　“瑾。”她又写了一个。

　　他跟着写。笔画多的那个字。还是歪。但比昨天好了一点。

　　“金。”她写自己的名字。

　　他写。写得比她的还认真。

　　“子。”

　　他写。

　　“金子。”她连起来写了一遍。

　　他跟着连起来写了一遍。两个字并排。歪歪扭扭的。但整整齐齐。她看着地上那两个字。又抬头看了看他。他蹲在那里，树枝攥在手里，盯着那两个字看。

　　“好看吗？”

　　他想了想。说：“好看。”

　　“哪个好看？”

　　他指了指“金”字。

　　“为什么？”

　　“这个。”他说，“你。”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行。你夸我，我认了。”

　　晚上。

　　火堆烧起来，屋里暖了。她趴在干草堆上，看着他坐在火边，手里拿着她今天刮破的那件绸衣。针线在他指间穿来穿去，动作很稳。

　　“你一个大男人，还会补衣服？”

　　他头也没抬。

　　“衣服都是我自己做的。”

　　她愣了一下。

　　“自己做的？”

　　“嗯。”

　　“那你会做衣服？”

　　“会。不好看。但能穿。”

　　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那里，火光映在他脸上。安安静静的。针脚细密，一针挨着一针。他补衣服的样子，和他劈柴的样子一模一样。专注。认真。不说话。

　　“云瑾。”

　　他抬头看她。

　　“你好厉害。”

　　他看着她。表情没什么变化。低下头，继续补。

　　“我说真的。”她翻了个身，趴在干草上，下巴搁在手背上，看着他，“会做饭，会劈柴，会打猎，会补衣服，会飞。你什么都会。”

　　“不会写字。”他说。

　　“我在教你啊。”

　　他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我跟你讲，”她开始念叨，“这种野人生活其实也还行。有吃的有喝的有地方睡。要是再有点钱就好了。”

　　他抬头看她。

　　“钱？”

　　“对。钱。”她眼睛亮了一下，“我喜欢钱。”

　　他看着她。

　　“为什么？”

　　“钱能买东西啊。好吃的。好穿的。好玩的。”她掰着手指头数，“有了钱，我就能买一张床。软的。再买被子。再买一堆衣服。再也不用穿你的衣服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补着的衣服。是她那件绸衣。

　　“还买什么？”

　　“买吃的。买好多吃的。不用爬树摘果子。不用你打猎。”她看着他，“买一堆柴。不用捡。买一堆米。买一堆肉。买一堆——”

　　她停住了。他看着她。火光照在他眼睛里，亮亮的。他等她继续说。

　　“算了。”她趴回去，“说了也白说。你又没钱。”

　　他没说话。继续补衣服。她趴在那里，看着他补。过了一会儿，她忽然又开口。

　　“云瑾。”

　　“嗯。”

　　“你为什么要住这儿？”

　　他抬头看她。

　　“这地方破成这样。你一个人。你怎么不去镇上住？”

　　他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这儿没人。”

　　“什么？”

　　“这儿没人来。”他低头看了看火堆，“镇上人多。吵。”

　　“所以你就在这儿住了十年？”

　　“嗯。”

　　她看着他。火光在他脸上晃。他坐在那里，安安静静的。像一座山。她忽然觉得，这个人不是不想跟人打交道。他是不知道怎么跟人打交道。他选了最笨的方式。躲起来。一个人。

　　“云瑾。”

　　他看着她。

　　“以后我教你。怎么跟人打交道。”

　　他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好。”

　　他低下头，继续补衣服。针线在他手里穿来穿去。她趴在干草上，看着他。火堆在旁边烧着。噼啪响。她忽然觉得，这种日子好像也没那么难熬。